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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与荣

上卷 第一章

属类：当代文学- -[作者: 柯云路] -[阅读: 3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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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大雨像厚厚的纱幕笼罩着京都。烟雨迷茫中，京都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坐落着，又像是在缓缓地不易觉察地一点点移动着。在满天铅灰色阴云中透出的暗淡天光下，可以看见那高高低低的楼群模糊的灰色剪影。
1
一个童话般的、被雨淹没了的世界。
2
白茫茫的雨幕中，迷蒙蒙的西山。故宫。天安门。电报大楼。笔直宽阔的长安街。浩浩荡荡的汽车流。除了雨，似乎听不见别的声音。红绿灯在烟雨中梦幻般闪烁着，从长安街东头到西头。成千上万的汽车尾灯闪烁着，密密匝匝地流动着。被雨笼罩的建筑工地空寂无人。一动不动的塔式起重机，水泥搅拌机，一排排小推车。被脚手架围住的半截楼房在雨中黯然沉思着。
3
首都剧场。戏剧海报。刚散场，人流从大门涌出来，漫上街道，东南西北地分流开来。雨雾中晃动着五颜六色的折叠伞，急匆匆的脚步……
4
一片宽阔的绿叶在雨中不引人注意地从树枝上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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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虹和范丹林打着伞提着箱子在雨雾中并肩走着。他送她去电影制片厂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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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从此踏入电影界了？”范丹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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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了那么远。我现在想先拍好《白色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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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去电影厂看你吗？”范丹林目视前方，一派军人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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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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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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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有那么多时间的。”林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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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丹林沉默了，��着满街的雨水走着。林虹思忖着自己的回答，眼里含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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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寂寥无人的车站牌下站住。“这雨让你有什么感觉？”林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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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丹看着雨景想了想：“神秘，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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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让我感到清新，愉快。”林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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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无轨电车急驶着在他们面前掠过，溅起白色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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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落叶在他们头顶上翩翩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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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扫荡着玉渊潭湖面，烟气浓雾般弥漫着，公园空寂无人。一只小船在湖中心漂着。隔着湖面，隐约可见对岸的绿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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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红红在湖边伫立着，迷离的目光凝视着迷茫的湖面。这是十几年前她和范丹林一起散步的地方，一起游泳的地方，第一次拥吻的地方……范丹林在雨中过来了。扑朔迷离中，他不断变换着形象。这已经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了。他高大而畸形。穿着游泳裤，黝黑的肌肤在雨水浇淋下闪闪发亮。她仰视他，感觉他的腿非常粗，下身非常阔，肩却变窄了，头也小了，不合比例了，还看见他两腿间那部位贴着游泳裤雄奇而粗野地隆起着。他俯视着她，不可捉摸地微笑着，转身一个猛子扎入湖中。他的身体如此魁梧，像一条巨大的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偌大的湖面变成一个圆形的潭穴。他钻入潭穴中不见了。水面出现一个急速旋转的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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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落叶在她头顶上忧郁地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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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白花花地浇着街道。顾晓鹰抱着双臂，斜伸着一条腿，很潇洒地站在饭店门口。黑色的连帽雨衣流淌着雨水。他眯起眼望着远处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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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又一对青年男女相挽着进进出出。他不理睬他们好奇打量的目光，也不理睬那些男人脸上流露出的优越感。他的脸上微微含着一种蔑视。他蔑视他们，他相信自己更有钱，相信自己在女人面前有更大得多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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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芬一边回头和饭店里的人说着什么，一边打开折叠伞，匆匆走出饭店门口。一见顾晓鹰，她意外地怔了一下，随即目光闪烁地笑了：“你怎么找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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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鹰戏谑地瞥了她一眼：“我神通广大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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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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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出去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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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雨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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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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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还要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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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上哪儿，请先上车吧。”顾晓鹰很有绅士风度地一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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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芬这才发现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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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你就是想回家，也可以先上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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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芬犹豫了一下，快步走下台阶，和顾晓鹰一起钻入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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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宽阔的绿叶在雨中飘然下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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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灰色的小汽车在雨中急驶着，两边掠过北京东郊的田野、村落、建筑。吴凤珠和范书鸿坐在车内，他们刚去机场送走返回法国的邓秋白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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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真叫人烦。”吴凤珠看着白糊糊的车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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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别离愁。送秋白走，这雨正是气氛。”