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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口溜

第一章

属类：- -[作者: 凡一平] -[阅读: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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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米薇带去见李论的路上，米薇像只蛐蛐，在我的耳边聒噪。出租车虽然向着城内行驶，但米薇并不知道山本酒楼在什么地方，李论又是什么人。
1
我告诉她我也不知道山本酒楼在哪里，但我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只有有权的男人和漂亮的女孩才能去。
2
米薇还不满意，非要问个明白。我说：“不过我没有权，可我的朋友李论有权。而你是个很漂亮的女孩，这连大学里的小孩都知道。”
3
米薇说：“学校里有很多漂亮的女同学，为什么只带我去？”
4
我说：“因为我只看好你。”
5
“我明白了，因为我很随便，”米薇说，她扭过脸去，用手擦了一下车窗玻璃上渗进的雨水，“因为我在学校谈情说爱……不，是男女关系出了名的。”
6
我哑口，一下子想不出妥帖的话。我看着米薇，想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是不是生气了？她的眼睛有阴云吗？她的嘴是不是噘着？可我现在只看见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短发，街市上正时髦的一种，但在大学里却独一无二。
7
米薇是东西大学比较独特的学生，这是毫无疑问的。她至少和曼得拉上过床，这是我亲眼所见也是米薇承认了的。
8
曼得拉是我的学生，他不远万里，从非洲来到中国，拜我为师。
9
元旦的早上，我去留学生宿舍看望曼得拉，祝他新年快乐。
10
我发现米薇躺在曼得拉的床上。
11
那时候她已经留着这样一种头发，蓬松活泛，像沙滩上的水母，露在被子的外面。她的脸开始被头发埋着，不愿让我见到。后来我说曼得拉，待会儿校领导还要来看你，我只不过是打前站。她的头突然转动，像地球仪从西半球转到东半球，我这才看见是米薇的脸。
12
米薇的脸是东西大学最出众的脸，是公认的美貌，像一幅名画。但现在这幅名画被一个叫曼得拉的黑人留学生据为己有，藏在自己的宿舍里。这是犯众怒的事情，如果被校方和更多的人知道的话。
13
米薇脸向着我，对我微笑。我还以微笑。我看着屋子里七零八落的衬衫、乳罩、腰带、裤衩和鞋袜，说：“我这就出去。”
14
我前脚走，曼得拉后脚跟了出来，只穿着裤衩、披着衬衫。
15
“中国有句俗语，‘家丑不可外扬’，”曼得拉在走廊拉住我说，“你是我的导师，相信你是不会把你学生的事情讲出去的。”
16
我说：“放心吧，我不会。不过，你得叫米薇赶快走，待会儿校领导真的要来。”
17
曼得拉应声回了宿舍。
18
五分钟后，我在留学生楼的门外看见了匆忙走出的米薇。她看见我，没打招呼就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想我一定是把米薇得罪了，可是我又想我得罪她什么了？我事先并不知道她和留学生有染，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根本没有要把这事张扬的打算。正这么想，米薇回转身，走到我的面前。
19
“彰文联老师，”她说，“你其实应该为你的学生感到自豪，因为能和我米薇上床的男人，是你的学生。曼得拉是用花言巧语把我诱上床的，并且使用的全是中文。这可有你的功劳，你教导有方。不过，我是自愿的。”米薇说完便是一笑，那笑怎样看都像一只旋涡。
20
那旋涡又出现了，米薇的脸转了过来。我以笑相迎，我想接下来不管米薇说什么，我都笑着。
21
“彰老师，你有外遇吗？”米薇说。
22
我笑着摇头。
23
“我不信。我不信除了你夫人，你一个女人也没有。”
24
“结婚前有过，但那不能算是外遇的。”
25
“算是什么？尝试，对不对？”
26
我笑着不答，脸朝前。从车前挡风玻璃的反光镜里，我发现出租车司机也在笑。“结婚以前那叫考驾照，”我说，“结婚后恪尽操守，就不再违章了。是不是，师傅？”
27
出租车司机还是笑，雨帘厚厚地遮着窗外，使得反光镜里的笑容特别清楚，像暗房里放的幻灯片。
28
“师傅，到哪儿了？”我问。
29
“已经在民生大道上，”出租车司机答，“再有两公里，就到了。”
30
我伸头去看车上的计程表，计费现在是２８元，按每公里１．６元算，扣除起步价７元，我们已走了大约１３公里，还要走两公里，这也就是说东西大学和山本酒楼的距离是１７公里。我们就要到山本酒楼了，李论就要见到我给他送去的女大学生了。
31
李论在山本十八包厢等我们，是穿和服的小姐把我们带进去的。那小姐走着日本步，却讲着地道的中国话。
32
“李老板，您的客人到了。”她对坐在沙发上的李论说。
33
李论放下手中的茶杯，朝来人欠了欠身，二话不说。他的眼睛像两个齿轮，目光炯炯地照射米薇。米薇像一张图，被放在了扫描仪里。
34
“这是米薇，”我看图说话，“东西大学最漂亮的学生，大四，外文系。”
35
李论听一句，喉咙里就噢一声，加带点一次头。我的话好像是撒下的一把米，而李论则像一只公鸡。
36
“这就是李论，”我说，“省计委计划处处长，凡是大的项目或工程，都得经过他的手。”
37
“你不是说他还是你的朋友吗？”米薇说，她觉得我介绍得不够。
38
“这要看李处长的态度，”我说，“我们过去是朋友，高中时曾同穿一条裤子。现在不穿了，不知道还算不算？”
39
“当然，”李论说，“你比过去还够朋友。”
40
“何以见得？”我说。
41
“这还用说吗？”李论看着米薇，像为他的结论指证。
42
米薇也不会装傻，说：“是呀，我这样的学生，彰老师也舍得带来见你，真是两肋插刀。”
43
我说：“你话里藏刀。”
44
米薇笑。
45
我说：“你笑里也藏刀，我最怕你笑了，你的每个笑都隐藏着危险。”
46
米薇说：“那以后我不对你笑了，我对你哭。”
47
李论说：“把笑给我吧，我不怕危险，我喜欢挑战。”
48
米薇冲着李论一笑。李论高兴地说快请坐。
49
我和米薇合围着李论坐了下来。穿和服的小姐跪着给我们倒茶，递热毛巾。这才像日本人，我心里想，而我的嘴里却说这个酒楼起什么名字不好，为什么要叫山本？是日本人开的吗？李论说是个鸟日本人，我批的我还不清楚？这是地税局的房子，当初报告的时候说是建办税大楼，房子起好后，变酒楼了。我说允许这样呀？李论说酒楼开张，有钱的请有权的，都来这里吃，还说允许不允许？
50
我说：“那山本是怎么回事？”
51
李论说：“这还不明白？冠个东洋名，装作外资企业，好洗钱好避税呗。”
52
我说：“税务局都这么干，谁还愿缴税？”
53
李论纳闷地看着我，说：“你问得真奇怪，你们大学成千上万地收费，难道就没人上学了吗？”他转过脸去看米薇。“是不是米小姐？”
54
“我叫米薇，别叫我小姐。”米薇说，口气像挺严肃。
55
李论忽然觉悟什么，“噢，对不起，”他说，“我忘了，好女孩已不能叫做小姐了。”
56
米薇说：“那你还是叫我小姐吧，我已经不是好女孩了。”
57
李论说：“谁说不是？我看你是。”
58
米薇说：“你问彰老师，我是不是？”
59
我说我可没说过你不是。
60
李论一举手，说不说这个，进去吃饭。他屁股离开沙发，抬脚朝一面墙走去。就在我纳闷的时候，那面墙突然开放，露出又一个包厢，又一个日本秀跪在包厢口作恭候状。我和米薇跟着李论走了进去。包厢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火锅，有筷子、杯子和碗，就是看不见凳子。李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腿盘了起来，俨然小日本做派。我和米薇也不例外，但我们看起来更像中国北方坐在炕上的中年汉子和小媳妇，所有的动作、姿态显得特别的慌乱、别扭和老土。
61
一丝不易觉察的耻笑掠过李论的嘴脸，它像一支看不见的毒箭，射进我的胸膛。日本秀这时候掀开锅盖，一团蒸汽腾腾冒升，像云雾掩盖山峦般遮住李论的嘴脸，却挡不住他的声音。
62
“我们来这里主要是喝汤，”李论说，“这里的汤是全市最好的汤，找不到第二家。”
63
米薇说：“那这是什么汤？”
64
李论说：“这个汤没有名字，它好就好在没有名字。”
65
米薇说：“为什么没有名字？”
66
李论说：“因为它的美味根本无法用文字来概括和表达。再美的女人都能用语言来形容，但这个汤不能。”
67
我说：“但总是能用钱来计算和衡量，它总不能不要钱吧？”
68
李论说：“你说得好，这个汤是１６８８块钱。”
69
米薇的眼睛瞪得像患了甲亢，说：“没有吧？”
70
李论说：“喝了再说，你就知道值不值。”
71
蒸汽慢慢消减和平息，日本秀已舀好了汤，摆放在我们各位的面前。我看着我面前的这碗汤，就像我小时候看着不容易看到的一本书，或者说像看着宝贝一样。汤碗里还有我没见过的肉，就像我不认识的字一样。小时候遇到不认识的字，我就去问老师。现在遇到没见过的肉我只有问李论，如果我想知道的话。
72
“这是什么呀？”米薇搅动着自己那碗汤问，她也不认识汤碗里的肉。
73
李论趁机把屁股挪得离米薇更近，瞅着米薇碗里的肉说这是山瑞。米薇说哪个ｒｕｉ？是尖锐的锐吗？李论说不，是董存瑞的瑞。米薇说有这种动物吗？李论说有的。米薇挑动另一块肉问这又是什么？李论说这是鹰呀。你碗里这块是鹰的胸脯。米薇说是养的吗？李论说不是，鹰怎么能养呢？是野生的。今天这锅里的东西全是野生的，有蛇，有龟、蛤蚧，还有穿山甲等等。米薇说这是保护动物，可不能吃。李论说放心吃吧，它们都是从越南跑过来的，不受本国保护。米薇被李论的幽默逗笑，说没有吧，我可是去过越南的，我在越南见习了半年，可从没吃过这些东西。李论说你是什么时候去的越南？米薇说就上学期呀。李论说噢，它们是１９７９年，中国一改革开放，就跑过来了。米薇说１９７９年？我还没出生呢。它们的岁数可比我还大。李论说姜是老的辣，汤是老的甜。野生动物是越老越补，这个汤下午就开始熬了，现在正好。喝吧，试试。米薇舀了一匙羹，运到嘴边，张口又说没事吧？李论说男的喝了健身，女的喝了美容。米薇说只要喝了不发胖，我就喝。
74
