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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第六章

属类：世界名著- -[作者: 鲍里斯·瓦西里耶夫] -[阅读: 3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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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基里亚诺娃第一个穿好衣服。她走到棚子中央，扫视着一个个睡态各异的女兵，皱了皱眉头。突然，她发现了一双与众不同的靴子。是丽达的靴子。她悄悄走到近前，蹲下了身子。
1
热妮亚偷偷睁开眼睛，注视着基里亚诺娃的一举一动。
2
丽达的靴子上溅满了泥点。基里亚诺娃用手指抠了抠，证明这些泥点都是新溅上去的。她一把拎起靴子，但马上又停止了这个动作，把靴子轻轻放回地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走出了消防棚。
3
突然，尖厉的哨音横空响起，刺破了静悄悄的黎明。女兵们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爬出被窝，只有丽达仍旧沉沉地睡着。
4
锐利的哨音再度响起，一声紧似一声。基里亚诺娃站在门外，握着哨子不断地吹着，半晌，却只有几个女兵慵懒地从消防棚里走出来。
5
基里亚诺娃放下哨子，愤怒地盯着再没人出来的木门，火冒三丈地冲过去，推开了门。眼前的情形几乎让她气炸了肺——消防棚里，姑娘们正团团围在热妮亚身边，没口子地央求她为自己改造军服。
6
基里亚诺娃叉着腰站在门口，凶神恶煞地瞪着这帮不服管教的丫头。女兵们吓得一句话不吭，灰溜溜地向门外蹭去。只有热妮亚似乎对基里亚诺娃的权威全然没有放在眼里，她泰然自如地转过身，对着小镜子摆弄自己那头光灿灿的金发。
7
“你没听见集合的哨音？”
8
“嗯。”热妮亚潇洒地戴上船形帽，然后抓起步枪向门口走去。
9
基里亚诺娃发现丽达仍旧在床上睡着，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她大步走到丽达的床边，凑近她的耳边，猛然吹响了哨子。
10
丽达打了个激灵，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基里亚诺娃。后者带着胜利的神情朝门外走去。
11
基里亚诺娃没有就此罢休。当队伍集合完毕后，她摆出一副嘲弄人的神情，大声说：“亲爱的小姐们，你们有太多的精力。今天，你们将围着村子跑１０圈！”
12
畏难和抱怨的表情几乎同时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基里亚诺娃可不在乎这些，她毫不留情地下达了命令：“全体都有，跑步走。”
13
瓦斯科夫刚从玛丽娅家出来，就看见女兵队伍整齐地从村中跑过。他眼睛一亮，立即甩开臂膀，加入到了跑步的行列。
14
“这才像支正规的队伍。”准尉跑到基里亚诺娃身边，夸赞道。
15
从河边洗衣服归来的波琳娜恰巧与队伍迎头碰上，她一眼就瞅见瓦斯科夫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马上撇着嘴讥笑道：“你们看啊，一只老公鸡跟在后面，咕咕咕地叫着——”
16
瓦斯科夫恼恨地瞪了一眼波琳娜。
17
波琳娜肆无忌惮地继续嚷嚷：“春天来了，哪只公鸡不打鸣，哪只公猫不叫春——”
18
笑声从队伍里冒出来，连一直板着脸的基里亚诺娃也被这些俏皮话逗得忍俊不禁。早起的老乡三三两两站住脚，嘻着嘴看热闹。瓦斯科夫拉下脸，步伐逐渐慢了下来。
19
“来吧，谁会在乎你战争的时候干了什么，只要你能活下来。”见准尉有了反应，波琳娜变本加厉地吆喝起来，“战争会把这些一笔勾销的，不论是对士兵还是对士兵的老婆全一样。”
20
瓦斯科夫停住脚，愤怒地盯着波琳娜。村上一下静了下来，连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也静下来。女兵的脚步变得迟缓，自发地停了下来。
21
人们好像都在思索这耐人寻味的话。
22
基里亚诺娃又大声地下达继续跑步的命令，女兵队伍重新缓慢地移动起来，听得出来，那步伐声变得杂乱而沉重。
23
这一切让波琳娜愈发得意，她嚣张地喊叫着：“说话呀，不用装得圣人一样，空有一副男人的身躯。”
24
这话显然又是对着瓦斯科夫。
25
在下属和乡亲们面前惨遭女人的奚落，瓦斯科夫终于忍无可忍，他径直照波琳娜走去，一边走一边解下腰中的牛皮带，一副要狠狠地教训一顿波琳娜的架式。
26
波琳娜提着裙子站到木桩子上，更加露骨地挑逗着：“怎么了，要打人了？来呀，我的皮肉早就痒痒了。”
27
瓦斯科夫阴沉着脸，高高扬起手中的皮带，却又停在了半空中。波琳娜见状，索性把衣领敞得更开：“往这打，这儿有弹性。”
28
眼看准尉的皮带就要抡下去，玛丽娅忽然风一样冲过来，死死抱住瓦斯科夫，央告着：“打我吧，打我吧。”
29
波琳娜不放过任何机会，她指着玛丽娅说：“她已经一年没挨过男人的皮带了，她要。”　　玛丽娅松开了瓦斯科夫，怒视着波琳娜。那张素来怯懦的面孔有些扭曲变形，单薄的双唇不能自制地颤抖着。这几乎是人们第一次看见玛丽娅怒不可遏的样子。
30
散了操的女兵三三两两向这边走来。基里亚诺娃远远站着，一副不屑的神情。她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这戏怎么演下去。
31
玛丽娅突然像一头发了怒的母牛，猛然冲向波琳娜。波琳娜没有想到一向温顺的玛丽娅居然会真的向自己发难，一慌神，从站着的木桩子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32
围观的人们顿时哄堂大笑。
33
波琳娜狼狈地坐在地上，发现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愿意拉她起来，她伤心地号啕大哭起来。
34
“谁是玛丽娅？”一个陌生的声音大声地询问着。
35
人们愣住，齐齐朝说话人看去——是个政府工作人员打扮的女人。玛丽娅脸色刷地变成惨白，她艰难地挪着步子向那女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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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瓦斯科夫耳边低声说：“乡苏维埃民政助理。”
37
瓦斯科夫感到心脏陡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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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玛丽娅？”民政助理又问。
