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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

一 第13-19章 黑川主

属类：世界名著- -[作者: 梦枕貘] -[阅读: 1573]
《 字+字- 页+页- 原文 对照文本 字+字- 页+页- 》
一
1
是美得令魂魄都澄澈透明般的夜。
2
虫儿在鸣。
3
邯郸。金钟儿。瘠螽。
4
这些虫儿在草丛中，已经叫了好一阵子了。
5
大大的上弦月悬挂在西边天际。
6
此时，月光正好在岚山顶上吧。
7
月亮旁边飘着一两朵银色的浮云。浮云在夜空中向东流动，因此看着月亮时，仿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正以同样的速度向西移动。
8
天空中有无数星星。
9
夜露降临在庭院的草叶上，星星点点地泛着光。
10
天上的星星，仿佛是凝在叶端的颗颗露珠。
11
庭院里，夜空明净。
12
“多好的夜晚呀，晴明……”开口的是博雅。
13
源博雅朝臣，是一位武士。
14
生就一副耿直的模样，神情里却透着那么一股难以言喻的可爱劲儿。他的那种可爱，倒并不是女孩子的柔性。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连他的可爱也是粗线条的。那句“多好的夜晚啊”，也是实实在在、直统统的。
15
“多好的夜晚啊”，并非捧场或附庸风雅的说辞。正因为是有感而言，所以听者心中明白。
16
如果那边有一条狗，就直说“有条狗哩”―――近乎这样的说法而已。
17
晴明对此只是“哦”了一声，仰望着月亮。
18
对于博雅的话，他似听非听。
19
一个笼罩着神秘色彩的人。
20
他就是安倍晴明，一位阴阳师。
21
肤色白净，鼻梁挺直，黑眼睛带着浅褐色。
22
身穿白色的狩衣，后背靠在廊柱上。
23
右膝屈起，右肘搁在膝头。
24
右手握着刚才喝光了酒的空杯子。
25
他的对面，是盘腿而坐的博雅。
26
两人之间放着半瓶酒和碟子，碟子里是撒盐的烤香鱼。
27
碟子旁有一盏灯，一朵火焰在摇曳。
28
博雅造访位于土御门小路的晴明宅邸，是在那天的傍晚时分。
29
与往常一样，他连随从也不带，在门口说声“在家吗，晴明？”便走进大开着的宅门。
30
他右手拎着一个有水的提桶。
31
这碟子里的鱼，刚才还在桶里游动呢。
32
博雅特地亲自带香鱼上门。
33
宫中武士不带随从，手拎盛有香鱼的水桶走在路上，是极罕见的。这位博雅看来颇有点不羁的性格。
34
晴明少有地出迎博雅。
35
“你是真晴明吗？”博雅对走出来的晴明说。
36
“如假包换。”尽管晴明说了，博雅仍然狐疑地打量着他。
37
因为到晴明家来，往往先出迎的都是诸如精灵、老鼠之类的东西。
38
“好鱼好鱼。”晴明探看着博雅手中的提桶，连声说道。
39
桶里的大香鱼游动着，不时露出青灰色的腹部。
40
一共有六尾香鱼。
41
这些香鱼都成了盘中餐。
42
此刻，碟子里还剩有两尾。
43
晴明和博雅已各吃掉了两条。
44
说完“多好的夜晚啊”，博雅的目光落在香鱼上面，迟疑起来。
45
“真不可思议啊，晴明……”博雅把有酒的杯子端到唇边，对晴明说道。
46
“什么事不可思议？”晴明问道。
47
“哦，是说你的屋子。”“我的屋子有什么不可思议？”“看不出有其他活人的痕迹呀。”“那有什么好奇怪的？”“没有人在，却把鱼烤好了。”博雅认为不可思议是有他的道理的。
48
就在刚才，晴明把博雅带到外廊之后，说：“那就把香鱼拿去烹制吧。”晴明把放香鱼的提桶拿进屋子，消失在里面。
49
当他返回时，他手里没有了装鱼的提桶，而是端着放有酒瓶和两只杯子的托盘。
50
“鱼呢？”听博雅问，晴明只是不经意地说：“拿去烤啦。”两人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时，晴明说声：“该烤好了吧。”他站起来，又消失在屋子里。等他再出现时，手中的碟子里是烤好的香鱼。
51
就因为有过这么回事儿。
52
当时，晴明隐身于房子何处，博雅并不知道。另外，屋里也没有传出烧烤香鱼的动静。
53
烧烤香鱼也好什么也好，总之，这个家里除了晴明之外，完全没有其他活人存在的迹象。
54
来访之时，也曾见过其他人，而人数则每次不一。有时几个，有时只有一个。别无他人的情况也有过。虽不至于让人联想到这么一所大房子里仅仅住着一个晴明，但要说究竟有几个人，实在是无从猜测。
55
可能只是根据需要驱使着式神，其实并没有真人；又或者里面确有一两个真人，而博雅无从判断。
56
即使问晴明，他也总是笑而不答。
57
于是，博雅便借着香鱼的由头，又问起屋子里的事。
58
“香鱼嘛，并不是人烤的，是火烤的。”晴明说道。
59
“什么？”“看火候的不必是人也行吧？”“用了式神吗？”“啊―――哈哈。”“告诉我吧，晴明！”“刚才说的‘不必是人也行’，当然也有‘是人也行’的意思啊。”“究竟是不是呢？”“所以说，是不是都可以呀。”“不可以。”博雅耿直地说道。
60
晴明第一次将视线由天空转移到博雅的脸上。
61
他仿佛薄施胭红的唇边带着微笑。
62
“那就谈一谈咒？”晴明说道。
63
“又是咒？晴明……”“对。”“我的头又开始疼了。”见博雅这么说，晴明微笑起来。
64
晴明谈咒的话题，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什么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什么路边石头也被施了咒之类。
