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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六部曲2:地海古墓

第八章 名字

属类：世界名著- -[作者: 娥苏拉・勒瑰恩] -[阅读: 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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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黑带领马南回头穿越那些婉蜒曲折的隧道，并留他在墓穴的黑暗中掘坟。坟墓必须掘在那里，好向柯�L证明：那名窃贼确实已受处分。时候已晚，她直接回小屋就寝。夜里她突然醒来，想起自己那件斗篷遗忘在彩绘室。那么他待在那个湿冷地底洞穴，除了自己的短斗篷，没有东西保暖：而那儿除了灰尘积累的岩石，可没床铺。她脑子凄惨地回荡着：“冰冷的坟，冰冷的坟……”却因身子太疲劳而没能完全清醒，很快又沉入睡眠，并开始做梦。她梦见彩绘室墙上的亡魂，就是那些看起来好像大鸟但有人类手脚与脸孔的形体，蹲在暗室内的尘埃上。它们没办法飞，饿食泥土，渴饮灰尘。它们是无法重生者的亡魂，是被累世无名者吞食的古代人和渎神者。他们蹲在她四周的阴影中，偶尔发出轻微吱喳声。其中一个起身靠近她。她起初很害怕，想后退却无法动弹。那个靠过来的亡魂没有人脸，只有鸟面，头发是金色的，它用女人的声音轻轻柔柔呼唤：“恬娜，恬娜。”
1
她醒了，嘴巴塞满泥土。她躺在地底下一座石坟里，双臂双腿被寿衣捆住，没法移动，也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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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绝望增大到冲破胸膛，瞬间像火鸟粉碎岩石，冲进天光中――天光，正在她那间没有窗窗户的房里的微弱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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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真的醒了，她坐起来，由于一夜噩梦无数而十分倦怠，脑子也迷迷糊糊。她穿好衣服，走进围墙庭院里的贮水池边，把手臂和整个头浸入冰水，直到冷得血液奔窜而跳起来。然后，她把湿淋淋的发丝甩到脑后，站直身子，仰望清晨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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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晴朗的冬日，日出未几，微黄的天空非常清朗，一只可能是老鹰或沙漠鹰的鸟儿在高空盘旋，它迎着阳光越飞越高，宛如一小颗黄金在天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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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恬娜。”她站在阳光遍照的开阔天空下说着，声音不大，身体因寒冷、恐怖与欢喜而颤抖。“我的名字找回来了。我叫恬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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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小颗黄金转向西方朝群山飞去，消失了踪影。小屋屋檐被阳光镀了金。山坡下羊栏传来羊铃叮当，柴烟味和荞麦粥的香味由厨房烟囱传出来，飘浮在清新美妙的微风中。
7
“我好饿……他怎么晓得？他怎么晓得我的名字？……噢，我得去吃点东西，肚子好饿……”
8
她拉起帽兜，跑着去吃早餐。
9
经过半断食的三天，刚下肚的食物在心头垫了块基石，她稳定多了，不再那么惊慌、兴奋，也不那么害怕了。吃完早餐，她觉得相当有把握能应付柯�L。
10
步出大屋餐厅途中，她追赶着走到那个高大肥胖的身形旁，低声说：“我已经把那个强盗解决了……今天天气真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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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冰冷灰眼由黑帽兜里斜眼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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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每献祭一条人命，第一女祭司要禁食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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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的，阿儿哈忘了。她的脸孔露出忘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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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死，”她只好这么说，并努力装出刚才那种随口而出的淡然语调：“他被活埋在陵墓底下一口棺材内，棺材是木制的，没封死，里面有些空气，他会慢慢才死。等我知道他确实死去时，我会开始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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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知道他死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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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慌狼狈之余，她再度支支吾吾：“我会知道的。那个……我的主母会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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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坟墓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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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墓穴。我叫马南在那块『平滑石』墓碑底下掘坟。”她实在不必回答得那么快，用的又是想安抚人的笨拙语调。与柯�L谈话，她应该保持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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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埋在木棺材里。女主人，这样子处决术士是危险的作法。��有没有确实塞住他嘴巴，好让他没法施咒？有没有把他两只手绑起来？就算舌头被割掉，他们只要动一根手指就能编构法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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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术士一点本事也没有，只会唬人罢了。”女孩提高嗓门说：“他已经埋了，我的众主母正等着接收他的灵魂。其余不关��的事，女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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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她讲过了头，其它人都能听见；潘姒、杜比、女祭司梅贝丝，以及另外两名女孩，全在听力可闻的距离内。女孩们全拉长耳朵，柯�L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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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人，这里发生的事都与我有关。在神王领地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不朽的神王有关，我则是他的仆人。就算得进入地底和人心，他照样叩寻视察，任何人都不该禁止他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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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禁止。只要累世无名者禁止，没人可以进入陵墓。累世无名者在��的神王出世前就存在了，就算他有朝一日崩逝，她们仍会继续存在。女祭司，提到累世无名者时，请��和气些，别惹她们来向��寻仇。当心她们进入��的梦中，进入��心房的黑暗角落，末了让��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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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孩两眼宛如在燃烧，柯�L的脸缩进帽兜暗影中，潘姒和别的女孩在一旁畏怯不解地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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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太古老了，”柯�L的声音不大，像从帽兜深处吹送出来的一丝气息：“她们太古老了，大家早已忘了崇拜她们，只剩下这地方还行礼如仪。她们的力量已消失，现在只不过是阴影罢了。被食者，别想吓唬我，她们早就不再有力量。��是第一女祭司，这岂非意味��也是最后一个？……��骗不了我，我看透了��的心。黑暗瞒不了我什么事。保重，阿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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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L说完转身就走，穿着皮绑鞋的沉重双脚从容大步踩压结霜杂草，一路走向白柱之屋神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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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瘦弱的阴暗身影兀立在大屋前院，仿佛冻结于大地内。