39
“为什么是我？”玛丽娅悲戚地说。
40
全村的人又一次沉寂下来，人们跟在玛丽娅身后，走了过去。波琳娜就地一滚，站了起来，她上前搀扶住玛丽娅，说：“她是。”
41
民政助理把一个信封递了过去。玛丽娅没接信封，只是茫然地盯着它。片刻，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42
安德烈的死讯让村子蒙上了一层阴影，人们沉默寡言，少了往日的嘻笑。连总爱打打闹闹的女兵们也安静了，消防棚内弥散着压抑的气氛。热妮亚决定结束这种沉闷的空气。她站起身，迅速把小桌子收拾利索，然后仔细地盯着每一个女兵打量。她最终选择了里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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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莎。”
44
里莎回过头来，看着热妮亚。
45
“来。”热妮亚示意让里莎脱下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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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会不会又骂人？”里莎拘谨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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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给女兵分配任务的丽达回过头，玩笑道：“你不先来，我可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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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里莎赶紧脱下了军装。
49
热妮亚冲着丽达会心地笑笑。女兵们一下围过来，争着观看热妮亚如何改造军装。热妮亚大声告诉她们，自己要把这个邋遢的小丫头改造成英姿勃勃的女人。她的话一出口，就立刻引来了一片欢笑声。里莎涨红了脸，充满期待地盯着热妮亚飞针走线。
50
消防棚里又充满了叽叽喳喳的笑谈。
51
热妮亚的手巧极了。当里莎穿上经过“改造”的衣服后，整个人都变了。原本壮实的腰身显得苗条了许多，饱满的胸部高耸着，可体的裙子包裹住圆润的臀部，恰到好处。“丑小鸭”一下变得散发出了女人味。
52
女兵们围着里莎啧啧称赞，她自己更是兴奋不已，一遍遍从墙上的小镜子里打量自己的身影。
53
嘉尔卡远远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嫉妒地看着里莎。热妮亚早已注意到了嘉尔卡的惆怅，但始终没有理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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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下一个应该是最需要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热妮亚微笑着对围在身边的女兵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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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女兵们纷纷争着让热妮亚改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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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妮亚故意在屋里走了一圈，当她走到丽达身边时，丽达向她施了个眼色，冲着嘉尔卡的方向歪了歪头。热妮亚明白了。她笑了笑，然后走到嘉尔卡身边，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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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尔卡没想到热妮亚居然会不记前嫌选中自己，她窘住了，喃喃自语道：“我有过世界上最漂亮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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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需要不需要改变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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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尔卡的声音更低了：“她们都管我叫小东西，什么衣服穿在我身上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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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妮亚笑了，她伸出手，对嘉尔卡说：“来。”
61
在人们目光的注视下，热妮亚一下把嘉尔卡的裙子扯开，平铺在桌上，然后大胆地用剪刀剪了下去。嘉尔卡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近了桌子，注视着热妮亚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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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能把嘉尔卡变成一个公主，大家就没有理由相信我。”热妮亚一边利利索索地干活，一边高声说道。