米薇在李论的鼓动和注视下把汤喝了，把肉也吃了。她喝得缓慢，吃得舒服，那汤和肉在她嘴里仿佛是男友的唾液和舌头，堵得她气喘和沉醉。毫无疑问她是喜欢这种汤肉的。
75
当然我和李论也把汤肉喝了吃了。我喝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李论把杯举了起来，说干杯。酒是已经倒好了的，红黄红黄的，看上去像是茶水。三人碰杯后全干了。
76
“哇！”米薇难受得叫了起来，“这是什么酒呀？好辣！”
77
“这是泡酒。别误会噢，是浸泡的泡，不是大炮的炮，”李论启发式地说，“是酒楼自己泡的酒。”
78
“用什么泡的？”米薇说。
79
李论神秘兮兮看着米薇，说这可不好说。米薇说有什么不好说的？李论说说了怕你不敢喝。米薇说我不是已经喝了吗？李论说那我说了，你还得继续喝呵？米薇说好吧，你说。
80
李论说这是乌猿酒，猿，就是猴子。米薇一听，喉咙“噢”地发声，背过脸去想呕。李论忙伸出手去轻轻拍米薇的背，说我不说就好了，都是你让我说。米薇咳了几声，清了清喉咙后，把脸转了回来，说没事了。她看了看我，说彰老师，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说我还没喝够，所以没反应。米薇说你还想喝呀？我说干嘛不喝？喝了这种酒，能使人变得聪明。米薇说去，我才不信呢。我说你看，你不是变得聪明了吗？
81
米薇情绪又好了起来，汤照喝，但乌猿酒是怎么说也不喝了。李论又是哄又是劝，他的意图我很明白，就是要把米薇搞醉。
82
“乌猿酒你不喝，别的酒你要喝，”李论说，他没等米薇答应，看着日本秀，“换酒！”
83
米薇说：“别的酒我也不喝。”
84
“茅台？”李论说。
85
米薇摇头。
86
“五粮液？”李论又说。
87
米薇又摇头。
88
“那你想喝什么酒，你说？”
89
米薇说：“什么酒我也不喝。”
90
“人头马，”李论说，“人头马你也不喝吗？”
91
米薇这下没有摇头，说：“人头马，我喝。”
92
李论朝日本秀一扬手：“上人头马！”
93
“嗨，”我看着米薇，“开什么玩笑？”我又看着李论，“米薇是开玩笑。”
94
米薇说：“我不开玩笑，他上人头马，我就喝。”
95
李论说：“我也不开玩笑。”他又朝日本秀扬手，“上呀！”
96
我很清楚地听见日本秀在包厢里给服务台打电话：１８厢上一瓶人头马。我想米薇和李论也不会听不到，可他们装聋作哑，一个看着一个，用眼神表达什么。我试图听懂他们眼睛里的话。
97
米薇：我让你阔，你阔呀？
98
李论：我就阔给你看，又怎么的？
99
米薇：那你舍得上人头马，我又有什么舍不得喝的？
100
李论：我就希望你喝，就怕你不喝。
101
米薇：我喝了你想把我怎么样？
102
李论：把你弄到床上去。
103
米薇：和我上床可没那么容易。
104
李论：除非你不醉。
105
米薇：我醉又如何？
106
李论：你醉了就由不得你。
107
米薇：我还有彰文联老师在呢，是他把我带出来的。
108
李论：就是他把你带来给我操的呀！
109
米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110
李论：他要求我办事呀，要请我吃饭。我说请人吃饭，不如请人出汗。现在操别的女人已经没劲了，就想操女大学生，把个把女大学生介绍过来吧。彰文联说我可以把女大学生介绍给你，但能不能操是你的事。我说那当然，你只管把人带来，能不能操不关你的事。彰文联说那好，我找个女大学生介绍给你。我说一定要漂亮呀？彰文联说我把我认为漂亮的带给你，你认为不漂亮可以再换。我说那太好了。彰文联说我把女大学生带去给你，那我们学校放在你那儿的项目报告？我说日后再说。
111
米薇和李论四目相视，他们眼睛里的话没有声音，却比有声音更使我感到震颤。他们的目光犹如雷电，把我扯了进去。我被李论暴露了，或者说他把我出卖米薇的秘密给出卖了。
112
我把一名漂亮女大学生送给李论，就是为了一份报告。
113
那份报告放在李论那里已经半年了，至今没有动静。黄杰林便叫我去找李论，他现在是大学的副校长，不知他是怎样知道李论和我是老乡加朋友，他说通过你们是老乡和朋友这层关系，把报告给搞清楚了。
114
我说我恐怕不行。
115
黄杰林说你人还没去，不要说不行。
116
我说我不行的，你去才行。
117
黄杰林说我行就不找你了。
118
我说你是学校领导都不行，我更不行。
119
黄杰林说你评不上教授，你有情绪我知道。但这事还非得你不行。黄杰林摸着自己的胸口，说只要你把报告……只要你把李论这一关打通了，明年再评审的时候，我一个评委一个评委地去做工作，你教授还评不上我不做这大学的副校长，我向你保证。
120
我说不要你保证，因为我已决定不要这个教授。
121
黄杰林说那你要什么？你说。
122
我说我只要学校放我走，我老婆在外边已经等了我三年，我再不走，就算我能熬，我老婆可不能再熬。
123
黄杰林笑道谁让你熬？学校虽然没让你走，可没有让你熬呀？不要自己压抑自己嘛。
124
我说你的意思是允许我搞婚外恋，或煽动我嫖娼？
125
黄杰林说你篡改我的意思了。
126
我说你什么意思？
127
黄杰林说我的意思就是不要压抑自己嘛。
128
我说那我只有手淫了。对，没错，我手淫，我为祖国献石油。
129
黄杰林哈哈笑过之后，说你还是为学校做贡献吧，只要项目争取下来，你贡献可大了，到时候你要什么给你什么。
130
我说这可是你说的？
131
黄杰林说我黄杰林说话算话。我授权你代表学校，用车，用钱，用什么方法都行。
132
我说那好，我试试看。
133
于是，我找了李论。
134
李论让我给他找个女大学生，我就把米薇给他找来了。
135
人头马送上来了，摆放在桌上。它像一簇带刺的鲜花，我不敢碰，米薇也不敢碰。李论说我来。他抓过酒瓶，把瓶盖打开，往米薇的酒杯斟酒。然后，他说来，干！米薇看着我们，说你们不喝呀？李论说人头马是专为你点的，我们喝我们的泡酒。米薇说我一个人喝这么一瓶？想弄死我呀？李论说你爱喝多少喝多少，不强迫你。米薇说这可是你说的？李论说我说的。
136
米薇自愿举起杯子，干了第一杯人头马。她叹了一声，吐出舌头。李论说怎么样？米薇说好喝。她看着我，说彰老师，你也喝呀？我说我不喝。米薇说这么好的酒你不喝，你真笨。我说所以我得继续喝乌猿酒，等我变聪明了再喝人头马。米薇说随你的便。
137
李论亲自往米薇的碗里舀汤和肉，说大学里伙食不好，你要多喝点多吃点，呵？米薇说谢谢。她喝了两口汤吃了一块肉，然后举杯，说李处长，我敬你一杯。李论说叫我李论，或者叫李哥。米薇说李哥，我敬你一杯。李论说好。两人干杯。
138
接下来李论举杯敬米薇，米薇说你先敬我彰老师呀。李论说好。他将手向一变，杯子转到我的前面。我们两兄弟干一杯，他说。我说好。李论和我干杯后，把杯子朝向米薇，说现在我可以敬你了吧？米薇说倒酒呀？
139
米薇断然接受李论的敬酒，像球员从队友那里接过传球，朝下半场跑去。我本来可以拦住她，不让她再往下走。但我没有拦她。我放任她甚至纵容她随心所欲。她的酒量就要到了底线。
140
“我们划拳好不好？谁输了喝酒。”李论看米薇有些晕乎后说。
141
米薇说来就来，我们来石头剪刀布。李论说同意，这是你们女孩子的强项。两人开始出手。米薇出剪刀，李论出布。米薇说你输了。李论说好，我喝酒。米薇得意地看着李论把酒喝了下去。接着，米薇出石头，李论出布。米薇说哎呀我输了。她喝了酒后说再来。李论出石头，米薇出剪刀。李论说你又输了。
142
米薇连续输了几轮，说不来了，我老是输。李论说那我们玩牌好不好？比大小，纯粹是赌运气，我相信你运气一定很好。米薇说是吗？
143
李论叫日本秀拿来一副扑克。这次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玩。每人抽五张牌后打开，顺牌比有对大，有对比没对大，都没对的时候Ａ最大，２最小。
144
米薇的运气看上去不错，我和李论喝得都比她多。其实，这是我和李论玩弄的一种伎俩，当米薇把牌打开的时候，我和李论只有一个人开牌，另一个人认输，认输的人也就不必开牌了。李论和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们不想使米薇喝得烂醉。我需要她保持自制，而李论则需要她保持亢奋。
145
屡屡赢牌的米薇越来越高兴，她看着我和李论把一杯又一杯酒喝进嘴里，就像热情的球迷看着球星把球送进篮框一样。
146
后来，我和李论双双举手投降，都说不喝了。李论说买单吧。我说好。我招呼日本秀说买单。
147
账单送了上来，日本秀问谁买单？李论用手指着我，说他买。他迅速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把账单接了过来，一看傻了眼。
148
“多少？”李论说。
149
“三千二百零八。”我说。
150
李论问日本秀：“打折了没有？”
151
日本秀说：“打了，八折。”
152
我看着账单，迟迟不掏钱。
153
李论说怎么啦？我看着李论，他正在向我眨眼。
154
“我没料到这么多，所以没带够钱。”我说。
155
李论说那我买吧。他的手朝屁股伸去，我忙坐起来去阻止他。我说哪能让你买单，不能，绝对不能！我看了看手表，说时间还早，这样吧，我出去拿钱。我有卡，我到有自动取款机的地方取，我这就出去。我站起来，边迈出包厢边说米薇，你在这里陪着李哥。
156
我离开山本酒楼，像一个纵火的人，离开现场。我希望我点燃的欲火在我走后熊熊燃烧，但又害怕被发现，被见义勇为的人捉拿。我躲在民生大道边上的棕榈树下，心神不宁地观望。我望见山本酒楼灯火璀璨，像一座金山，又像一座火山。我想象那金山火山上的人，特别是其中两个人，正在分享和切割黄金，或者正在被烈火融化。
157
李论恼怒地在电话里鸟我：“我让你找大学生，你怎么给我找了个鸡来？”
158
我说谁是鸡啦？
159
“就是昨天你带来的那个，她实际上是个婊子。”
160
我说她怎么是婊子啦？她明明是外语系四年级的学生，有校徽，有档案，有学生证，她怎么成婊子啦？
161
“要了钱才让操的女人，你说是不是婊子？”
162
我说她跟你要钱啦？
163
“不要钱？不要钱我能说她是婊子吗？”
164
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啦？
165
李论说你过来再说，顺便把昨天吃饭的发票给我报了。
166
我去见了李论。我们在省老干部活动中心旁边的大唐茶楼会面。中午的茶客比较少，我们依然选了一个角落坐下。茶水点心上来后，李论和我面面相觑，看谁忍不住先笑。
167
结果是我先笑。李论跟着笑后说你笑什么？我说你笑什么？李论说我笑我自己操来操去，想从良搞个干净点的纯一点的，结果最后……我操！