65
越听越不明白。
66
听晴明说的时候，感觉好像明白了，但当他解释完，反问一句“如何”的瞬间，立刻就又糊涂了。
67
“驱使式神当然是通过咒，不过，指使人也得通过咒。”“……”“用钱驱使或者用咒驱使，从根本上说是一样的。而且，和”名“一样，咒的本质，在于其本人―――也就是说，在于被驱使者一方是否愿意接受咒的束缚……”“哦。”博雅的神情是似懂非懂。他抱起胳膊，身体发力。
68
“哎，晴明，求你了，我们说刚才的话题吧。”“说刚才的话题？”“嗯。我刚才提到，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动静，香鱼却烤好了，实在不可思议。”“哦。”“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命令式神干的？”“是不是都可以的嘛。”“不可以。”“因为不论是人还是式神，都是咒让烤的嘛。”“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博雅直率得可爱。
69
“我说的是：人烤的也好，式神烤的也好，都一样。”“什么一样？”“这么说吧，博雅，如果是我让人烤了香鱼，就不难理解了，对吧？”“当然。”“那么，我让式神烤了香鱼，也完全不难理解，对吧？”“没错……”“真正费解的不是这里。如果没下命令―――也就是说，假如没施咒也没做别的，香鱼却烤好了，那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事。”“哦……”博雅抱着胳膊点头。
70
“不不，我不上当，晴明……”“我没骗你。”“不，你想蒙我。”“真拿你没办法。”“一点不用为难，晴明。我想知道的，是看火烤鱼的是人还是式神。你说出这个就行。”博雅直截了当地问。
71
“回答这个就行了？”“对。”“式神。”晴明答得很干脆。
72
“是式神啊……”博雅仿佛如释重负。
73
“能接受了吗？”“噢，接受了，不过……”博雅的表情像是挺遗憾的样子。
74
“怎么啦？”“特没劲似的。”博雅斟上酒，端起杯子往嘴里灌。
75
“没劲？不好玩？”“嗯。”博雅说着，放下了空杯子。
76
“博雅，你这老实的家伙。”晴明的目光转向庭院。他的右手捏着烤香鱼。雪白的牙齿嚼着烤鱼。
77
杂草丛生的庭院，几乎从不修整。
78
整个庭院仿佛只是修了一道山檐式围墙，围起一块荒地而已。
79
鸭跖草，丝柏，鱼腥草。
80
山野里随处可见的杂草生长得蓬勃茂盛。
81
高大的山毛榉下面，紫阳花开着暗紫色的花，粗壮的樟树上缠绕着藤萝。
82
庭院的一角，有一片落了花的银线草。
83
芒草已长得很高了。
84
野草静默于夜色之中。
85
对博雅而言，这里只是夜晚时分的庭院，杂草疯长；而对晴明来说，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86
但是，博雅对这里―――如水的月色，和草尖露水映现的星光，也并非无动于衷。
87
草木的叶子，和着吹拂庭院的柔风，在昏暗中刷刷作响，让博雅觉得好舒坦。
88
文月―――以太阴历而言，是七月三日的夜晚。
89
按现在的阳历，是将到八月或刚入八月的时候。
90
时节正是夏天。
91
白天里，即便待在树阴里不做事，也会流汗；但在有风的晚上，坐在铺木板的外廊内，倒很凉爽。
92
整个庭院因为树叶、草尖的露水而降了温，使空气变凉了。
93
喝着酒，草尖的露珠似乎变得越发饱满了。
94
澄澈的夜，天上的星星仿佛一颗颗降落在庭院里的草叶上。
95
晴明把吃剩的鱼头鱼骨抛到草丛中。
96
“哗啦！”草丛中发出一声响，杂草晃动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昏暗的远方。
97
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草丛中有一双绿莹莹的光点注视着博雅。
98
是野兽的眼睛。
99
好像是什么动物衔着晴明扔的鱼骨，跑进了草丛中。
100
“作为烤鱼的回报吧……”发觉博雅带着疑惑的目光望着自己，晴明便解释道。
101
“噢。”博雅坦诚地点着头。
102
一阵沉默。
103
微风吹过，杂草晃动，黑暗中有点点星光摇曳。
104
突然―――地面上的星光之中，有一点泛青的黄色光，幽幽地画出一道弧线，浮现出来。
105
这黄色光像呼吸着黑暗似的，时强时弱重复了好几次，突然消失了。
106
“是萤火虫吧？”“应该是萤火虫。”晴明和博雅不约而同地说道。
107
又是一阵沉默。
108
萤火虫又飞过两次。
109
“该是时候了吧，博雅？”晴明忽然小声说道。他依旧眼望着庭院。
110
“什么是时候了？”“你不是来请我办事的吗？”晴明这么一逼，博雅便挠着头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嗯。”“因为我这人藏不住事情吧？”博雅在晴明说出这句话之前，先自说了出来。
111
“是什么要紧事？”晴明问。依旧背靠着柱子，望着博雅。
112
灯盏里的灯火摇晃着小小的光焰，映照在晴明的脸上。
113
“那件事嘛，晴明……”博雅的脑袋向前探过来。
114
“怎么回事？”“刚才那香鱼，味道怎么样？”“哦，确是好鱼。”“就是这香鱼。”“香鱼怎么了？”“其实这些鱼是别人送的。”“哦。”“是饲养鱼鹰的渔夫贺茂忠辅送的……”“是千手忠辅吗？”“对，就是那个忠辅。”“应该是住在法成寺前吧。”“你很熟嘛。他家在靠近鸭川河的地方，他在那里靠养鱼鹰过日子。”“他碰到了什么问题？”“出了怪事。”博雅压低声音说。
115