63
“我，真的有过，最漂亮的裙子。”嘉尔卡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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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是在战争爆发前。”热妮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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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嘉尔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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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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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尔卡怯怯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的照片，姑娘们好奇地凑了上来相互传看。照片上的嘉尔卡只有十来岁的模样，矮小的身体上穿着一条属于成人的绿色长裙，裙摆一直拖在了地上。在她身后，是一幢气派壮观的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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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她妈妈的裙子。”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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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有这一张照片。”嘉尔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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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面的房子是哪儿？你们家？”索妮娅问。
71
嘉尔卡立刻伸过手，把照片抢了回去，像是在和谁赌气：“是又怎么样？我就不可以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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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兵们突然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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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有一个炉子——”热妮亚自言自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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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的，马上。”里莎说完，穿着新军装匆匆忙忙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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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往日一样，瓦斯科夫检查完仓库的门锁是否结实后，便在巡视记录上记下“检查仓库，完整无损，５月１７日上午”的字样。工作结束后，他正要离开，基里亚诺娃拦住了他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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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事我得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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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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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达天天晚上出去，天快亮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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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瓦斯科夫有点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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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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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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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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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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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丈夫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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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过她，晚上出去干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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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用问？”基里亚诺娃暧昧的一瞥，似乎已经为丽达的外出做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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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复杂了。这左左近近找男人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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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司机。”基里亚诺娃简短而轻蔑地作出了结论。
89
瓦斯科夫并不太相信：“您把丽达说成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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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俄顷，瓦斯科夫又说：“村里人有个习惯，谁家有人牺牲了，全村的人都要陪着度过第一个夜晚。您带上女兵，除了值勤的以外，都来玛丽娅家。”
91
“那个热妮亚怎么样？”
92
“一个爱出风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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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斯科夫听着基里亚诺娃刻薄的评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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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了，人们把带来的蜂蜜、面包、白糖、茶叶都放在桌上，然后低声交谈着安德烈的牺牲。玛丽娅似乎已经把眼泪流干，她痴呆呆地坐在床上，半天不说话。
95
波琳娜俨然就像这家的主人，给年长的人倒茶，陪说话的人叹息。早晨的那场闹剧似乎压根没发生过。老人们拉着玛丽娅的手，好生劝慰：“日子还得过，女人苦啊，没有了男人的女人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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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的是，安德烈都死了一个月了，这才通知咱们。”波琳娜在一旁发泄着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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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在一旁的民政助理员愁眉苦脸地说：“没办法，战线离咱们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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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再说一遍。”玛丽娅用凄惨的目光瞅着民政助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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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助理员叹了口气，只得强打精神又开始复述：“安德烈牺牲得十分英勇，他在一次去敌人后方侦察的路上，踩响了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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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了？”玛丽娅哀伤地问。
101
“这叫英勇？”波琳娜显然是在挑民政助理员的刺儿。
102
“那应该怎么死呢？像马特洛索夫，像恰巴耶夫？”瓦斯科夫坐在一旁，顶了波琳娜一句。
103
玛丽娅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起来。这时里莎悄悄进了屋，低声对瓦斯科夫说着什么，瓦斯科夫用手指着波琳娜。她赶紧走过去，附在波琳娜耳边低声说话。波琳娜点点头，丢下满屋子人，引着里莎走出玛丽娅家。
104
瓦斯科夫瞅了眼里莎的背影，觉得她今天和往常似乎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里莎还是那个朴实的姑娘，只是好像一下子变得更顺眼了。他挠挠头，为自己卷了棵马哈烟，不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105
波琳娜一进家门，就钻进储物柜里一通胡乱翻腾，她问里莎：“你们要开舞会？”