168
我说我也笑我自己找来找去，想找一个很漂亮很甜的给你，想不到……看来我的礼物是白送了。
169
“也不能算是白送，”李论说，“话又说回来，她和街市上的婊子还是不同的，她毕竟是大学生，因此你还是有贡献的。”
170
我说她到底怎么啦？说说看。
171
李论看了看旁边没有别人，说好，你也不是外人。
172
――昨天你不是借故走了吗？你走了以后，我就说彰文联这小子，不会回来了。米薇说为什么？他不是说取钱去了么？我说取什么钱？大学老师能有几个钱？他取钱是假，逃跑是真。米薇说怎么是这样？不会这样的，彰文联老师不是这样的人。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中学的同学、同乡、同宿舍，我还不懂他？然后我就开始恶毒地攻击你。我说你是个很精明的人，你整个的中学时代，都在蹭我的饭吃。我和你去电影院，快到电影院的时候，你就开始落后，然后电影票自然是由我来买。这当然不是事实，可是为了证实你不会回来了我必须如此贬你。米薇说那现在怎么办？我说怎么办？我买呗。
173
――我把单买好后，米薇说我怎么办？彰老师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我怎么回去怎么走呀？
174
――我说你不能走，你得留在这里做人质，等彰文联把钱拿来了你才回去。
175
――你开玩笑？米薇说。
176
――我不开玩笑，我说，你是得留下。其实这是你彰文联老师把你留下的，不能怨我。当然，我也希望你留下。
177
――米薇说留就留，你以为我怕么？反正今天是周末。
178
――我说这就对了。我现在就带你到宾馆去。
179
――米薇没有反对。
180
――我在新都宾馆要了一间房，六百三，还是打了折的。米薇走进房间一看就说我的天哪，你居然让人质住这么好的房间？！我说没办法，谁让我是一名怜香惜玉的绑匪呢？也因为你是天之骄女，身价高呀！米薇一跃趴在床上，说彰老师彰老师，你可别那么早来赎我呀，让我在这好好睡一觉吧。我说彰文联彰文联，你可听见了？你最好永远都别来领人。米薇继续趴在床上说那我不是没命啦？你撕票怎么办？我说哪里，谁敢害你，我不会害你的。我宠你爱你还来不及呢。米薇说我醉了。然后就不说话了。我说小米？米薇？米薇还是不说话，好像是睡着了。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反应。然后我就开始撩她。我的手像梭子穿过她的头发，又从她的头发滑下来，落到背上，变成了熨斗，它贴在裙子上熨来熨去，我感觉它的温度是越来越高，高得已使我浑身燥热。于是我想该熨裙子的另一面了。
181
――我把米薇的身子翻过来。熨斗继续工作，但是没有那么顺畅了，它在熨胸口的时候出了事故。米薇像着了火似的睁眼坐立，把熨斗推开，说干什么嘛？我知道这种时候就像骑在虎背上，不能软弱。我抱住米薇，把她压了下去。米薇不愿服从地扭呀扭，但我可是喝了酒的武松。我三下五除二，米薇很快就温顺了。她说我依你，但是你要答应我。我说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她说你不能白玩我。我说那是。她说我要读书还要出国。我说需要多少你说？她没说。我心急火燎，说你快说。她突然哭了，眼睛有水，像是真哭。我放开她，掏出钱包，把所有的钱都抽出来，大概有两千多三千块。我说现金只有这么多，愿意我就给你。她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我把钱搁在枕头边上。她眼睛一闭，说你可以等我睡着了你再上来么？
182
李论说到这，不说了。他像一个会说故事的人，留了个包袱给听故事的人。而我也不需要他像罪犯一样把事实经过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因为我不是警察。我不仅不是警察，而且还是他的帮凶。我帮助他实现睡女大学生的欲望，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最后李论并不满足。他看上去挺失望。
183
我食指敲了一下桌子，说拿来吧。李论说什么？我说发票，昨天吃饭的发票。李论一面拿发票我一面拿钱。我把早备好的钱往桌上一搁，然后往他身前一推。三千二百零八，我说，你数一数。李论说要三千得了。他拿起钱，把二百零八退给我。我说不要。李论说伤你自尊啦？
184
我说我哪有自尊？我已经没有自尊了。
185
“你们学校搞的那个项目，我一定会弄好的。”李论说。
186
我说：“怎么？还有希望？”
187
“没有希望我能把发票给你报呀？”李论说。
188
“我以为完了。”我说。
189
“你出面怎么会完呢？”李论说，“你出面就不同了。”
190
“谢谢。”我说。
191
“朋友兄弟，不用言谢。”
192
我说：“是大恩不言谢，好，我不言谢。”
193
“听你的意思，好像项目拿下来，你好处大大的？”李论说。
194
我说：“是的，项目批下来，我就可以离开东西大学了。”
195
“去哪？”
196
“出国呀，我老婆在英国，等我过去。”
197
“我操，就这点好处呀？”
198
“对我和我老婆来说，是大功告成或功德无量。”
199
我给李论添茶，李论看了看表，说：“好啦，你回去吧，等着，我会让你得好处的。”
200
我坐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对着学生。我说谁看过这本书？
201
教室里哗然一片，像炸开的锅。我等着学生们静下来，目光趁机在教室里搜索。
202
我看见曼得拉，也看见米薇了。但是他俩没有坐在一起，这是我注意并且发现他们私情后两人第一次隔开听课。
203
曼得拉还坐在平常的位置上，而米薇竟和他隔了三四排。我看得出他俩出了问题，我似乎也清楚他俩的问题在哪――那肯定是和上礼拜米薇的夜不归宿有关，当然也和我有关，因为上周末是我把米薇带出去的，我一个人回来。我是他俩之间矛盾的制造者，但是他们却都来听我的课。曼得拉是我带的研究生，我的课他不得不来，尽管我这门课主要是对本科生上的。而米薇是完全可以不来的，因为她的专业是英语，中国文学不是她必修的课程，虽然她也可以选修并从此拿到学分，但选修的原则是自愿、喜欢，事到如今，难道我或我的课还没有令她生厌吗？
204
教室里的喧哗逐渐平息了下来，我的目光和心思回到书上。
205
“听同学们刚才的口气和看你们的神态，”我晃动着书本说，“我敢说你们都看过这本书，因为它是《上海宝贝》。”
206
一阵笑后，我边指着封面上的女郎边说这一节课就上她。又一阵笑后我说知道她是谁吗？
207
众口一词：卫慧。
208
我说对，书的作者。怎么样，她？
209
有男生说挺漂亮。还有男生说挺性感。又有男生说我有点挺不住了，老师。
210
我说你得挺住，因为卫慧是个喜欢挑战男权的人。如果你连４５分钟，我是指这节课呵，现在只剩４０分了，如果你连４０分都挺不住的话，卫慧会很失望的。
211
课堂爆笑后，我又说女同学的看法呢？
212
有女生说风骚。还有女生说做作。又有女生说我可以在课堂上呕吐吗，老师？
213
我说可以，但是你得小心别人说你和卫慧同样另类，因为卫慧说或卫慧在小说里说，她只在两种情况下呕吐：一、没有大麻，二、怀孕。
214
请求呕吐的女生在哄堂大笑中愤然起立，欲离开教室。
215
我说：“你可以等我把话的意思表达完毕再走吗，玉昆爱同学？”
216
玉昆爱没有理会，离开座位朝教室的后门走去。
217
“我想，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课了。”我说，“当一名教师连说错话的权利都没有的话，当教师真没意思。我错了，很对不起玉昆爱同学。”
218
玉昆爱走到后门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她回身坐在后排的空位上。
219
整个教室的目光又回到我的身上。从窗户射进的阳光照在《上海宝贝》上。
220
我把《上海宝贝》往桌上一撇说，害人不浅呀！这本书究竟害了多少人？谁也没办法统计。我所知道的，它首先把出版这本书的人给害了，其次是差点害了我，如果刚才我不及时道歉或检讨，我这副教授的形象也就毁了。惟一没有受害的可能就是卫慧，她现在靠着《上海宝贝》的稿费买了豪宅、汽车，还有一顶“美女作家”的花冠戴在她的头上。卫慧是不是美女？从封面上看，她是，但这是影楼的杰作。卫慧本来不是美女，但是她走进影楼，给化妆师粉饰了一个下午，拍了照片，再经过几个编辑、评论家的吹捧，就成了美女。
221
“彰老师，你见过卫慧吗？”有学生问我。
222
我说：“我没见过，但我敢肯定，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位女生，都比她漂亮。”
223
一学生问：“那老师为什么还要上她？”
224
我说：“因为我勇敢呀。都说《上海宝贝》是一部不健康的作品，是吧？卫慧呢，是一个有缺憾的作家，是吧？尽管她看上去很美。这样的作品和作家，别人是不敢拿到大学的讲坛上来评讲的，但是我敢。我为什么敢？因为我不怕明天就有人攻击我是个诲盗诲淫的教师。再说你们也不是未成年人，你们是大学生，我不怕也不担心你们的鉴赏力、辨别力、免疫力和抵抗力被这本书腐蚀和摧毁。即使我不评讲，你们其实也都在读和议论这本书。与其让这本书私下里抢手流行，津津乐道，不如摆到桌面上来、课堂上来，明断是非。你们说怎么样？”
225
学生们用热烈的掌声，鼓励我往下讲。我又一次举起《上海宝贝》，“生活中的卫慧并不漂亮，”我说，“但封面上的她是漂亮，她看上去很美。就是说这是一个被包装过并且包装得颇到位的作家，也可以说是一件很有卖点的商品。它的卖点在哪里？一个字，性。”我把“性”字写在黑板上，接着说：“大家不必对这个字讳莫如深，我们今天就正视它。关于《上海宝贝》的性描写……”
226
我一口气讲了近四十分钟，像一挺机枪，向我瞄准的对象扫射。我语言的子弹，没有遮拦地打在《上海宝贝》上和“美女作家”的身上，虽然我当着学生的面，但他们不过只是听众或就像观众，耳闻目睹《上海宝贝》和“美女作家”是如何遭到我的抹杀，在我的讨伐中玉陨香消、体无完肤。我无情的打击和解剖让学生惊愕，就好像我已变成了刽子手或变态的杀人狂。
227
我的感觉在下课后得到证实――我走在从教室到宿舍的路上，看见米薇停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她显然是在等我，有话和我说。