范书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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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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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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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觉得和晚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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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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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让我感觉到了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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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热的时候还没到呢，你没看外面的树。”一排排绿葱葱的杨树在车窗外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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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得人心黯，就给我秋天的感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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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书鸿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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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绿叶在大雨中不引人注意地飘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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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海伸手把房门关上，雨声一下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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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背在身后，拎着一根皮带，目光阴冷地盯着垂首站立的小兰。小兰在他的目光下微微战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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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衣服脱下来。”他低沉地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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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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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没有？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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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垂首停了半晌，驯服地把蓝上衣脱了下来。里面穿着白衬衫，下身是蓝筒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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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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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头埋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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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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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衬衫又慢慢地脱了下来，里面是小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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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脱，都脱光。听见没有，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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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心又脱掉了，上身只剩下胸罩，下身只剩下短裤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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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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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静静地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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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见没有。”凌海压低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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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久，小兰才慢慢把最后的披挂都脱了。她瑟缩地站在房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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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海背着手冷冷地打量着她，像在观看一幅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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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条白净的身条有些削瘦，Rx房略有些松弛地微微下垂，头发蓬乱，几道混浊的汗水沿着脖子、锁骨慢慢淌下来。瞅着那蔫耷耷的样子，那瘦样，那可怜的肩，那细脖上的青筋，就能想到她出身的低贱。就能看见她父母家那肮脏的大杂院。这肉，这皮，这骨头，贱得不值钱，脏得不成样，像块谁都可以擦一下手的破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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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升起一种要任意宰割这肉体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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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声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扬起了皮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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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绿色落叶在窗外雨中眨着眼飘掠而过，留下一瞥绿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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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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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平的房子漏雨了。越漏越厉害，桌子、书架、床都滴上水了。一片忙乱之中，把隔壁那间堆放东西的“库房”打开了。把里面的自行车、什物都堆到大院门洞里。把床、桌子都搬了过来。平平、夏平、卫华都七手八脚地帮着倒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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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乱过去。春平满身泥水地看看房顶，顶棚四处漏雨，房间里摆满了接水的脸盆、木盆，滴滴答答。乱糟糟堆在一起的东西狼藉不堪。那边的库房，尘土来不及打扫，塞放着家具，也是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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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先凑合着住吧。”黄平平揩了下额头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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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雨停了，修好房顶，我就把库房让出来。”春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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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你们干脆就先住上这两间吧。”卫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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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不要制造……麻烦了。”春平道。她原想说不要制造矛盾了，“世芬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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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卫华看了看外面哗哗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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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注意到有一片美丽的树叶在雨中飘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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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俩站在敞开的阳台前，看着影影绰绰的一幢幢楼房和街道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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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莉，看着这雨，你是什么心情啊？”顾恒背着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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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莉扬起头，“我特别想穿着游泳衣到雨里跑一跑，一边拼命跑一边喊，最好还和别人相互追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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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谁追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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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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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追他，还是他追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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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他，他也追我。