106
“整理内务。”里莎简短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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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熨斗，这是小炉子，还有火剪子。对了，全村只有一台，手摇缝纫机。”一应物件都被波琳娜翻出来了，放在桌上。“足可以让姑娘们去参加最豪华的舞会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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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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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波琳娜豪爽地说。
110
里莎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看着一件件女人们专用的工具，热妮亚高兴地喊着：“我一定要把我们的姑娘们打扮得像花一样。”
111
女兵们的情绪也受了感染，拉着波琳娜坐下来，张罗着为她倒茶。受到姑娘们的欢迎，波琳娜不免有点受宠若惊，脑子一热，开口建议道：“我们应该开个舞会。”
112
“谁在说开舞会呢？”基里亚诺娃僵着一张脸从外面走进来。
113
“我是说，如果我们可以找点快乐的话。”波琳娜解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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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亚诺娃严肃地看着波琳娜：“你说，我不追究你，因为你是个老百姓。如果是我的士兵提出这种建议，我会关她的禁闭。”
115
刚才还唧唧喳喳的姑娘们都闭上了嘴，面面相觑。
116
“我觉得波琳娜的话也没什么错。”热妮亚放下手里的活计，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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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亚诺娃迅速地掉过头，逼视着这个生性高傲的漂亮女人，感到自己的威严再次受到了挑衅。热妮亚没有退让。她站起身，目光扫视过全屋人，平静地说：“战争给人带来的都是伤痛、悲哀、哭泣。现在，全村的人都在玛丽娅家，为一个牺牲的士兵痛苦着。难道我们不应该去寻找点快乐，把自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牺牲，最少我不愿意让活着的人仅仅为我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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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快乐？”基里亚诺娃反唇相讥。
119
“如果需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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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达，你认为呢？”基里亚诺娃话锋一转，冲着丽达去了。
121
丽达一愣，随口说道：“反正不能为了痛苦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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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亚诺娃的脸色愈发难看，她感觉自己似乎成了标靶，大家的矛头都在针对自己，马上狠恶恶地反击：“快乐总不能对不起牺牲或者失踪了的丈夫吧？”
123
丽达霍地从床上站起来，愤怒的目光直视基里亚诺娃。沉默寡言的人一旦发起火，仿佛更有一种奇特的威慑力，基里亚诺娃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你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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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同志，我只是你的下级，我们从来不是朋友，永远不会是。”丽达冷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125
轻蔑的话语仿佛一记耳光，狠狠打在基里亚诺娃脸上。她突然把目光投向嘉尔卡，那个设法讨好她的小可怜，好像抓住了可以补回面子的救命稻草。“你也认为我们到这来是寻找快乐的？”基里亚诺娃问嘉尔卡。
126
嘉尔卡嗫嚅着，第一次没有乖巧地去顺应基里亚诺娃的说法。
127
基里亚诺娃就像当着众人的面摔进了烂泥坑，她狼狈不堪地瞪了一眼嘉尔卡，狠狠地骂了一句：“见鬼！”
128
丽达一腔悲忿地坐在高射机枪旁边，她的手缓缓抚摸着枪身，仿佛是向自己孤独的伙伴吐诉心事。热妮亚、里莎、索妮娅走过来，她们远远地站了下来，注视着丽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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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丽达站起来说。
130
三个姑娘走到近前，默默地围坐在她身旁。
131
“她为什么总是和你作对？”热妮亚问。
132
丽达沉默不语。她现在不想去谈论这个人，甚至连她的名字也厌恶听到。基里亚诺娃方才的话比任何时候都严重地伤害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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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一切比她强的人。”索妮娅愤愤地说。