228
我主动靠过去，说：“你好，米薇。”
229
米薇没有答应。她的不礼貌使我感到一种不祥。我立刻又想起了我把她扔给李论的那个晚上，我是有罪过的，如果她确实感觉受到伤害的话。我准备向她道歉，现在就道歉。我说：“米薇，对不起，那天晚上我……”
230
米薇掀起手掌，打断我说：“不说那晚上。”
231
我说好，不说。
232
她看着离路边更远的树，说害怕别人说你闲话吗？
233
我说不怕。
234
于是我们走进了林子，经过一棵又一棵的树，像交友的男女似地穿梭，可我清醒意识到我们不是在交友，而是在变成敌人。
235
“你今天的课我去听了。”米薇说。
236
“我看见了。”我说。
237
米薇瞄着我抱在手里的教材，说：“你不是很讨厌美女吗，干嘛还当宝贝似地抱着不放？”
238
我说：“这是教材，我不能扔呀。教授扔了教材，不就像当兵的扔了枪支一样么？”
239
米薇说：“对，你不能扔，这是你的饭碗、武器。你还得靠美女要饭吃饭打天下呢。”
240
我听得出米薇的话一语双关，说：“是的，美女是财富、宝贝，人皆爱之，美女无敌呀。”
241
“那你为什么对美女那么深切痛恨，无情抨击？”米薇盯着我说，“你不觉得你有些变态么？”
242
我望着米薇盯我的眼睛，像面对两个向我报复的枪眼，那随即喷发的火焰，在迫使我投降。我愿意投降。
243
“我变态，”我说，“我是个两面人，一面是教师，一面是文盲，不，法盲。或者说一面是人，另一面是兽。”
244
米薇破怒为笑，看上去她对我的检讨还满意。我们相处的气氛回到了从前。
245
米薇问我晚上可不可以请她吃田螺，这是我们和好如初的标志。我说可以呀，叫上曼得拉一起。米薇说叫他干什么？我说平时我们总是一起的呀。
246
米薇说：“我和他已经吹了你不知道？”
247
我说：“为什么？”
248
米薇说：“玩腻了。他对我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他的中文其实说得并不好，所用来哄女孩的花言巧语全是过时的了。”
249
我说：“你就因为这甩了他？”
250
米薇说：“彰老师，你的学生占了我的便宜，而我对他一无所求，这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251
我想说那我是不是得替他感谢你，但我没说。
252
“那……晚上我请你吃田螺，走吧。”我说。
253
我们走出林子。
254
这两个找我谈话的政工干部一男一女，男的严肃，女的也严肃，我原以为是校纪委的，但不是。他们说他们是校组织部的，他们带来校委会的决定，拟任命我为校学生工作处的处长，问我有什么意见。
255
我愣了半天，一下子没有从错误的思路转过弯来，而还在往下走。我想我惹祸了，这祸因我而起，受害人是米薇，学校肯定知道了。我犯了错误，应该受处分。
256
“你考虑好了吗？”男干部说。
257
“什么？”我还在懵懂。
258
“关于对你的任命呀。”女干部说。
259
“没搞错吧？”我说。
260
“你这是不相信组织，”男干部说，“人事问题，怎么会搞错呢？”
261
我说我是一名教师，不会搞人事呀。
262
女干部忽然露出笑容，看上去平易近人了些，她说我原来也是教师，后来才搞行政。你可能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你。你的文章我读过，你上课很受学生欢迎。你没结婚的时候，我和你爱人曹英是隔壁宿舍，你当然不会注意到我。我说哪里，我想起来了。实际上我并没有想起来。我说好几年了呵，我以为你出国了呢。她说我哪有你爱人有本事呀。我一直在学校里。我说这大学太大了，同一地面上都没碰面。她说你也从政了，以后就常碰面了。我说是真的吗？她说当然是真的，这是经过领导推荐、组织考核、群众评议、校委会讨论决定了的，最后才找你谈话。
263
“可我怎么总是觉得这就像是开玩笑，我怎么当得了处长哟。”我说。
264
“你应该相信领导，相信群众，”男干部说，“也应该相信你自己。你在学生中有很高的声望，相信你完全能胜任学工处处长的职务。”
265
男干部连说了四个相信，让我不相信都不行。我说好吧。
266
离开两名找我谈话的干部，我去了黄杰林办公室。他并没有请我去，但是我要去，因为我觉得我这突如其来的升迁一定和他有关。他在幕后活动，我要到后台去探望他。
267
黄杰林见我进来，把文件夹合上，说：“来啦，谈完啦？”
268
我说完啦。
269
他说：“你站着干什么？坐呀！”
270
我坐在沙发上，用低矮的姿势看他。他摁桌面上的电话，说你进来一下。他的桌子像一条船一样大。很快有一个少妇走了进来，我想是他的秘书，因为他叫她给我倒茶。少妇给我沏一杯茶，还送我一个微笑后退了出去。我看着瓷杯里缓缓下沉的茶叶和逐渐绿化的茶水出神。他说你喝茶呀，我这里的茶叶你还信不过，上等的龙井。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他也在喝茶。他那杯子是用咖啡瓶做的，可以透明地看见澄澈的茶水和均匀的叶片，交融在瓶子里。
271
“有什么想法？”他说。
272
“我想请你吃饭。”我说。
273
“吃饭可以，但不用你请，”他说，“和我吃饭还用你请？”
274
“我总得谢谢你呀。”
275
“谢什么呀，我们之间，不用客气。”他说。
276
“没有你，我哪能当什么处长？”
277
“什么能不能的，”他说，“我都能当副校长了，你当一个处长还不能么？”
278
“你有当官的天赋，我没有。”我说。
279
“你不当，你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他说，“你当了，天赋自然就发挥出来了嘛。”
280
“我当了这处长，”我说，“我还能走吗？”
281
我说：“出国呀。我老婆在那边等我呢，你知道的。”
282
“先当了处长再说吧，”他说，接着喝茶，“会送你走的。”
283
“什么时候？”
284
“等项目批下来，”他说，“你任务还没完成呢。”
285
我说：“怎么？李论还没给消息么？”
286
“给啦，但还需要一些时间，”他说，并意外地站了起来，走到我的身边坐下，“你还得继续努力呵！”话音刚落，他的手也落到我的肩膀上。
287
我感觉我正在承受一只象腿。
288
我当处长后接听的第一个电话竟然是李论打来的。我连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都还不知道，李论的声音就钻进了我的耳朵里。他连贺带讽地说彰处长，那椅子好坐吗？我说比教室的椅子好坐。他说那就对了。你现在是处长，我也是处长，我们现在可以平起平坐了。我说我这处长是管学生的，你那处长是管钱管项目的，能和你比？我们这处长有一礼堂呢。
289
“这你就不对了，”李论说，“美国总统是总统，尼加拉瓜总统也是总统呀，有个名分就行啦。好处嘛，多多少少会有的。”
290
我说哎，你怎么知道我当处长的？他说操，是我暗示他们让你当的。我对你们校领导说你们派一个教师来谈项目，也太不合适了吧？这不，你从政了。我说原来是这样，我谢错人了。
291
“你请我吃饭吧，”李论说，“带上上次那小妞。”
292
“我可能叫不动她了。”我说。
293
“为什么？”
294
“你知道为什么。”
295
李论说：“你懂什么，女人就像马，只要骑上去一次，把它制服，第二次骑上去它就服服帖帖了。”
296
我和米薇依然打的进城。我没有要学校派车不是我想廉洁，而是想让腐败做得隐蔽些。我觉得我已经腐败了，从给李论送女大学生开始，我走向堕落。我从副教授变成一名皮条客，又成为一名处长。从上次打的起步，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公款，所有的消费都能报销。我没有做官的准备，却有了支配一定人力物力的权力。当我跟米薇说我要进城请李处长吃饭你还去不去时，米薇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说如果你还是教师那另当别论，可你现在是处长了我敢不去吗？我说你别管我是处长不处长，我也不是强迫你，你要愿意我才带你去。米薇说我愿意。我说真愿意？她说真愿意。我说那好。
297
米薇坐在出租车里，像只猫，显得冷静了许多，不再像上次问这问那。很显然她对此行的目的心知肚明，像我一样心照不宣。我们好长时间都不说话，直到手机铃响我和李论通话。
298
我开始听见手机叫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是我的手机在叫，因为我根本不觉察我有手机。我的手机是刚配的，只呼过李论一次，然后塞在衣袋里就忘了。所以手机在车厢里响的时候，我无动于衷。手机连贯地响。我提醒司机说师傅，你可以接手机。司机说我没有手机，是你们的。这时米薇把手伸进小包里，掏出一手机来，看了看，说不是我的。她转眼看我，说是你的，彰老师。我一愣，啊？忙伸手东摸西摸，在其中一个衣袋里摸出手机来，看见手机上显示屏显着一串数码，铃声来源也更加明确。我摁了ＯＫ键后把手机提到耳朵边上。
299
“文联吗？”李论的声音。
300
我说：“是我。”
301
“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302
我说：“听不见，我们现在是在车上。”
303
李论：“你们到哪了？”
304
我说：“半路。”我看着窗外，“过了长罡路了。”
305
李论：“新港饭店懂得怎么走么？”
306
我说：“出租司机知道。”
307
李论：“操，还打的呀？好，我在大厅等你们。”
308
放下手机，我瞄着米薇，发觉她也正在看我。我们相视笑了。米薇说你的手机号码多少？告诉我。我说不记得。她说不想让我晓得是吗。我说真不记得，这手机是今天上午刚拿给我的。她说是嘛，那我有办法知道你的号码。我说好啊。她说你打我的手机。我说好。她说你拨１３９０�唱常罚保叮叮丁Ｎ也Γ保常梗蔼唱常罚保叮叮叮�她的手机响了。她看着来电显示说你的号码是１３９１４４１４�唱常矗�怎么那么多４呀？这号码不好。我说学校给的，号码由不得我选。米薇说有８有６的，肯定都给校长书记们拿光了。我说你的号码６可不少呀。她说我不一样，我是私人手机。我说你有手机了也不把号码告诉我。她说告诉了呀。我说在哪？她说在你的手机上呀。我恍然觉悟，说你聪明。
309
接着我们说话不停，不知不觉到了新港饭店。米薇先下车。等我付完车费进饭店，米薇和李论已经在大厅里会面了。李论一只手夹包，一只手揽着米薇的腰。米薇显得不太情愿或自然，但也没有闪开。他们看上去像还不够和谐或默契的一对情侣，在等待一个有约在先的客人或朋友。