“怪事？”“嗯。”博雅探向前方的脑袋又缩了回去。他点点头继续说：“忠辅是我母亲那边的远亲……”“嗬，他身上流着武士的血啊。”“不，准确说来不是。有武士血脉的，是养鱼鹰的忠辅的孙女……”“哈哈。”“也就是说，与我母亲血脉相关的一个男人生了一个女儿，正是那位忠辅的孙女。”“噢。”“那个男人是个好色之徒。有一阵子，他往忠辅女儿处跑得勤，因此生下了忠辅的孙女，名叫绫子。”“原来如此。”“忠辅的女儿也好，那好色男子也好，几年前都因病辞世了。但生下的这个女儿，倒还平安无事。今年有十九岁了……”“哦？”“出怪事的，就是这个绫子。”“怎么个怪法？”“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我也不大清楚。”“噢。”晴明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看着博雅。
116
“昨晚忠辅来央求我。听他说的情况，应该和你有关，就带上香鱼过来了。”“说说具体情况。”晴明这么一说，博雅便叙述起来。
117
二
118
忠辅一家世代以养鱼鹰为业。
119
忠辅是第四代。论岁数已六十有二。
120
他在距法成寺不远的鸭川河西边修建了一所房子，和孙女绫子相依为命。
121
他的妻子于八年前过世了。
122
忠辅只有一个独生女，有男子找上门来，忠辅的女儿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123
这个孩子就是孙女绫子。
124
忠辅的女儿―――即绫子的母亲，在五年前绫子十四岁上，患传染病去世了，年仅三十六岁。
125
那相好的男子说要带绫子走，但这事正在商谈中的时候，他也得传染病死了。
126
于是，忠辅和绫子一起过日子，已经五年了。
127
忠辅是养鱼鹰的能手。
128
他能够一次就指挥二十多只鱼鹰，因其高超的技巧，有人称之为“千手忠辅”。
129
他获允进出宫中，在公卿们泛舟游湖的时候，经常来表演捕鱼。
130
迄今也有公卿之家提出，想收忠辅为属下的养鱼鹰人，但被他拒绝了。忠辅继续独来独往地养着他的鱼鹰。
131
忠辅的孙女绫子好像有恋人了，这是约两个月前忠辅发觉的。
132
似乎有男子经常来串门。
133
忠辅和绫子分别睡在不同的房间。
134
绫子十四岁之前，一直和忠辅同睡在一个房间，但绫子的母亲去世后约半年，绫子就单独睡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察觉绫子的房间里晚上无人，是在约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
135
那天晚上，忠辅突然半夜醒来。
136
外面下着雨。
137
柔细的雨丝落在屋顶，给人一种湿漉漉的感觉。
138
入睡前并没有下雨，应该是下半夜才开始的。
139
大约刚过子时吧。
140
―――为什么突然醒过来了呢？忠辅这么想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溅水声。
141
“就是因为它了！”忠辅想起来了。睡眠中听见过完全一样的声音。
142
是这水声打扰了他的睡眠。
143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庭院的沟渠里跳跃。
144
忠辅从鸭川河引水到庭院里。挖沟蓄水，在里面放养香鱼、鲫鱼、鲤鱼等。
145
所以，他认为是鲤鱼什么的在蹦跳。
146
想着想着，他又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浅睡状态，这时又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147
说不定是水獭什么的来打鱼的主意了。
148
如果不是水獭，就是有一只鱼鹰逃出来，跳进了沟里。
149
他打算出去看看，于是点起了灯火。
150
穿上简单的衣服，就要出门而去。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151
―――孙女绫子。
152
因为家里实在太静了。
153
“绫子……”他呼唤着，拉开门。
154
房间里却没有本应在那里睡觉的绫子。
155
晦暗、狭窄的房间里，只有忠辅手中的灯火在晃动。
156
心想，她也许是去小解了吧。但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了不安的感觉。
157
他打开门走出去。
158
在门外，忠辅和绫子打了个照面。
159
绫子用濡湿般的眸子看看忠辅，不作一声进了家门。
160
可能是淋雨的原因，她的头发、身上穿的小袖湿漉漉的，仿佛掉进了水里似的。
161
“绫子……”忠辅喊她，但她没有回答。
162
“你上哪儿去了？”绫子听见忠辅问她，却没有转身，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163
那天晚上的事仅此而已。
164
第二天早上，即便忠辅追问昨晚的事，绫子也只是摇头，似乎全无记忆。
165
绫子的神态一如往常，甚至让忠辅怀疑自己是否睡糊涂了，是在做梦。
166
后来忠辅也忘掉了这件事。
167
忠辅又一次经历类似的事，是自那件事过后第十天的晚上。
168
和最初那个晚上一样，夜半突然醒来，听见水声。
169
仍是来自外面的沟渠。
170
“哗啦哗啦！”声音响起。
171
不是鱼在水中跳跃的声音。
172
是一件不小的东西叩击水面的声音。侧耳细听，又有一声“哗啦！”忠辅想起了十天前的晚上。
173