134
“还有，还有比她长得漂亮的。”里莎小心翼翼地说。
135
“丽达，把你的痛苦说出来。”热妮亚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惜。
136
丽达依旧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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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非要一个人承受这种孤独的压力？”热妮亚真诚地看着丽达。
138
丽达眺望着远处平缓流淌的河水，慢慢地说：“战争爆发的那天早上——”
139
丽达和奥夏宁温馨的小家。
140
黎明，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奥夏宁惊醒，他摸索着拿起话筒。丽达睁开眼，见丈夫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直觉告诉丽达，有重大的事发生了。
141
“战争爆发了。”奥夏宁搁下话筒，异常严肃地告诉丽达。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忙忙穿上军装。萨沙摇头晃脑地跟在奥夏宁后面。
142
“把儿子带好。”奥夏宁叮嘱道。
143
“让萨沙跟着你。”丽达依依不舍地环住丈夫的脖子。
144
奥夏宁轻轻吻着丽达，悄声说：“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145
“带上钥匙。”丽达把钥匙戴到奥夏宁脖子上。
146
奥夏宁转过头：“我再看看儿子。”丽达点点头。
147
奥夏宁端详着熟睡的儿子，在那张细嫩的小脸上吻了吻，快步走了出去。丽达趴在家里玻璃窗上，注视着外面。大街上，军人们正在紧急集合。一辆接一辆的军车开过来，载满人后便迅速离去。丽达在人群中找到了奥夏宁。他冲着窗户里的妻子挥挥手，然后带着萨沙跳上军车，绝尘而去。
148
丽达没有想到，从此她再也没能见到她的奥夏宁。她等来的是一把铜钥匙。
149
战争开始没多久，人们就开始撤退了。然而丽达哪儿也不肯去，固执地要在家里等丈夫回家。一天早晨，丽达一醒来就感到心神不宁。她抱着咿咿作语的儿子在家里来回走动。突然，萨沙的哀鸣传进了她的耳朵。丽达放下孩子，立即冲出了家门。她在狂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循着萨沙的声音找去。
150
丽达终于看见了萨沙。
151
萨沙的腿瘸了，它倒在血泊中，身体不断抽搐，嘴里吐着白沫，却仍然嘶哑地叫着。丽达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了萨沙的头。她看见了那把铜光闪闪的钥匙，安然无恙地挂在萨沙的脖子上。
152
“他还活着？他一定活着。”
153
萨沙用无神的眼睛温柔地瞧着丽达。它无法告诉她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切。
154
在要塞，奥夏宁和战友们顽强地抵抗着德寇的进攻。萨沙始终跟随在奥夏宁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去了，奥夏宁也负了伤。他躲在要塞的地下室里，用步枪瞄准，不断向敌人射击。
155
德国人装甲车上的大喇叭在向要塞里的苏军士兵劝降：“——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放下武器，走出你们的藏身之地，你们将得到一个战俘应有的待遇——”
156
奥夏宁轻蔑地瞄准了装甲车上的大喇叭，一枪就把那个可恶的傀儡射穿了。气急败坏的德国兵使出全部火力进攻要塞：步兵炮、机枪、火焰喷射器……他们拼命打了一个多月，才把脚踏上了要塞的土地。
157
要塞已变成断垣残壁，尸横遍野，德国人仍旧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突然一声枪响，领头的德国兵应声倒地。其余的德国兵迅速散开，重新向要塞疯狂地射击。
158
要塞恢复了死一般沉寂，上空飘起了德国纳粹的旗帜。
159
死尸堆积如山。
160
几个德国兵嫌恶地清理着要塞，把已经辨不清面目的尸体一具具丢上卡车。突然，尸堆里一具“死尸”蠕动了一下。奥夏宁染满炮灰的脸慢慢抬起来。他的手艰难地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出保险环，一扬手，扔了出去。
161
硝烟又起。
162
萨沙箭一样从废墟里冲出来，咬住奥夏宁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拖进了要塞。
163
当奥夏宁重新苏醒过来时，萨沙正烦躁不安地在他周围转悠。他轻声唤着：“萨沙，萨沙。”
164
萨沙急不可耐地冲到奥夏宁身边，亲昵地用鼻子嗅着奥夏宁。
165
奥夏宁抚摸着萨沙的头，轻声说：“去吧，告诉丽达，我还活着。”
166
萨沙不肯离去，不断哀鸣着在旁边转悠。奥夏宁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钥匙，套在萨沙的脖子上，轻轻地拍了拍它。萨沙仍不肯离去。奥夏宁有气无力地靠在墙壁，掏出手枪，对着萨沙：“快去，我命令你！”
167
萨沙绝望地看了一眼奥夏宁，突然箭一样地冲了出去。德国人的枪射中了萨沙。一缕鲜血淌了下来，但它仍然奔跑着。终于，萨沙跌倒了，须臾，它奋力挣扎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着……
168
它终于完成了使命。望着丽达，萨沙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哀鸣，眼神迅速涣散下来，垂下了头，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169
泪水模糊了丽达的双眼，她从萨沙脖子上摘下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170
尽管人们劝丽达不要再傻等下去，她却坚信奥夏宁一定还活着。她抱着儿子每天在一批批撤下来的队伍中翘首张望，希望奇迹会突然发生。一个晚上，部队强行安置军属撤离前线，半路上，丽达却抱着孩子从车上偷偷跳下来，步行走向自己的家。
171
当她终于疲惫地回到家，发现房子的一面墙已经让炮火炸塌。即便是这样，她依然倔强地留了下来。伴随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丽达抱着孩子，为他吟唱摇篮曲。炮弹在附近不断爆炸，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儿子躺在丽达的怀里，竟无丝毫畏惧。
172