没人移动，没任何东西移动。放眼望去，山丘、沙漠平原、群山、神庙、庭院，大片广袤中只见柯�L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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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黑暗无名者吃掉��的灵魂，柯�L！”她嘶喊，声音有如老鹰洪啼。柯�L已步上神王庙的台阶，女孩仍猛力挥出一只臂膀，把“诅咒”抓下来往柯�L沉重的后背抛去。柯�L摇晃一下，但没停步，也没转身，继续爬上台阶，步入神王庙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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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阿儿哈呆坐在空宝座最底下一级台阶上。她不敢进去大迷宫，她也不想去和别的女祭司待在一起，心头的那份沉重，使她一直坐在大殿内寒冷的昏暗中，任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流逝。她凝望成排延伸到大殿远处幽暗尽头的一对对粗大白柱，她凝望从屋顶破洞斜射进来的一道道光线，她凝望宝座近处那青铜三脚盅冒出的袅袅青烟。她低头用大理石台阶上的老鼠细骨头排形状。她的脑子在活动，却又好像迟钝得很。“我是谁？”她自问，但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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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南从双排柱中间耷拉着脚步走过来。天光不再斜照进来已多时，殿内的黑暗和寒冷都增强了。马南苍白的脸非常悲伤。他站在离她有点距离的地方，两只大手下垂，旧斗篷破了的褶边悬在脚跟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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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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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马南？”她带着淡淡的感情注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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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儿，让我去做��先前所说的事吧……我已经做好��吩咐的事了。他必须死，小人儿。他蛊惑了��，柯�L会报仇的。她年老而残酷，��太年轻，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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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伤害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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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果在大庭广众前杀了��，全帝国没有人胆敢处分她，因为她是神王的高等女祭司，而当今帝国统治者是神王。但她不会公开杀��，她会偷偷进行，趁夜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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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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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南的两只大手扭绞在一起，他小声说：“或许她不会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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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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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把��关在――底下――某个房间……就像��处置那名囚犯一样。��可能会一年一年活下去。一年又一年，结果，因为��没死，也就不会有新的女祭司重生。陵墓会变成没有第一女祭司，黑月之舞也不会再跳了。没有牺牲献祭，没有洒鲜血，黑暗无名者的敬拜活动可能永远被遗忘。柯�L和她的神王会喜欢那种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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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会放我自由，马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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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主人，她们仍旧生��的气时，不会放��自由的。”马南唏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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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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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缘故……亵渎神圣的罪没有偿。噢，小人儿，小人儿！她们是不饶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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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最底层台阶的尘土间，低着头，双眼注视掌心内的小东西，一个小小的老鼠骷髅。宝座上方椽木上的猫头鹰骚动了一下，四周因向晚而愈来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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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别下去大迷宫，”马南徐缓道：“回��的小屋睡觉去。明天早晨去找柯�L，告诉她��已经取走对她的诅咒。这样就好了。��用不着担心，我会让她看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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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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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术士已死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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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坐不动，但慢慢合起手掌，那脆弱颅骨咔哒溃解。再张开手掌时，掌心只余骨头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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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她说着，拍掉掌心碎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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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死不可。他对��施法术，害��迷失了，阿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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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对我施任何法术。马南，你年纪大胆子小，你被老女人吓坏了。你到底怎么想的，居然说你会去找他，把他杀了，以便获得『证据』？昨夜你摸黑随我走，弄清楚去大宝藏室的路径了吗？你算得清转弯数，走得到那段阶梯，通得过巨坑，有办法到达门口吗？你打得开那道门的锁吗？……啊，可怜的老马南，你昏头了。她真的吓着你了。现在你回小屋睡觉，忘了这些事吧，永远别再用死亡论调来烦我……我随后就来。去吧，去吧，老傻瓜，老憨伯。”她起身轻推马南宽阔的胸膛，又拍又推催他走。“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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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预感到阿儿哈想做什么，尽管万般不情愿，马南还是顺从地转过沉重的身躯。破屋顶和大柱子昂然在上，他蹒跚踅过长厅。她看着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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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马南的背影良久之后，她转身绕过宝座高台，消失在其后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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