他轻轻起床。
174
没有穿戴整齐，也没有点灯，他悄然来到绫子的房间。
175
门开着。
176
从窗户射进来幽幽的月光，房间里朦胧可辨。
177
房间内空无一人。
178
一股异臭扑鼻而来。
179
是野兽的臭味。
180
用手摸摸褥子，湿漉漉的。
181
“哗啦！”外面传来响声。
182
忠辅蹑足悄悄来到门口，手放在拉门上。他想拉开门，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183
他担心弄出声音的话，会让在水沟里弄出响声的家伙察觉。
184
忠辅从屋后悄悄绕出去。
185
猫着腰，悄悄绕到水沟那边。
186
从房子的阴暗处探头窥视。
187
明月朗照。
188
月光下，有东西在水沟里游动。
189
白色的―――是一个裸体的人―――女人。
190
女人把身体沉到齐腰深的水里，神情严肃地俯视水中。
191
“绫子……”忠辅惊愕地喃喃道。
192
那女人正是孙女绫子。
193
绫子全身赤裸，腰以下浸泡在水里，炯炯有神的双眼注视着水中。
194
月光满地。
195
月亮清辉洒在绫子白净、濡湿的肌肤上，亮晃晃的。
196
一种美丽却不同寻常的境况。
197
绫子嘴里竟然衔着一条大香鱼。
198
眼看着绫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将香鱼自头部起活活吞食。
199
令人惊骇的景象。
200
吃毕，绫子用舌头舔去唇边的血迹。
201
那舌头比平时长一倍以上。
202
“哗啦！”水花溅起，绫子的头部沉入水中。
203
当绫子的脸露出水面时，这回她嘴里叼着一条鲤鱼。
204
突然，从另一方向响起了“啪啪”的声音。
205
是拍手的声音。
206
忠辅转眼望着那边的人影。
207
水沟边上站着一名男子。他中等个头，脸庞清秀。身穿黑色狩衣，配黑色的裙裤。
208
因为他的这身打扮，忠辅刚才没有发觉那里还有一个人。
209
“精彩，精彩……”男子微笑着，看着水中的绫子。
210
他除了鼻子大而尖之外，外貌上并无特别之处。他的脸予人扁平的感觉，眼睛特别大。
211
嘴巴一咧，不出声地微笑着。
212
“吃吧。”男子低声说道。绫子便连鱼鳞也不去掉就从鱼脑袋啃起，开始大嚼衔在嘴里的大鲤鱼。
213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214
绫子就在忠辅的注视之下，将整条鲤鱼吞食了。
215
然后，她又潜入水里。
216
“哗啦”一声，绫子的头露出水面。
217
她衔着一条香鱼，一条很大的香鱼。
218
“绫子！”忠辅喊了一声，从房子的暗处走了出来。
219
绫子看见了忠辅。
220
就在那一瞬间，被抓住的香鱼猛地一挣扎，从绫子嘴里挣脱了。
221
在水沟的水往外流出的地方，有竹编的板子挡着。
222
这样做是为了让水流走而水中的鱼逃脱不了。
223
挣脱了的香鱼越过竹编的挡板，向前面的小水流蹦跳过去。
224
“真可惜！”绫子龇牙咧嘴地嘟囔着。“嘶”地呼出一口气，根本不像是人的呼吸声。
225
她扬起头，看着忠辅。
226
“你在干什么？”忠辅这么一问，绫子“嘎吱嘎吱”地磨着牙，神情凄楚。
227
“原来是祖父大人光临了……”说话的是沟边的黑衣男子。
228
“那就下次再来吧！”他说毕，纵身一跃，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229
三
230
“呵呵。”晴明不由得感叹起来。
231
他愉快地眯缝着眼，看着博雅说：“很有意思呀。”“别闹啦，晴明，人家为难着哩。”博雅郑重其事地望望笑意盈盈的晴明。
232
“接着说呀，博雅。”“好。”博雅回答一声，上身又向前探出。
233
“到了第二天早上，绫子又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了。”“那……”“现在才说到要紧的事：到这时，忠辅才发现问题。”“他发现了什么？”“绫子已经怀孕了。”“哦？”“看上去腹部已经突出，行动已经有些不便了。”“哦。”“绫子的母亲也曾经是这样。如果绫子也学她妈，与找上门来的男子幽期密会，因而怀孕，忠辅实在很伤心。他都六十二岁了，不知能照料绫子多久。是一段良缘的话，就尽可能嫁到那男子家里好了；实在不行，做妾也罢―――他甚至都考虑到这一步了。”“噢。”“可是，晴明啊……”“嗯。”“那个对象似乎并不寻常。”“看来也是。”“甚至让人觉得是个妖怪。”“嗯。”“于是，忠辅就想了个法子。”“他想了个什么法子？”“因为问绫子也得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忠辅便想，干脆直接揭开他的真面目。”“有意思。”“得了吧，晴明。结果，忠辅就决定打伏击。”“噢。”“好像那上门的男子是先到绫子的寝室，然后再带她外出，让她吃鱼。”“噢。”“忠辅通宵守候，打算那男子来时，趁势抓住他。即使抓不住，也要问个清楚，他究竟打算怎么办。”“噢。”“于是他就守候着。可是那天晚上没等着，第二天晚上也没见那男子来。”“不过，总会等到的吧。”“等到了。”博雅答道。
234
四
235
忠辅一到晚上，便通宵守候。
236
绫子一入睡，他立即爬起来，在寝室里屏息静候。
237
他怀里藏了一把柴刀。
238
但是，在他守候的时候，那男子却总不出现。
239
第一个晚上平安无事，不知不觉就到了黎明时分。
240
第二晚、第三晚也是如此。
241
忠辅每天只能在从黎明到天亮的时候打个盹儿。
242
直到第四晚，又到黎明时分，忠辅已开始怀疑，是否因为那天晚上事情被自己撞破，那男子不会再来了。