门突然被撞开，几个苏军士兵冲进来，不由分说架起丽达，强行抱过孩子向外冲去。没走出几步，丽达回头望去，发现家里的门大开着，她拼命挣脱出士兵的大手，疯一样冲了回去。
173
丽达关上门，想了想，并没有锁上门。她最后看了一眼远方，跟随士兵撤向远方……
174
“我没锁门，他没带钥匙，他要是回家来了，进不了屋。”丽达仍旧沉浸在回忆中。
175
里莎用力地抽着鼻子，不断擦着通红的眼睛。索妮娅低下头，眼里充满了泪水。
176
“你心里好受点了吗？”热妮亚同情地问。
177
丽达点点头。
178
“后来呢？”索妮娅抹掉眼角的泪珠，问。
179
“后来，我就把孩子放到妈妈家，参了军。”
180
“为什么？”里莎问。
181
“我想杀人！”丽达发狠地说。
182
“战争让女人的心变硬了。”索妮娅说。
183
“可惜，我还没有这个机会。”丽达说。
184
“丽达，我们都是朋友。”热妮亚说，“我们都会帮你杀死德国人的。”
185
丽达看着热妮亚，轻声说：“也许，必须要有一个德国人倒在我的枪口下，我的心才会平静下来。”丽达说。
186
女兵们来看望玛丽娅。她们带来了不太丰足的礼物——白糖，一块肥皂。
187
玛丽娅看见女兵，不知为什么又哭了起来、她只是干嚎，却没有一点眼泪。
188
村人们似乎已经适应了玛丽娅表示悲痛的方式，自顾自地聊着天。波琳娜一头扎进女兵堆里，怂恿着女兵让瓦斯科夫把指挥所搬到自己家去：“玛丽娅快疯了。她爱安德烈，她喜欢让安德烈用皮带抽她，瓦斯科夫应该把指挥所搬走——”
189
好像是在印证波琳娜的话，玛丽娅伤心欲绝地干嚎了两声。突然她打了一个嗝，悲痛变得有些滑稽。
190
“她真的不行了。”里莎小声地说。
191
基里亚诺娃转过身，小声地对嘉尔卡和里莎说着：“你们说，要是让准尉住进波琳娜家，会是什么样子？”
192
“不好吧。”里莎涨红了脸，反应十分强烈。
193
“他会和以前那些男兵一样。”嘉尔卡说。
194
“那他也就永远闭上了没完没了的嘴。”基里亚诺娃下了结论。她站起来，对嘉尔卡说：“请准尉同志到院子里来，我等他。”
195
瓦斯科夫走出屋子，基里亚诺娃正站在院子里恭候他的到来。
196
“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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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心玛丽娅的情绪，最好把指挥所迁到别处去。”基里亚诺娃严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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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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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波琳娜家。”
200
“是她让你来说的吧？”
201
基里亚诺娃窘住了。
202
“您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瓦斯科夫不满地说。
203
“我这也是好心。”基里亚诺娃小声地说。
204
“你去告诉她，休想！”
205
基里亚诺娃板着脸走进屋子。从窗户往里望去，瓦斯科夫看见基里亚诺娃走到波琳娜身边说着什么，波琳娜愣住了，俄顷，她开始大发脾气，喋喋不休地破口大骂。
206
瓦斯科夫看着被激怒的波琳娜，掉头准备离开。窗户“咣当”被推开，波琳娜站在窗户前，对瓦斯科夫喊道：“你站住！”
207
瓦斯科夫站了下来：“波琳娜，你——”
208
“谁给您权力，称呼你的？我们没有这个交情。”
209
“您，您。”瓦斯科夫慌忙改口。
210
“怎么着，您还准备教训我？说，你是个军属、烈属、寡妇，你的丈夫为国捐躯，应该对得起他。算了吧，把你拢共能拼凑起来的那十几个单词留着给玛丽娅吧，我不需要！”
211
“波琳娜，您听我说——”瓦斯科夫磕磕巴巴地说。
212
“我不听你说，我只问你一条！你可以和玛丽娅睡觉，为什么不能和我喝茶？”
213
“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和玛丽娅睡过觉！”瓦斯科夫此时有嘴难辨。
214
“这，只有上帝才知道，再说啦，上帝管得着你和谁睡觉吗？”
215
“你，你——”瓦斯科夫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转身走了。
216
“哎，你来吧，可怜可怜我这寡妇吧，把给玛丽娅的，分给我一点，一点点——”波琳娜嘶哑地喊着。
217
玛丽娅停止了干嚎。她一副神思恍惚的忧愁样，好像根本没听见刚才的争吵，喃喃地问道：“他呐？”
218
“走了。”波琳娜没好气地回答。
219
“走了？上哪儿了？”
220
波琳娜蓦地转过身。人们清楚地看到她眼里充满了泪水，怨恨取代了风骚。她大声喊道：“不知道。”
221
“他还没吃饭呢。”玛丽娅梦游似的起身，走进了厨房。
222
突然，厨房里传来有人跌倒和锅碗瓢盆落地的嘈杂声。波琳娜冲进厨房，一会儿，她搀扶着玛丽娅出来。玛丽娅重新坐下，孩子一样伤心地抽抽搭搭着，她的眼睛里重新装满了泪水。
223
波琳娜悄悄地躲进角落，一言不发。一会儿，玛丽娅又开始嚎叫起波琳娜的名字，抽泣着说：“他还没吃饭呢，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家。”
224
人们责备的目光都落到波琳娜身上。她面带惭愧走了过去，说：“玛丽娅，我向你保证，一定把他找回来。”
225
玛丽娅彷徨无助地点点头。
226
瓦斯科夫闷头蹲在地上抽着烟，远远地注视着消防棚。突然有人推门出来，一溜烟地奔了厕所。瓦斯科夫急忙闪身，躲在树后。他叹了口气，丢掉烟蒂，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离开了。
227
瓦斯科夫漫无目的地来到了１７１会让站，在破败的站台上徘徊。
228
夜，静极了，只有满天的繁星闪闪发亮。他索性坐在了站台上，把烟荷包拿出来，卷起了香烟。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瓦斯科夫循声望去，火车头拖着长长的车厢朝这里驶来。瓦斯科夫耐心地数着每一节车厢，直到火车驶过了会让站，驶向远方。
229
车站又恢复了宁静。
230
瓦斯科夫长长地叹了口气，仰面躺在了站台上。
231
消防棚里，基里亚诺娃似乎不胜烦恼地在给女兵们训话：“看见了吧，我们不要和老百姓拉拉扯扯，最后和准尉同志一样。真没想到，一个准尉大叔倒成了宝贝。”
232
“中士同志，请允许我说几句跟您不同的想法？”热妮亚说。
233
“热妮亚，你的话太多了。”基里亚诺娃不满意地说。
234
“让她说吧。”丽达在一旁插嘴。
235