310
见我走近，李论放开米薇，来和我握手。我说我们还要握手？他说当然要握，这是祝贺。我接过李论的手，感觉像被螃蟹夹着一样，因为他下手很重。我说我当一个处长值得你这么用劲么？他说今晚我要狠狠宰你。我说你宰吧。今晚我带够钱了。
311
我们坐在一个我不留意名字的包厢里。新港饭店的主打菜顾名思义是海鲜。我让李论点菜。李论张口先点了一只龙虾，然后瞟我一眼。我说看我干什么？点呀。他说没事吧？我说没事，你尽管点。李论继续点菜，我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只顾和米薇说话。我说就剩一个学期了呵，还有几门课没拿学分？米薇说两门，《英国史》和《中国当代文学》。我说那不多，说明你很努力呀。她说《中国当代文学》你还上不上？我说上呀。她说我以为你当处长了就不上课了，让别人上。我说谁说？我还是副教授嘛，我本质上是教师。米薇说那很好，考试出什么题目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说课还没上完呢，谁想到出题呀？她说那到时出题的时候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说这个嘛，到时再说。她有点嗲气地说不嘛，你先答应我。我说好，我答应你。她十分高兴颠了颠屁股。我说不过，我这科考试是写论文，就是提前告诉你题目你还是一样凭能力发挥的。米薇说那没关系，开卷更好，只要文章是你改就行，你总不会让我不及格吧？我说那倒是，你不会不及格的。米薇说我恨不得现在就敬你两杯。
312
酒菜在我和米薇说话间送了上来。一只硕大的龙虾夺去了我们全部的视线，让我和米薇目瞪口呆，因为它非常恐怖――处理过的龙虾居然还是生的，它断成了三节或分成三部分，头部和尾部原封不动，中部是切得很薄的生虾肉，是我们要吃的部分。米薇畏缩地说这怎么吃呀？李论说生吃呀。米薇说生吃怎么吃呀？李论说没吃过吧？米薇说没吃过。李论看了看我，我说我也没吃过。李论说我教你们怎么吃。
313
李论先往味碟里放配料，有油、花生、姜丝和芥末，然后夹着生虾肉和配料搅在一起，送进嘴里。
314
看着李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和米薇如法仿效，各吃进了一口生虾肉。
315
“怎么样？好吃吗？”李论说。
316
米薇点头，说，好吃。李论端起杯子说，来，干杯。米薇看着杯子说白酒呀？李论说吃生虾要喝白酒，白酒杀菌。米薇这才端起酒杯。
317
我们三人碰杯正要喝下，李论说慢！忘了说祝酒辞了。米薇说对。她看了看我。李论说祝彰文联同志当官，接着发财！米薇说祝彰老师当处长！
318
我们三人重新碰杯，把酒一饮而尽。
319
接下来的内容基本上就是上面的重复或循环，所喝的每一杯酒都和我当处长有关，就像吃的每一口生虾肉都要蘸配料一样。如果说有不一样的话，就是我喝两杯酒，李论和米薇才喝一杯酒，因为他们在轮流敬我。米薇成了李论的同盟，她彻底倒在了李论的一边。
320
我被他们搞吐了。
321
我跑进包厢里面的卫生间里，把龙虾吐出来，把名酒吐出来，因为这些美食在我的肚子里还来不及消化，但是我认为它们已经变成了秽物，就像金钱进了当官的腰包里而又被迫退出来就是赃款了一样。我没有退赃的经历，但是我尝到了呕吐的难受或痛苦――我胃如刀绞，喉咙像火烧一样，全部的唾液变成辣水。我呕吐的声音像肺痨病人的咳嗽，经久不衰。我同时还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卫生间外面发过来的，明确无误是李论和米薇幸灾乐祸的笑声，仿佛是在为我的呕吐伴奏、讴歌，它提醒我进行下一步的表演。
322
我乜乜斜斜出了卫生间，扶着墙壁、李论的肩膀回到酒桌坐下。我横眉竖眼发起酒疯。我说你给我开个房间，李论。我回不去了，不回去了。李论说不回，不回。我说你搞什么名堂，李论，报告怎么还没批下来？是不是不给我面子？我这么求你你都不批，算什么老乡、朋友，狗屁！李论说批，肯定批。我说什么时候批？他说就批，很快就批。我说我再给你一个星期，你不把我们学校的事情给办了，我交不了差，出不去跟我老婆团圆，我×你！李论说好，事情办不成，你×我。我掏出装着钱的信封，扔在他前面，说买单，给我开个房间。李论向服务员举手，说小姐，买单。我眯上眼睛说小姐，小姐。李论说知道，我给你找个小姐。我将头垂在酒桌上，不吭声，然后听见米薇说彰老师，彰老师？我当然也不吭声。米薇说彰老师醉了。李论说是，回不去了。米薇说那怎么办？李论说开房间睡呗。还有你，另开一间，我们一起。米薇说去你的。李论说去我的。米薇说哎，你真要给他找小姐呀？李论说刚才不是说了嘛。米薇说你别害我彰老师，他是个好人。李论说好人也是人。米薇说我不准你给彰老师找小姐，否则我送彰老师回去。李论说好，我不找。
323
我趴在饭店房间的床上，像头昏头昏脑的熊一样。李论和米薇架着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还要被我折腾。我“烂醉如泥”，却知道是李论给我脱鞋，把我的身翻过来，然后米薇用热毛巾给我擦脸，把被子盖在我的身上。我听见米薇抱怨李论说都是你撮火我，要不然他不会醉成这个样子。李论说他该醉，当处长了嘛，他高兴。米薇说也是，我也为他高兴。李论说那就行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米薇说是你的阴谋得逞了。
324
李论和米薇一走，我坐立起来，像头猛兽在房间里活动。我先打开电视，然后到洗手间往浴缸里放水。我回到床上看电视，偶尔也看一眼电话。我期待有电话铃响，但是又很害怕。在观望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心一直像有头小鹿在跳。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叫《跪下》的连续剧，一男一女接吻后却不再继续。我心灰意冷关了电视，还把灯关了。
325
我又一次从床上下来已是半夜，是门铃声把我弄起来的。谁在深夜里来临？我又喜又忧去把门打开，看见服务员身边站着个保安，我说什么事？服务员说你没事吧？我说没有呀？服务员说你忘了关水了，我听见洗手间的水哗哗流个不停，所以……我一拍脑门说对不起，我这就关。我转身进洗手间把水关了，又回到房门口，服务员和保安还站在那里，坚持说先生再见后才离开。
326
我泡在浴缸里，轻轻地洗浴，这个澡两三个小时前就该洗了，但让我给忘了。
327
曹英说你在什么女人的家里？谁那么有魔力让我的丈夫彻夜不归？
328
曹英是在电话里这么问我的。我是回了大学的住所才接的这个电话。开锁的时候我就听见电话在响，很显然我的妻子按捺不住对我的怀疑。她用电话牵制我的行踪，就在我在宾馆里什么电话都没有的时候，这个电话却一直叫个不停，像一条单纯的小狗，呼唤了我一夜。我没有回宿舍睡觉，曹英据此认为我去了别的女人家里。她的断定从遥远的英国传到丈夫所在的中国，距离事实也十万八千里。我如何澄清或解答对她不忠的诘问？
329
“昨晚我在一个朋友那里喝醉了，”我说，“是李论那里，知道吗？我的老乡、中学同学，以前我好像跟你提起过。是男的。”
330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和我结婚的时候男女老少敬你你都不喝。”
331
“我不是不能喝吗？可我的朋友，这个老乡老灌我。一个祝贺一杯，一杯一个祝贺，我不是当处长了嘛。”
332
“你还当处长了？”
333
“是，学工处处长。”
334
曹英说：“好大的官，都不跟我说。”
335
“说了怕你笑话，这是学校赶鸭子上架。我想，反正我也要走的，当就当呗，过几天官瘾也行。等去了国外，哪有中国人官当呀。”
336
“你还想着出国，亏你。”
337
“想呀，因为想你。”
338
“你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想到我。”
339
“我没有别的女人。”
340
“你以为我相信吗？”
341
“你应该相信，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342
“你要有别的女人也没什么，我们分开三年了，其实你也该有了。”
343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344
“没别的意思。”
345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要有别的女人的话，你也会有别的男人？”
346
“这是你的意思。”
347
“你就是这意思。”
348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不像你，乐不思蜀。”
349
“谁知道？”
350
“好了不说了，我困了，轮到我睡觉了。”
351
我慢慢把话筒放下，因为曹英已经挂线。我们之间交流的通路被切断了，妻子和丈夫的共同语言没有了。身体分开了，心也隔膜了。地位不同了，时间也不对了。现在英国的夜晚是中国的白天，同种的夫妻一个睡去一个醒着，像东边日出西边雨。
352
我坐在学工处我的办公室，给李论的办公室打电话。
353
我说：“李论，时间到。”
354
李论说：“什么时间到？”
355
我说：“一个星期呀，现在是第七天。”
356
“什么一个星期？”
357
“上星期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学校的项目报告，你答应一个星期给解决，现在已经一个星期了。”
358
李论说：“这个呀？你不是喝醉了么？”
359
我说我根本没醉。
360
李论说：“操，你骗我呀，我以为你醉了，还给你脱鞋。”
361
我说：“我不装醉，你有机会和女大学生睡呀？”
362
李论说那倒是。我说我们学校的项目报告到底办得怎么样了？李论说你急什么。我说我老婆那边已经给我亮黄牌了，学校黄杰林这边又成天催我，项目不批下来，我任务没完成，就走不了，我能不急吗？李论说你急也没用，那么大的一个项目，不是轻而易举说批就批的。我说我已经卖力到无计可施了，还叫轻而易举吗？
363
李论说：“你以为请吃两餐饭，叫一个女大学生来陪，就很了不得了么？”
364
我说那你以为有什么比献身更极致的行为或方式呢？李论说那不叫献身，是卖身。你和你的学生为我提供的服务，我是付了小费的。
365