243
就这样，到了第五天的晚上。
244
忠辅一如既往，在自己的寝室里盘腿而坐，抱着胳膊静候。
245
四周漆黑一片。他眼前浮现出绫子近来迅速变大的腹部，不禁升起一股怜意。
246
黑暗中，隐约传来绫子睡眠中的呼吸声。
247
听着听着，一阵倦意袭向忠辅。他迷迷糊糊起来。
248
室外饲养的鱼鹰发出的嘈杂声惊醒了忠辅。
249
他睁开眼睛。
250
这时候，黑暗中有人“笃笃”地叩门。
251
他起身去点灯。
252
“忠辅先生……”门外有人说话。
253
忠辅持灯开门，眼前站着那天晚上见过的男子。
254
那个一身黑衣黑裙裤、脸庞清秀的男子。
255
一名十来岁的女童跟在他身边。
256
“您是哪一位？”忠辅问对方。
257
“人们叫我做‘黑川主’。”男子答道。
258
忠辅举灯照着，再三打量这男子和女童。
259
男子虽然模样清秀，但身上总有一股贪鄙的味道。
260
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直呛鼻孔的兽类的臭味。
261
被灯光一照，他就像感到目眩似的把头扭向一边。
262
女童的嘴巴怎么看都显得太大。
263
有点不妙。
264
―――应该不是人类。
265
是妖怪吧。忠辅心想。
266
“黑川主大人，有何要事光临敝宅？”忠辅问道。
267
“绫子姑娘太美了，我要娶她。”真是厚颜无耻。
268
他一张嘴，一股鱼腥味就扑面而来。
269
他和女童是走夜路来的，手上却没有灯火。
270
肯定不是人。
271
忠辅且让两人进屋，然后绕到他们背后。
272
他伸手入怀，握紧柴刀。
273
“绫子姑娘在家吗？”忠辅照着正在说话的黑川主背部猛劈一刀，却没有砍中目标的感觉。
274
刀刃只砍中黑川主一直穿着的狩衣，中了刀的狩衣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275
定神一看，绫子房间的门开着，赤裸的黑川主站在屋里。他背对着忠辅。
276
正好屁股处露出一条黑糊糊的粗尾巴。
277
混账！忠辅想迈步上前，但脚下却动弹不得。不仅是腿脚，忠辅保持着握柴刀的姿势，竟僵立在那里。
278
绫子带着欢喜的笑容站起来。忠辅就站在旁边，但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
279
绫子脱去身上的衣物。
280
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映照着她洁白的身体。
281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282
绫子松开手，先躺下了。
283
两人就在忠辅的眼前颠鸾倒凤，花样百出。
284
之后，两人光着身子走出房间。
285
听见了水声。
286
似乎两人在抓鱼。
287
回来时，两人手上各拿着一条活的大鲤鱼。
288
接着，两人就从鱼头起，“嘎吱嘎吱”地大啃大吃起来。
289
鱼骨、鱼尾、鱼鳞一点不剩。
290
“我再来哦。”黑川主说完，离去了。忠辅的身体终于能动了。
291
他冲到绫子身边。
292
绫子打着微鼾，睡得正香。
293
第二天早上，绫子醒了，但她仍旧没有任何记忆。
294
之后，那男子每天晚上都出现。
295
无论忠辅想什么办法，到那男子即将出现时，他总会打起瞌睡来。等他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时，那男子已在屋内。
296
男子和绫子在那边屋里颠鸾倒凤一番，然后走到外面，拿着鱼走回来，生生地啃吃。
297
等男子离开，第二天早上绫子醒来，她还是不记得昨夜的事。
298
只是绫子的腹部一日大似一日……每晚如是。
299
忠辅忍无可忍，只得去找住在八条大道西的智应方士商量。
300
智应是约两年前，从关东来此居住的方士，以能驱除附体邪魔著称。
301
他年约五十，双目炯炯，是一个魁梧的长须男子。
302
“原来如此。”听了忠辅的要求，智应点头应允。
303
“三天后的晚上，我会过来。”他抚须说道。
304
三天后的傍晚，智应果然来到忠辅家。
305
因为事前商定了有关的安排，忠辅故意让绫子到外面去办事，这时还没有回家。
306
屋子的一角扣着一个竹编的大笼子，智应钻了进去。
307
之前，笼子四周撒了香鱼烧成的灰。是智应亲自出马做好了这一切。
308
到了夜晚子时，黑川主果然又来了。
309
刚一进门，黑川主便耸耸鼻子说：“奇怪。”他想了一想，环顾屋内，喃喃自语道：“有别人在吗？”视线本已扫过了笼子，但却视若无睹地一瞥而过。
310
“哦，是香鱼嘛。”黑川主放了心似的嘟囔道。
311
“绫子，你在家吗？”他惯熟无拘地走到绫子的房间里。
312
在两人将要开始云雨的时候，智应才从笼子里出来。
313
与往常一样，忠辅动弹不得，智应倒是能活动。
314
忠辅眼看着智应潜入绫子的房间，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315
黑川主看来全然不知。
316
黑川主的黑尾巴“吧嗒吧嗒”地拍打着木地板。
317
智应手中的短刀刀尖朝下，猛然将那尾巴扎穿在木地板上。
318
“嗷！”一声野兽的嚎叫，黑川主疼得直跳。
319
但是，由于尾巴被扎在地板上，他也跳不起来了。
320
智应从怀里掏出绳子，利索地将黑川主捆绑起来。
321
到现在忠辅也能动弹了。
322
“绫子！”他冲了过去。
323
但是，绫子一动不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目闭合，鼻子发出微微的鼾声。