“你是不是觉得，在这儿，应该由你说了算？”基里亚诺娃瞪着热妮亚。
236
“不是，我只是想说，老百姓很好，您看——”热妮亚指着桌上的缝纫机，火剪子说。
237
“是啊，咱们一说要用，波琳娜就把这些东西送来了。”里莎小声地说。
238
“咱们这间屋子，都是她们帮助收拾出来的。”索妮娅也随声附和。
239
“我也觉得她们是好人。”嘉尔卡也参加了进来。
240
见女兵们人心浮动，纷纷跟着讨厌的热妮亚和自己唱对台戏，基里亚诺娃气恼地大声说：“士兵同志们，共青团员们，她们只是想巴结我们。”
241
女兵们一下子安静下来，狐疑地盯着中士。
242
“她们为什么要巴结我们？我们能给她们什么？”热妮亚的话落地有声，她激动地质问：“也许我们能把她们死去的男人还给她们？”
243
沉默了许久，包括基里亚诺娃在内，似乎没有人能找到反驳热妮亚的道理。基里亚诺娃终于妥协了：“行了，你要干什么？”
244
“我们应该帮助她们。这个村里的男人都上了战场，家里的活谁来干？也许，我们能帮她们干点，修修房子，劈劈木柴，哪怕为她们挑点水，让她们觉得，男人在前线打仗，却也有人在想着她们，帮助她们。”
245
热妮亚的话说得朴实，句句在理，女兵们为她鼓起掌来。
246
门突然被推开了，波琳娜上气不接下气冲进来，对基里亚诺娃说：“瓦斯科夫失踪了，派人帮我找找去，我要找他回来。”
247
里莎本能地第一个站起来。
248
“去吧。”基里亚诺娃点点头。
249
夜渐渐深了。缝纫机哗哗地转着，热妮亚在勤奋地为战友们改制军服，丽达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热妮亚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从自己的行囊中掏出一包白糖，交给丽达。
250
“谢谢。”丽达小声说。
251
基里亚诺娃从屋子的另一头走过来，她看着里莎的空铺，问道：“里莎还没回来？”
252
“没有。”热妮亚回答。
253
“他能上哪儿呢？”基里亚诺娃自言自语地说。
254
“没想到准尉同志还真有点小布尔乔亚的味道。”热妮亚一边摇着缝纫机，一边不无调侃地说。
255
“不行，这么晚了，找找去。”基里亚诺娃决断地说。
256
热妮亚和丽达互相瞅了一眼，穿上衣服，和基里亚诺娃一同走出消防棚。在确定寻找方向时，她们几乎同时想到了仓库。
257
里莎和波琳娜也找到了这里。她们挨家敲门，已经在村里找了个遍，却一无所获。“都找过了，没有，连河边都去过了。”里莎向基里亚诺娃报告。
258
“车站呢？”
259
“不会的，他去那儿干吗？连间房子都没有了。”波琳娜说。
260
“那我们就分头进林子。”基里亚诺娃说。
261
“他会不会发生意外？”里莎担心地问。
262
“你是说，自杀？”热妮亚笑着反问。
263
丽达似乎看穿了里莎的心事，她安抚地拍了拍这个姑娘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264
女人们分成两拨进了树林。基里亚诺娃带着丽达和热妮亚走在漆黑的林间，皮靴踩着地上的树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265
走在前面的基里亚诺娃突然停了下来，在黑暗中对丽达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266
“我知道。”丽达淡淡地回答。
267
“是不是太伤你了？”
268
“无所谓。”
269
“那我说，对不起。”
270
“不用了。”
271
基里亚诺娃的道歉，似乎并没有引起丽达的反应，她的态度依旧淡漠，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平静。
272
远处传来里莎和波琳娜的呼唤声。她们已经走到了林子的尽头，站在公路边上，两个人互相看着，又失望地移开了视线。
273
“要不然，我们去车站看看？”里莎说。
274
波琳娜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275
天渐渐亮了。瓦斯科夫躺在站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正呼呼地睡着。晨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把自己蜷得更紧。
276
半梦半醒间，瓦斯科夫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他睁开眼睛，竖起了耳朵——真的是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懒洋洋地坐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烟荷包，开始卷烟。
277
呼唤的声音愈来愈近。是里莎和波琳娜。她们远远地向瓦斯科夫这边跑来。瓦斯科夫轻轻地吐出一口烟。
278
“您揍我吧。”波琳娜羞愧地说道。
279
“您就在这儿坐一晚上？”里莎问。
280
“没问题，没问题。”瓦斯科夫慢慢地摇着头。
281
“回去吧。”波琳娜央告道：“您要是不回去，玛丽娅会杀了我。”
282
瓦斯科夫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体。
283
“我全明白了，您是个好人。”波琳娜说道。
284
瓦斯科夫什么也没说，迈着军人标准的步伐，向村子走去。
285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雾，像上苍随手撒下的薄纱，轻轻地笼罩着大地。寂静中，从村子的方向传来劈木柴的声音。瓦斯科夫大步流星走向玛丽娅家，里莎和波琳娜紧紧地追随在后面。
286
院子里露出玛丽娅瘦削的背影，她吃力地挥动着斧头，劈着不听话的木柴。
287
瓦斯科夫推开门，快步走进院子。玛丽娅回过头，看到了他。玛丽娅浑身一震，旋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一言不发地丢掉斧头，走进屋去。
288
瓦斯科夫捡起斧头，奋力地劈起了木柴。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就好像昨晚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切只是个梦罢了。
289
里莎和波琳娜呆立在院子里，眼前不可思议的平静震撼了她们。
290
晨雾中，传来玛丽娅的声音：“吃饭吧。”
291
瓦斯科夫丢掉斧子，走向房子。饭菜、餐具已经摆好，热汤也盛到了盘里。瓦斯科夫坐下来，大口咀嚼着早餐。
292
玛丽娅坐在他对面，仿佛是在欣赏一幅艺术作品，深情地注视着瓦斯科夫狼吞虎咽的吃态。
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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