我说你别占了便宜还卖乖，李论！李论说没错，我是占了便宜了，不过是小便宜。你知道你们学校项目有多大吗？两个亿！知道吗？我说什么项目这么大？
366
李论说：“你不知道？”
367
我说：“不知道。”
368
李论说：“操，你跑来跑去，竟然连为什么项目都不知道？！”
369
我说：“我是跑腿的，只知道如何打动你，至于具体为什么项目，知道不知道我无所谓。”
370
李论说：“那你不要再跑了，如果你连项目内容一无所知的话，你的奔跑也就失去意义和价值。你只想做一名狗腿子，难道不想成为东西大学的一名功臣吗？”
371
彭冰突然这时候走了进来，我连忙降低话筒，用手封住听口，生怕李论的话传给学工处副处长听见。彭冰见状，知趣地一笑，说我待会再来。她正要退出去，我喊住她留步，然后把电话挂了。
372
彭冰看上去比我尴尬，因为我捂话筒的动作让她以为我感觉她发现了我的隐私，她为此不安。一个副手让上司感觉被自己抓住了把柄那是很危险的，就像一名领导感觉被下属抓住把柄同样很危险一样，这是我从书上读到的前人的经验之谈，现在变成了我的感受。我如何消除或化解这种感受？
373
“一个老朋友，在得知我当处长后来电耻笑我，我怕你听见跟着我一起受辱。”我说。
374
“你这个老朋友一定是个神仙，要不就是个疯子，”彭冰说，“因为两者都不食人间烟火。”
375
“就是，”我说，我看见她手上有一份文件，“什么事？”
376
彭冰把文件递给我，说：“这是关于新闻系学生胡红一等聚众赌博的处理意见，你签一下。”
377
我接过文件，随手翻阅，看见文件上罗列着“惟利是图、麻将、现金、饭票、通宵、输、赢、恶劣、开除、察看、警告”等字眼，像火花一样闪耀。我感觉新鲜，又感觉烫手。我说怎么签？彭冰说你就签同意，或不同意。我说那签同意好呢还是不同意好？彭冰说按照校规和常规你应该签同意。我说好，我同意。
378
我在文件上签上：同意彰文联。
379
我看着我的签字和署名，一种我没体验过的快感迅速在我身上沸腾，它有别于美食、沐浴、获奖和做爱，或在美食、沐浴、获奖和做爱之上。这种至高无上的快感是权力赐予我的，尽管建立在别人的疼痛之上，因为我签发的是处分人的文件。
380
彭冰一走，我重新给李论打电话。李论当头就说你居然和我甩电话？我说对不起，我的副处长突然进来，她是个很敏感的女人。李论说原谅你。我说刚才你说功臣是怎么回事？李论说见面好说，见面再谈吧。我说和上次一样么？
381
李论说：“算了，你一个人来吧。”
382
我独自去见了李论。碰面后他把我拉到丽晶城。我们一走进丽晶城就有人请我们脱衣服，还伺候我们脱衣服。
383
我惶惑地说这是什么回事？李论边脱衣服边说桑拿，先桑拿再说。你没有桑拿过是吧？今天我请你桑拿。接着李论脱得一丝不挂，他白胖的身躯像白海豚一样溜圆油滑，让我忍俊不禁。他说你笑什么，你脱呀！
384
我和李论一样脱得一丝不挂。
385
我们进了一只蒸笼。蒸笼里的蒸汽像山峰的云雾，而温度却比煤窑里还要燠热。我的汗喷涌而出。浓浓的蒸汽使我和李论彼此看不清，但不妨碍我们对话。
386
李论说感觉好吗？
387
我说还行。
388
“大学教授桑拿，可是不多见。”
389
我说：“你正一步一步把我往邪路上引。”
390
他说：“桑拿并不犯法。”
391
我说：“那为什么有人害怕桑拿？”
392
李论说：“那是因为桑拿完了以后还有色情服务。”
393
我说有吗？
394
李论说：“如果你害怕，你就不要这样的服务。”
395
我说：“安全不安全？”
396
他说：“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安全，美国那么强大的国家，尚且被偷袭，一个洗桑拿浴的地方，谁敢保证没有突如其来的检查？不过，我来这么多次，没有遇到过什么不测。”
397
我说今天不会有什么吧？
398
李论说不知道，难说。
399
我忽然觉得难受，可能是心慌引起的。我说走吧。他说不蒸啦？我说不蒸了。他说吓唬你的，你不用怕，真的。
400
我说：“说什么我也不蒸了。”
401
我像名新贼似地出了蒸室，匆忙用水一冲，然后到更衣室找我的衣服穿上。伺候我穿衣服的服务生问我为什么不按摩？这里的小姐档次很高的，有很多是大学生。我说是吗？服务生说进来都经过身份验证的，那还有假？我说她们敢说自己是哪所学校的学生？服务生说那不会。我说那怎么验证？服务生说听她们说英语，我们这儿有会英语的，考她们英语。我说哦。服务生边把皮鞋递给我边说你的皮鞋我们擦过了。我说谢谢。等到我穿戴完毕，服务生把一张单递给我，说帮个忙。我一看是张小费单，想了想他帮我擦了皮鞋，便在上面签了２０．００。服务生很高兴说谢谢老板。我说我不是老板，跟我来的那个才是，待会由他结账。服务生说有人帮你结账，更说明你是老板，真正的老板是不用自己掏钱的。我朝服务生一笑，说你懂的还不少。
402
我在丽晶城门外等得不久，李论也出来了。他说本来想让你解决一下问题，没想到你还不领我这个情。我说我不习惯在这种地方解决问题。他说随你的便。我们吃饭去吧。
403
吃饭的时候，李论拿出东西大学的报告。
404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学校的报告，报告的标题是“关于东西大学科技园的立项报告”，一个月来我忙乎的就是这份报告。这份报告很厚，足足有十几页。李论说你不用细读，我告诉你重要性就行。我停止阅读报告。李论说这份报告一旦批准，将有两亿国家资金源源不断地进入你们学校的账户。而科技园建成后，你们学校的硬件便达到了“２１１”工程的要求，你知道什么是“２１１工程”吧？就是“２１世纪建立全国１００所重点大学”的简称，也就是说，科技园建成后，东西大学便可以跨入全国重点大学的行列。
405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报告上。盯着报告上的文字，我感觉到金光闪耀、一字千金。我的手因激动而发抖。李论这时把报告收了回去，说现在你明白怎样成为东西大学的功臣了吗？
406
我说：“报告批下来，功臣应该是你。”
407
李论说：“我不想成为功臣，我只想得到我想要的。”
408
我说我也是。
409
李论说你不就只是想让学校送你出国吗？
410
我说：“学校先让我当了处长，这是一种厚爱。”
411
李论说：“没有我施加压力，你当得成处长？如果我这一关过不了，你这处长也别想再当。”
412
“所以你要帮我。”
413
“我当然想帮你，但我又不想便宜了你们学校。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弄一个熟人来就想过我这一关，我李论还没做过这么容易的事。”
414
我说你想要什么？你说。
415
李论瞪着我，说：“你不懂吗？”
416
我说我不懂，真不懂。李论说你可以不懂，但你们学校领导难道不懂吗？我说那我就不懂了。李论说你回去告诉黄杰林，最近我要出国，回来才能办这份报告，问他有什么表示没有？我说你要去哪个国家？
417
李论看着我摇头，说：“你这个人真傻还是假傻？真傻嘛，你又是副教授，博士出身。假傻嘛，你的脑袋又确实迟钝、木讷。
418
我说真傻，你没听世人说傻得像博士嘛。听过关于博士的笑话吧？李论说没听过。我说那我讲给你听。
419
我喝了一口啤酒，开始讲笑话。我说ＩＢＭ制造了一台测试智商的新机器，叫做“更更更更更更更深的蓝”，然后找来了一个本科生，一个硕士生和一个博士生来检验。本科生把头放了进去，机器发出一阵悦耳的音乐，说道：“恭喜你，你的智商是１５０！你是个天才！”硕士生把头伸了进去，机器平淡地说：“你的智商是１００，你是个人才。”最后博士生把头也伸了进去，机器叽里咕噜地响了一阵之后说道：“不许往机器里丢石头！”博士生气愤极了，他找到管理员要求看程序的源代码，管理员满足了他的要求。博士生认真地检查并修改了源程序，直到他满意为止。这一回，博士生谨慎多了，他没有直接把头伸进去，而是先找了一块石头摆了进去。机器又是一阵叽里咕噜后说道：“啊！原来您是位博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420
李论听完一顿，然后才开始大笑。真正顶尖的笑话是经过脑筋急转弯后才发笑的笑话，看来我的这个笑话到了这一级别。我看着李论笑得那么开心，也感到很高兴。
421
“你能讲这样的笑话，说明你不傻，”李论说，“我相信你知道如何让你的学校操作这件事。”
422
我带着李论的信任走进副校长黄杰林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宽松阔气，像酒楼里的豪华厢房，那巨大壁柜里的一套套伟人的著作，像一瓶瓶名酒，让我赏心悦目。我的脸色可能还好看，所以黄杰林张嘴就问我有什么好消息？我不置可否，黄杰林以为我想吊他胃口，又是请我坐又是给我沏茶。他坐在我身边，等我开口。
423
李论要出国，他说回来就办理我们学校的报告，我说，有些心虚地看着黄杰林，不知这算不算好消息？
424
黄杰林点头，还有什么？他说。
425
还有，他暗示我们学校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426
怎么表示？黄杰林说，你不是表示过了吗？
427
我说请他吃了两餐饭，可能这太简单了。
428
黄杰林说你除了请他吃饭，就不会做他的工作？
429
做了，能做的我都做了。
430
你们是老同学、老乡，他就不通融一下？黄杰林说。
431
我说我的面子还是太小了，说不动他。恐怕还要来点别的才行。
432
来什么？
433
钱吧，我说。
434
我知道他想要钱，黄杰林说，他站起来，屁股扭来扭去，有钱就不找你了。
435
万把两万总是可以吧？我说。
436
黄杰林不扭屁股，只把脸扭过来，脸和屁股像大小两面鼓都对着我。什么？他说，你以为李论这样的处长是田螺呀？万把两万就知足了。这样的项目，这些人，没有五六十万上百万根本填不饱！而我们学校不可能出这个钱，从哪儿出这个钱？所以我们不能用出钱的办法，只能用别的办法。
437
我说我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除了用钱。
438
黄杰林说这就是你的能力问题了。我们可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并且给了你相当的待遇。
439
我说你是指提我当处长这件事情么？
440
黄杰林说当然处长也不算是什么提拔，他的屁股扭到背面，你副教授的职称也相当于处级，还要高一些。
441
可很多人宁愿当科长，也不愿当副教授、教授，因为教授也都被科长处长们管着，我说，现在是科长治校。