324
原来绫子仍在睡梦之中。
325
“绫子！”忠辅一再呼唤她，可她依然没有醒来，一直仰面熟睡着。
326
“逮住怪物啦！”智应开口道。
327
“哎哟，你设计害我啊，忠辅……”黑川主呻吟着，恨得咬牙切齿。
328
“绫子还没有醒来！”忠辅对智应说。
329
“怎么？”智应先把黑川主绑在柱子上，然后走到绫子跟前。
330
他伸手摸摸，又念起种种咒语，但绫子还是仰面熟睡着，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331
黑川主见此情景，放声大笑。
332
“她怎么可能醒呢？能让绫子姑娘睁开眼睛的，只有我一个。”“把解法说出来！”智应喝道。
333
“我就不说。”黑川主答道。
334
“快说！”“你解开绳子我就说。”“我一解开绳子，你就想溜了吧？”“嘿嘿。”“你应该是妖怪而不是人，好歹该现现原形吧……”“我是人啊。”黑川主说道。
335
“那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我本来就是那样的。要不是疏忽大意，我才不会让你们这种人得手呢。”“可我们抓住你了。”“哼！”“把叫醒这姑娘的方法说出来！”“解开绳子……”这样的对话持续到早晨。
336
“再不说，挖你的眼珠子！”“哼！”黑川主的话音刚落，智应的短刀猛地插入他的左眼。
337
黑川主又发出野兽的嚎叫。
338
但是，黑川主仍不开口。
339
天亮了。
340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屋子的瞬间，黑川主的声音变小了。
341
看出他怕阳光，于是，智应把黑川主牵到屋外，绳子的一头捆在树干上。
342
因为绳子长度有限，黑川主便像系着的小狗一样，只可在绳长的范围内自由活动。
343
在阳光下只待了一会儿，眼看着黑川主就已经失掉元气，蔫了。
344
“好吧。”黑川主终于开口了。
345
“我说出叫醒姑娘的方法。先给我喝一口水好吗？”黑川主强打精神，以乞求的眼光望着智应和忠辅。
346
“给水喝你就说？”智应问道。
347
“我说。”黑川主答道。
348
见忠辅用碗盛了水端来，黑川主忙说：“不对不对！用更大的东西。”忠辅这回用提桶装水拎来。
349
“还是不行。”黑川主又摇头说道。
350
“你要捣什么鬼？”智应问道。
351
“我没有捣鬼。我已经落到这个地步，难道我喝口水你还害怕吗？”黑川主用轻蔑的目光望着智应。
352
“不给水的话，那女人就得睡到死为止。”智应不作声。
353
忠辅弄来一个直径达一抱的水桶，放在地上，用提桶打水倒进去。
354
水桶满了。
355
黑川主盯着水，两眼发光，抬起头来。
356
“喝水之前就告诉你。到这边来吧。”黑川主说道。
357
智应朝黑川主走近几步。
358
“噗！”就在那一瞬间，黑川主猛然一跃而起。
359
“啊！”智应连忙退到绳子拉到最大限度也够不着的地方。
360
谁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361
在空中，黑川主的脖颈一下子拉长了一倍多。
362
“嘎吱！”黑川主咬住了智应的头部。
363
“哎呀！”就在忠辅惊叫的同时，鲜血从智应的头部喷涌而出。
364
黑川主向忠辅回过头来。
365
那是一张野兽的脸。脸上长着细密的兽毛。
366
黑川主向前跑了数步，一头栽进装满水的大桶里。
367
一片水花溅起。黑川主不见了踪影。
368
水桶里清澈的水微微荡漾，水面上只漂浮着原先捆绑黑川主的绳子。
369
五
370
“算得上惊心动魄啦。”晴明点点头说道。
371
“就是啊。”博雅答道。听得出他尽量抑制着激动的心情。
372
“对了，那位方士怎么样了？”晴明又问。
373
“哦，据说保住了性命，但恐怕要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出不了门。”“那姑娘呢？”“还昏睡着呢。据说她只在黑川主晚上来的时候才会醒来，恩爱一番之后，就又睡过去。”“哦。”“哎，晴明，这事你是不是可以帮帮忙？”“能不能帮上忙，得去看了才知道……”“对对。”“刚才吃了人家的香鱼嘛。”晴明的目光转向昏暗的庭院。有一两只萤火虫在黑夜里飞来飞去。
374
“你肯去吗？”博雅问晴明。
375
“去。”晴明又接着说：“就效仿那位方士，也来捆上那怪物……”晴明的目光随着萤火虫移动，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376
六
377
“这样应该可以了。”晴明打量着水桶道。
378
“这样有什么用？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打算呢？”博雅满脸疑惑。
379
他所说的“这样做”，是指晴明刚刚才做好的准备。
380
晴明拔了自己好几根头发，打结接长，绕桶一周，最后打结、绑好。
381
博雅问的是这样做的目的。
382
晴明笑而不答。
383
忠辅的房子在鸭川河附近。
384
屋前有一道土堤，流水声从堤那边传来。
385
“接下来只需等到晚上了。”晴明淡淡地说道。
386
“真的行了？”博雅显得忧心忡忡。
387
“让它进屋，猛地给它一刀，不就了结了吗？”博雅手着按腰间的长刀说道。
388
“别急嘛，博雅。你要是把妖怪干掉了，却不能弄醒姑娘，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对对。”博雅嘟囔着，松开了握刀的手。
389
看来他属于那种总是缺根弦的性子。