我拼命跑，雨浇在身上凉凉的，肯定舒服透了。”小莉的眼里漾出一丝微笑，她在瞬间的憧憬中体会着那种奔放的快乐。她真的想换上游泳衣下楼了，“爸爸，你看着这雨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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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吗？”顾恒沉吟了一下，“我想起毛泽东的两句诗词，‘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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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李向南的情况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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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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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装糊涂。他的情况是不是又复杂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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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着急问这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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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诉算了。”小莉说着转身就走，“不就是四机部有个女医生揭发他了吗？他们‘文化革命’中恋爱过一阵，李向南有一些信在她手里，现在被当成了揭发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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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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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没有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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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莉丢下父亲，回到房间里换上游泳衣。她刚要下楼，在穿衣镜前照了照，犹豫了一下，又裹上一件塑料雨衣，跑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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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扑来的烟雨中，一片美丽的绿叶快活地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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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南在雨中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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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哗哗地下着，衣服湿淋淋地裹在身上，透心的舒服。没带雨具，索性在雨中淋个透。他高卷着裤腿，赤脚穿着凉鞋，��着街边湍急浑黄的流水。那水溶着夏日柏油马路的温热，暖暖地冲刷着脚面，很舒服。能感到水中砂土对皮肤的摩擦。他这样走着，又淡淡地想着什么。神思恍惚中，感觉分外敏锐。淋在身上的雨水是凉的――这让他感到高空的寒凉；在脚下的水则是温的――这让他感到天地交融后大地的温度。雨水只有吸收了大地的温热之后，才使人感到雨是夏天的。大地比天空更能储存热量，性格更稳定。气温不是比地温要变幻无常得多？天地交融，四季旋转。迎面扑来的雨迷迷蒙蒙，像大自然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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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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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绿色的落叶在他眼前飘落着，左一飘，右一飘，最后款款飘落在地上。他俯身把它捡起来――它的飘落曲线有什么神妙的感觉打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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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宽阔的树叶，绿中微微透黄的叶柄。叶面上分布着细细的脉络，那是叶柄的分枝，是叶子的血管和骨骼。他看着这片绿叶，它那样肥厚，充满了生命。凝聚着春天的光明，又洋溢着夏天的热力。在它的顶端却有一小斑微微显露着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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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捻转着叶柄在雨中走着，眼前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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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是童年的自己举着一片绿得发亮的树叶在田野上飞跑。蓝天在两边掠过。奇怪，那是自己吗？最近为什么越来越多地在梦境中看到自己的童年呢？自己现在不是在春天里，而是在暖热的夏雨中。他突然在生命深处漾起一种神秘的感觉。朦朦胧胧中涌上的思想是：雨下着，天还要变得更热；雨继续下下去，最热的天气便过去了；再下雨，再刮风，就慢慢变凉了；再有一天，突然，秋天到了……
101
自己怎么想到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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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一种急快的节奏打断了沉思。
103
一个穿着红色游泳衣的姑娘在大雨中快活地迎面跑来，苗条的身段在白茫茫的雨雾中动人地闪动着。溅起的水花在她脚下盛开着。她右手高扬着一件半透明的蓝色塑料雨衣，旗帜一样飘动着。她一边跑一边像放风筝一样扭头朝后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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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李向南几乎撞个满怀，一下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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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顾小莉。两个人都惊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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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后面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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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我臆想的人在追我。”小莉快活地笑着，雨水浇在她那缎子般光亮的肩上，“你怎么也淋着雨？”两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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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一件礼物。”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李向南站住，把那片宽阔的树叶递给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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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送你一件礼物。”小莉左手接过树叶，伸出右手来。她手中也捏着一片绿叶，那是片鲜嫩的小树叶，“我是刚刚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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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刚刚从树上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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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被这神奇的巧合震慑了。为什么他们会在雨中相遇，又都用一片绿叶作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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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片树叶怎么这么嫩，像春天的叶子？”李向南接过小莉的树叶端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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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树上刚刚长出的叶子。”小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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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的叶子发芽晚，可是秋天一到，它照样要和别的叶子一起飘落。生得晚并不一定落得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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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管。我只管现在。谁像你，除了现在还要想以后；除了自己，还要想别人；除了快乐，还要想什么义务责任。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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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莉很帅气地甩抖着水淋淋的头发，水珠在雨中横扫过来，落在李向南脸上，他眨着眼笑了，感到她的可爱。那裸露着臂膀的健美身体，被雨淋透显得更加娇嫩光润。他感到着异性的吸引。只要伸出手揽住她，她就会扑在他怀里――他能清楚地感到她身体的这种冲动――就会格格笑着趴在他肩上，就会闭上眼，摸索着把嘴唇送给他。然而，他没有任何动作。她越吸引他，他越感到两人间的对立。这是他的理智不能不正视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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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都像你那样轻松。”他揶揄道，“我也考虑自己的利益，可我更愿意考虑和研究各种人的利益，研究更合理的社会的利益关系，并且关心对它的不断变革。”
118
小莉被这种哲言式的争论兴奋着：“我一口气告诉你吧：我只考虑自己怎么看这个世界，从不考虑这个世界怎么看我。”
119
“可我还要考虑自己如何看自己，这个世界如何看自己。”
120
“我现在只考虑二十二岁时怎样生活。”
121
“可我，现在三十二岁，却要考虑一生。”
122
两个人在雨中相互凝视着。
123
道德经
论语
孙子兵法
禮記
孟子
尚書
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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