442
黄杰林说体制，是体制造成的。以后会改观的。
443
我说那是以后，所以我现在还得珍惜处长的官衔，因为它比科长还大。
444
你明白就好。黄杰林说。他去办公桌上拿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准备点火的时候，你抽吗？他说。
445
我说谢谢，抽。
446
黄杰林把烟盒伸过来，我从中抽出一支。他给自己嘴上的烟点上火后，把火挪过来，欲给我点烟，但是被我拒绝。我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重新打火，把我嘴上的烟点燃。我浓重地吸了一口，让烟雾从鼻孔里出来。黄杰林见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还像那么回事。我记得你不抽烟。
447
最近，我说，我现在不仅学会抽烟，我还学会了喝酒。其实我说的不全是真话，我是抽烟的，只不过在别人面前我不抽，因为以往我抽的是低档的香烟。
448
跟我一样，黄杰林说，我搞行政以前，这两样我都不会。
449
我看着黄杰林，突然发现他特别亲切，像一个常人。我觉得这是烟酒起的作用，因为我们谈到了烟酒，还共同吸烟。吸烟让我感觉我成了黄杰林的同盟，我们在一条战壕里。我的命运和他雷同或近似，因为我也踏上了行政之路。我记得黄杰林也是在副教授的时候转行的，他开始也先当学工处处长，再当校长办公室主任，然后当副校长。在他当办公室主任的时候，他评上了教授――这好像很滑稽，因为拼命上课和研究的人评教授比登天还难，而不学无术的人却奇妙地当了教授。我现在准备和他一样，因为我已当了处长，我的本职工作已经转移。在行政的岗位上，将来我不仅能评上教授，而且还要当教授的评委。想到这我激动不已，像触了电一样。我嘴上的烟像一根电棒，弄得我全身打哆嗦。
450
李论说等吧，等我什么时候突发神经，可能就把你们学校的项目报告给办了。
451
“听你的意思，东西大学是永远成不了全国重点大学了，因为按你的身体和思维状况，你是永远也不会发神经的，你硬朗和清楚得像一台电脑。”我说。
452
李论微微一笑，“电脑也是很容易被病毒感染的嘛。”他说。
453
“你是一台铜电脑，只有钱才能毒害你，”我说，“可是我们学校没有钱，领导已经明确表态过了。”
454
“那就等呀，”李论说，“公事公办，也很好嘛。我先组织一批专家对立项进行评估论证，你们学校原来请的那帮专家不算。等验证通过了，我才把报告呈送上去，这恐怕也该到了年底吧，然后报告在领导集体那里还要冷却一阵子，除非我催一催，这样就到了春天。春天来了……”
455
“去他妈的春天！”我打断李论的话说，“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就算学校能等，我不能等，我老婆也不能等！李论，你就不能看在中学时候我们一起挨饿的份上，帮上一把吗？尽快把项目报告给办了！”我几乎是哀求的口气对李论说。
456
“对不起，恕我爱莫能助，”李论说，“这项目太大了。”他打开双手，还做了个耸肩的动作。
457
我们现在在一个叫“欧典”的茶园里，这是一个情侣会面的天地，相会的人都是一男一女，除了我和李论。我和李论话不投机，看起来分明就像产生分歧的同性恋者。这一察觉让我感到丧失脸面。我迅速站了起来，丢给李论一句话说你买单，就走开了。
458
李论撵着我的屁股，说你别走呀，有话好说，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我是肯定不会忘的，但是……
459
我比兔子跑得还快。
460
我对米薇大骂李论。那时候我刚在课堂上骂完王朔，因为王朔骂了鲁迅――骂鲁迅是不允许的。我骂了两节骂鲁迅的人后离开教室，往学校的办公楼方向走。我没忘记上课的时候我是副教授，不上课的时候我是处长。
461
在往办公楼的路上我把手机打开，这是转换身份的标志。教学楼和办公楼相距约五百米，我没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462
我一接是米薇的声音。她阴阳怪气说彰先生去哪呀？我心想这小妞不是刚听完我的课么？从哪打电话来？回头一看，她果然跟在我身后，约有二十米的距离，边打手机边冲我笑。我正要挂机，她说别挂，继续走。我回头像和另外的人通话似的边走边说干嘛？米薇说我有话和你说，但考虑到你的影响，我们就在电话上讲吧，反正你电话费能报销，我无所谓。我说好呵，有什么特别的话你就说。她说我看你情绪不对，为什么？我说我哪情绪不对？她说你骂了两节王朔，我看出来了，你心里不顺。我说我是不顺。她说为什么？因为家庭？事业？你事业蛮顺嘛。我说屁话。她说我们刚祝贺你当处长，下次我们还要祝贺你当副校长，乃至校长！我说祝他奶奶的！她说你为谁发这么大的脾气？因为我？还是因为他，李论？
463
我大声说：“别提李论这狗娘养的！”
464
这时我离办公楼已不远，我的骂声应该能被楼下的人听见，如果有人认真听的话。
465
米薇说：“你和李论怎么啦？李论对你怎么啦？”
466
“你问李论不就知道了？”
467
“我不问李论我问你！你们到底怎么啦？告诉我，你一定告诉我！”
468
说着我到了办公楼前，针对米薇的逼问，我不好上楼。我说好吧，你回过头走。
469
我回过头的时候，看见米薇已回转身去，变成她走在前，我走在后。她袅娜的身材比从正面看更加生动。
470
我眼睛看着二十米开外的米薇魔鬼般的身材，嘴接着对手机说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米薇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说好，事到如今，我告诉你，全告诉你。
471
“你是一件礼物，”我说，“是我为了达到目的而送给李论的礼物。”
472
“是，我知道，一开始我就知道。”
473
“李论收下礼物了，他对我说他很满意。”
474
“对，我满足他了。”
475
“但是我让他办的事他没有办。”
476
“所以你很生气？”
477
“是，因为我觉得他耍了我，还玩弄了你。”
478
“你让他办的事对你很重要么？”
479
“非常重要。这是学校交给我的任务，负责做通李论的工作，把学校一个两亿元的项目报告给办了。学校对我很信任，为此先提我当了处长。但是李论拖着不办。这事没办成，我就对不起学校对我的信任，最关键的是我就出不了国，不能出国和我的夫人团聚。”
480
“是吗？”
481
我看见米薇停了下来。我说你怎么不走了？她说我等你。我说你不怕影响我了吗？
482
她说：“不怕，我豁出去了。我决定再豁出去一次。”
483
我走到米薇的身边，把手机挂了，米薇也挂了手机。我和她面对面站着，却不知说什么好。一个个学生、教工经过我们的身边，有的我认识，但所有的人都免不了或禁不住看米薇一眼，因为米薇实在是太美了。他们同时也免不了看我，因为我和漂亮的女学生在一起，仿佛在靠山吃山，近水楼台先得月。
484
“你既然利用了我，为什么不再利用下去呢？”米薇先开口。
485
“不，我已经错了，我不能再错下去。”我说。
486
米薇盯着我，大概是想观测我的认错是否真诚。她大概看到我眼睛里的真诚，所以她说：“彰老师，就让我为你做一件错事吧。”
487
我说你打算做什么？
488
她说没想好，总之做我可以做的。
489
我说你千万别乱来。
490
米薇笑了笑，然后走开。她牵动我的视线，把我的目光愈拉愈长。
491
这一天，我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李论来到了东西大学。他本来是约我出去的，但是我说我没空。事实上我有空，整个下午我都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我就是不想和李论见面。李论打电话说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说不可以，因为我要开会。
492
李论说：“有一件事很棘手，需要和你面谈。”
493
我说什么棘手的事都不行，我马上就开会。他说会后呢？我说会后也不行，会后还有会。
494
李论说：“你治我呀？这事你也有份。”
495
我说什么事？他说见了面才能和你说。我说可是我不能出去，也不想出去。他说好，你是爷，现在。
496
通完电话不到一个小时，李论就到了我们学校。他是自己开着车来的，把车停在办公楼前，然后叫我出来。我钻进李论的车子，他立马将车开走。我说要带我去哪儿？他说找个僻静的地方，附近有吗？我说只有餐馆，但现在我不想上餐馆，太早了。他说那去你房间，去你房间行吗？
497
我指引李论开着车穿行在校园里，来到我宿舍的楼下。他说你住几楼？我说七楼。他说太高了吧？我说那就不上去，你有什么事可以在车里说。他说也行，我急昏头了。
498
李论告诉我米薇怀孕了。
499
“一大早，米薇跑来找我，她说她怀孕了，”李论说，两手击了方向盘一下，“我操！操出事来了。她拿出一张检验单，尿ＨＣＧ阳性，就是妊娠反应，说白了就是怀孕了，问我怎么办？我说怎么办，打掉呗。我给了两千块钱给她，她不接，我又加到三千、四千、五千，她还是不接。我说要多少你才肯你说？她说我不要钱。我只是想要这个孩子。我说你疯了？这怎么可能？她说有什么不可能的，反正我快毕业了，现在怀孕，到毕业的时候，才五个月，你现在就开始和你老婆离婚，等我毕业的时候，我们就结婚。我说你这是敲诈。她说随你怎么说都可以，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也决定这么做。我说你不怕学校开除你吗？我叫彰文联开除你！她说我不怕开除，但愿你也和我一样，不怕开除。我见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我哄她说你先把胎打掉，专心完成学业，等毕业了，我给你找个好的工作，然后我们再结婚，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但我左哄右哄，她就是不肯。她说我才不信你们这帮男人，我连彰文联老师都信不过。完了，就这样，我找你来了。”
500
李论有些无助地看着我，像一个不自信的球员把球传给了他相信的另一名球员，他把难题踢给了我。我说找我有什么用？没用的。
501
“这事跟你没关系吧？”李论狐疑地看着我说。
502
我瞪着李论，说：“去你妈的，你什么意思？”
503
李论赶忙摸了摸我的左臂，说：“别生气，说着玩的。我知道肯定是我的，跟你无关。”