390
“哎，晴明，我能干点什么吗？”“没你的事。”晴明说得很干脆。
391
“哼！”博雅有点不服气。
392
“马上就天黑了，到时候你就躲在笼子里，当做看一场好戏。”“知道啦！”晴明和博雅一对一答之际，夕阳已经西下。
393
晚风徐徐吹来，夜幕降临了。
394
博雅藏身笼中，手里一直紧握刀柄。
395
手心里一直汗津津的。
396
笼子四周被晴明糊上了香鱼的肠子，腥味直冲博雅的鼻孔。香鱼的味道不算难闻，但老是闻着它的味儿，也真叫人受不了。
397
而且天气很热。
398
围在身边的只是竹子，没想到就热成这样。博雅浑身汗如雨下。
399
“这样子，跟那位方士做法一样，能行吗？”博雅进入笼子前问道。
400
“没问题。人也好动物也好，都会被同一个谎言骗两次的。”于是，听晴明这么说，博雅就进了笼子。
401
到了子时，果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402
“祖父大人，请开门。”一个声音在说话。
403
忠辅打开门，黑川主进了屋。
404
还是一身黑色狩衣的打扮，左眼仍旧血糊糊的。
405
黑川主一进门，便翕动鼻子。
406
“哈哈哈―――”他的嘴唇向上缩起，样子十分恐怖。
407
“祖父大人，您又请了何方神圣啊？”唇下露出尖利的牙齿。
408
听了这句话，博雅握紧了手中的刀。
409
……晴明真浑，还说能骗人家两次！博雅下定决心，只要黑川主走过来，就狠狠地砍它一刀。他拔刀在手，摆好架势。
410
透过灯盏里的小小灯光，知道站在门口处的黑川主正望着这边。
411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小童。
412
博雅和黑川主目光相遇了。
413
但是，黑川主并没有打算走过来。
414
博雅心想，既然如此，我推掉笼子扑上去好了。但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居然动弹不得。
415
“别动啦。等我跟绫子恩爱之后，再慢慢收拾你吧。”黑川主朝着博雅的方向说道。
416
他原地一转身，走进了绫子的房间。
417
“绫子……”当黑川主在寝具旁跪下时，一只白净而有力的手迅捷地从寝具下伸出，抓住了黑川主的手。劲道十足。
418
“怎么回事？”黑川主想要拨开那只手，寝具此时突然掀开了。
419
“老实点吧！”随着一声冷冷的喝斥，从寝具下站起来的，正是晴明。
420
晴明的右手握紧了黑川主的手。
421
“哎哟！”未等黑川主逃跑，他的颈脖上已经套上了绳子。
422
这条绳子把黑川主的脑袋紧紧地捆扎起来了。
423
紧接着，他的手腕也被捆绑住了。等黑川主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晴明捆得结结实实。
424
“黑川主大人！”“黑川主大人！”女童蹦跳着，叫喊着主人的名字。晴明抓过女童，也捆绑起来。
425
晴明走近忠辅，右手摸摸忠辅的额头。
426
仿佛清凉如水的液体从晴明手心流向忠辅的额头，接下来的瞬间，忠辅就能够活动了。
427
“怎么啦，博雅？”晴明拿开笼子。
428
博雅仍旧保持着单膝跪下、右手握刀的姿势。
429
晴明的右手一摸到博雅的额头，博雅便能动了。
430
“晴明，你太过分了。”“你说过没事的……”“我是说过，但那是骗你的。对不起，请多多包涵。”“骗我？”“我打算让黑川主把注意力放在你那边，然后趁机抓住他。多亏你帮忙，事情总算顺利完成。”“一点也不顺利！”“对不起了。”“哼！”“请原谅，博雅……”晴明脸上挂着毫不介意的微笑。
431
七
432
“给点水喝吧。”黑川主说这话的时候，正是烈日当空。
433
他依旧被捆在上次那棵树上。
434
从太阳初升时起，黑川主就吐着舌头，开始气喘了。
435
他依然是一身黑衣。
436
头顶上，夏日阳光明媚。
437
闲待着也觉得热，更何况一身黑衣，还被捆绑着，黑川主更吃不消了。
438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黑川主的皮肤已经干皱起来。
439
“要水―――吗？”晴明说道。
440
“是。给点吧。”“如果给你水，你会说出弄醒绫子的方法吗？”晴明身穿一件宽松轻薄的白衣，坐在树阴下，美滋滋地喝着沁凉的水，望着黑川主。
441
“当然会说。”黑川主立刻答道。
442
“好吧。”见晴明这么说，忠辅再度搬来大水桶，放在黑川主跟前。
443
用小桶从沟里打水，再一一倒进大桶。
444
不一会儿，大桶已经装满水。
445
“好吧，我喝水前就告诉你。请到这边来。”黑川主说道。
446
“这样子就行。说吧，我听得见。”“让别人听去是不行的。”“我从来不介意别人听见。”晴明淡淡地说。他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喉头美妙地“咕嘟”一声。
447
“你不过来我就不说。”“不说你就在那里说吧。”晴明自在得很。
448
水就在眼前，黑川主眼睛发亮，眼神里甚至带有疯狂的味道。
449
“哎哟哟，水啊水！让我到水里去吧！……”黑川主呻吟起来。
450
“不必客气呀。”晴明应道。
451
黑川主终于屈服了。
452
“我原想咬烂你的喉咙。”他张开血红的大口，悻悻地说道。
453
接着，他突然一头栽进水里。
454
水花四溅。
455
水面上只漂浮着黑川主的黑衣和绳子。
456
“这是怎么回事？”博雅冲到水桶边。
457
他从水里捞起绳子和水淋淋的黑衣。
458
“他不见了。”“他还在。只是改变了形态而已。”说着，晴明来到博雅身旁。
459
“他还在这里面。”“真的？”“我用头发圈定了界限，就是为了不让他变身逃走。所以他还在这里面。”晴明把目光转向一旁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人的忠辅。
460
“能拿条香鱼来吗？”他问忠辅，然后又简短地说道：“鱼，还有细绳子。”忠辅按照吩咐送了上来。
461
香鱼还在小桶中游动。
462
晴明把小绳子绑在大水桶上方的树枝上，一端垂下活的香鱼。香鱼被吊在空中，挣扎着。
463
香鱼下方就是黑川主跃入其中、不见了踪影的大水桶。
464
“这是要干什么，晴明？”博雅不解地问。
465
“等。”晴明说着，盘腿而坐。
466
“请多预备些香鱼，好吗？”晴明对忠辅说。
467
忠辅用小桶装了十余尾香鱼送来。
468
博雅和晴明隔着黑川主隐身的水桶，相对而坐。
469
水桶上方悬吊的香鱼不动弹了，晒干了。
470
“再来一尾。”晴明说着，解开小绳子捆着的香鱼，换成另一条。这条刚换上的香鱼在水桶的上方扭动、挣扎着。
471
晴明用手指破开刚解下来的香鱼的腹部，让一滴滴鱼血滴落在水桶中。血滴落水的瞬间，水面骤起泡沫，随即消逝如旧。
472
“哎，晴明，刚才的情况看到了吗？”博雅问道。
473
“那当然。”晴明微笑着。
474
“很快就好了。它忍不了多久的。”晴明咕哝道。
475
时间在流逝，太阳开始斜照。
476
博雅有些不耐烦了，他探望着桶里。
477
晴明站起来，垂下第七尾香鱼。
478
香鱼在水面上方扭动着，在阳光下鳞光闪闪。
479
就在此时，桶里的水开始涌动。水面缓缓出现了旋涡。
480
“快看！”博雅喊道。
481
旋涡中心本应是凹陷状，此时却相反，鼓凸起来。
482
不一会儿，涌起的水变得黑浊起来。
483
“出来啦。”晴明低声道。
484
黑浊的水更显浓重，突然，从中跃出一只黑色的动物。
485
就在那动物咬住悬吊着的香鱼的瞬间，晴明伸出了右手，一下子捏住了兽头。
486
“吱吱！”那动物咬着香鱼不放，一边尖叫着。
487
原来是一条经岁的水獭。
488
“这就是黑川主的真身啦。”晴明轻松地说道。
489
“啊！”忠辅惊叫起来。
490
水獭看见忠辅，丢下嘴里的香鱼，哭叫道：“吱吱！”“吱吱！”“你对这家伙有印象吗？”晴明转向忠辅问道。
491
“我记得它。”忠辅点点头。
492
“是怎么回事？”“很早以前，有一家子水獭来糟蹋我沟里的鱼，让我很伤脑筋。约两个月前，我偶然在河里发现了水獭的窝，就把那里面的一只雌水獭、两只小水獭杀掉了……”“噢。”“这应该是当时幸存的一只吧。”忠辅喃喃道。
493
“还真有这事。”晴明叹息般。
494
“好啦，剩下的就是一直沉睡不醒的绫子姑娘了……”晴明拎起水獭，举起到和自己对视的高度，问道：“姑娘腹中之子，可是你的？”水獭的脑袋耷拉下来。
495
“你也心疼自己的孩子吧？”水獭又点点头。
496
“怎么才能让姑娘醒过来？”晴明注视着水獭问道。
497
水獭在晴明面前不停地动着嘴巴，像在诉说着什么。
498
“原来如此―――是那女童吗？”晴明又问道。
499
所谓“女童”，就是昨晚作为黑川主的随从跟来的女孩子。
500
“女童怎么了？”博雅问道。
501
“它说让绫子姑娘服食女童的胆囊就行了。”“啊？”“带女童过来，博雅。”屋子里还关着昨晚和黑川主一起抓住的女童。
502
博雅把女童带了过来。
503
“让她浸一下水。”晴明对博雅说道。
504
博雅抱起女童，从脚尖开始浸水。水刚过脚腕，女童便悄然溶在水中。
505
水里游动着一条大杜父鱼。
506
“哎呀，现在要忙得不得了啦！”“有什么不得了，晴明？不是吃下这鱼的胆就可以了吗？”“不是指这个。是孩子的问题。”“什么？！”“怀上水獭的孩子，应该在六十天左右就会生产。”此时，屋内传出女子的呻吟声。
507
忠辅飞奔入屋，马上又跑回来。
508
“绫子怕是要生产了。”“鱼胆稍后再剖。绫子姑娘睡着时生产更好。”晴明松开了按着水獭脑袋的手。
509
但是，被放在地上的水獭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510
晴明边向屋子走，边回顾博雅。
511
“过来吗，博雅？”“用得着我吗？”“没有没有。想看就过来。”“不看。”博雅答道。
512
“也好。”晴明独自进了屋。
513
水獭也跟进屋里。
514
不一会儿，晴明便出来了。
515
“行啦。”他只说了这样一句。
516
“结束了？”“生下来后，我就把它们放到屋后的河里去了。运气好的话，应该会长大。”“黑川主呢？”“和它的孩子一起走了。”“可是，人怎么可以生下小水獭？”“也是有可能的吧。”“为什么？”“我们昨晚不是谈论过咒的问题吗？我说过，基本上都是一样的……”“……”“人的因果也好，动物的因果也好，从根本上说是一样的。一般地说，人和动物的因果不发生关系，因为加在其上的咒不同。”“噢。”“但是，如果对那因果施以同样的咒，就有可能出现那种情况。”“真是不可思议。”博雅心悦诚服地点着头。
517
“不过，那也好，博雅。”晴明说道。
518
“什么也好？”“你没看那回事。”“哪回事？”“就是人的因果和动物的因果相交生下的孩子嘛。”晴明说着，皱了一下眉头。
519
“嗯。”博雅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520
道德经
论语
孙子兵法
禮記
孟子
尚書
詩經
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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