504
“米薇是东西大学的学生，你把我的学生弄怀孕了，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我说，口气变得软和。
505
“所以你要帮忙呀。”
506
“怎么帮？”
507
“说服她把胎打掉，不听就吓唬开除她。”
508
“她要是不理这一套呢？”我说，“一个用钱都不能解决的问题，用别的办法更不能解决。”
509
“这就要看你的啦，”李论说，“我不会让你白帮这个忙的。”
510
“你不会把米薇不要的钱给我吧？”
511
“不不，”李论说，他思忖了一会，“我们这么说吧，你这边帮我把米薇的事给解决了，我这边帮你们学校办项目报告的审批，立刻。”
512
“你不是说要等到明年春天么？”我说。
513
“什么春天，”李论说，“等到明年春天小杂种还不早就出来了？”
514
“别叫你的骨肉小杂种，”我说，“不然我袖手旁观我跟你说。”
515
“好好，我不叫小杂种，我叫宝贝行吗？”李论说，手往方向盘中心一拍，一声汽笛骤然响起，划破课外活动前的校园。
516
我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等着米薇。我本来不想把她约来这里，想找个好谈话的地方。我首先想请她去学校附近的酒楼，进一个包厢。但酒楼里到处都是本校来吃饭的人，而且都是大头头小头头们，难免让他们发现。我不想让他们猜疑我是勾引学生上床的男人，我还没这个胆。于是我又想把她约去树林里，我甚至想把她约到我的房间去，但我细想这两个地方比上酒楼更像是幽会，在树林是谈情，在房间就是做爱了。我和米薇的关系没有情爱，所以我想在办公室妥当些。
517
米薇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坤包，一看皮质就知道属于非常高档的一种，说不定是李论给她买的。我请米薇坐下，然后去把办公室的门掩上，但留了指头大的一条门缝。
518
“处长的办公室也不见得怎么好嘛，”米薇边观望办公室的装修边说，“沙发又硬又旧。”
519
“只有校长办公室的沙发才是皮的。”我说。我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520
米薇忽闪着眼看着我，似是预测我想问她什么。
521
“最近身体好吧？”我说。
522
“好呀。”她说。
523
“没出什么问题？”
524
“没有。”
525
“没有吧？”
526
米薇：“没有，难道你希望出什么问题？”
527
“可我听说……你去医院了是吧？”
528
“李论来找你了？”米薇说。
529
我点头，“这个问题很严重，”我说，“对你很不利，在只有我知道这个事之前，你再去一趟医院，尽快。”
530
“我不去。”米薇说。
531
“你要去，必须去！”我说。
532
“我为什么要去？”
533
“因为你是在校大学生。”
534
“可我很快就毕业了。”
535
“你没有结婚。”我说。
536
“我出去就结婚。”米薇说。
537
“那不行，也不太可能。”
538
“所以我这么做就有可能。”
539
“你这么做到头来受害的只能是你。”
540
“我愿意。”
541
“告诉我你这么做真实的目的是什么？”
542
“为了你。”
543
“别瞎扯。”我说。
544
“李论耍了你，他害你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害你不能出国，”米薇说，“当然他也玩弄了我。我现在要整他一下，让他负责任，接受教训，不能再耍人。就这个目的。”
545
“你这样做代价、风险很大，你知道吗？”
546
“我无所谓，只要能帮你。你起初带我去见李论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把事办成吗？”
547
“我现在不需要你的帮助。”
548
“我就是要帮你，帮到底。”
549
“你真要帮我是吗？”
550
米薇颔首。
551
“好，”我说，“那你就去医院。李论说了，只要我能说服你去医院，他就把我们学校的项目报告给批了。”
552
“我不信，他要把报告批了我才去。一定要这样。”米薇的口气十分坚定。
553
我无奈地注视米薇，这个我行我素的女孩，一个被拉入东西大学公务活动中不小心受孕的女学生，一个决定报复或要挟男人的女子，她现在就在我面前，像一棵不畏严霜的小树。她现在夹在两个男人之间，一个是我，一个是李论，我们都是使她陷入绝境的风雪。但是从目前的姿态看，她铤而走险是为了我，倾向非常明确。她居然不把和她上过床的男人视为知己，却正在和把她推向火坑的男人推心置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品质、性格和人格？我搞不明白。
554
“怎么不说话？没话我可走了。”米薇说着站了起来。
555
我说你走吧。
556
东西大学科技园的立项报告终于批了下来，这是我和李论达成口头协议一个月后的一天。
557
项目报告的批文摆到了学校领导办公会上，乐坏了清高或迂腐的大学首脑们，这些首脑包括校长、副校长、书记、副书记，两道班子都是一正五副，一共一打。他们听了宣读还不够，还把批文在手上传来传去，比当年看自己的任命书还激动。因为有了这纸批文，科技园就不再是空中楼阁，２１世纪初跨入重点大学的梦想就要实现，到那时他们是谁？是重点大学的校长、副校长、书记、副书记！想到这些，谁能不心潮澎湃、兴高采烈？在办公会上，领导们表现出少有的团结和统一，一致同意保送彰文联同志赴英国学习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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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杰林向我讲述这些的时候却十分冷静，就好像他不是学校首脑们其中的一员。而事实上他是副校长中排名最前的一位，是常务副校长，并且科技园的批文是由他负责争取得到手的。在首脑们那里，黄杰林才是真正的功臣，而我不过是他麾下的马前卒或走狗而已，我被保送出国不过就像主子慰劳的一把夜草或一根骨头。对于这些权威而言，出国算得了什么？出国是他们的家常便饭，去美国就像我去一趟北京，去英国就像我去上海，容易得很。但是对我却十分不易。自从我妻子先赴英国后，我就开始申请，可得到的答复是：学校已经把你妻子送出国去，你再出去，你们都不回来怎么办？言下之意，只要我留在国内，我妻子一定会回来的。两年过去了，我妻子该回来的时候没有回来，她读完博士还要读博士后。于是我的出国申请就变得更加困难，因为我妻子和我的移民倾向更加明显，事实的确如此――我妻子明确表示她是不会回来了，只有我出去。可是我怎样才能出去呢？只有祈望学校能够开恩。可是学校凭什么开恩呢？学校曾有恩于我的妻子，可我的妻子负了学校，她没有按时归来。就是说学校已经上了一次当，为什么还要继续上当？我的出国梦遥遥无期，可我的妻子却在步步紧逼。她说你一定要设法赶快出来，黄杰林是你的大学同班同学，他现在是大学的副校长，我不信他帮不了你？除非你不想出来。你不想出来那就算了。我说我想出去，我做梦都想出去，因为我做梦都想着你。她说那你找黄杰林呀！于是我找了黄杰林。我说杰林，不，黄副校长，我从来没求过你，我现在求你。他说你不用求我，我正好有一件事托付你去办，如果你办成了，我保证学校放你走，不，是送你出国。于是他跟我说了项目报告的事。然后我就去找李论，然后就有了今天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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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我真舍不得你走，”黄杰林说，他抽完一支烟，接着准备抽下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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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让我给你点吧。”我把打火机凑了过去，给他把香烟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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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杰林吐着烟雾，说：“但是，不送你走是不人道的，我们是讲人道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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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谢谢你，谢谢学校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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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要说谢，我还要谢你才对，因为你把事情办成了，帮了我的大忙，也为学校立了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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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也没做什么，穿针引线而已。”我说，心里想我像是个拉皮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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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杰林说：“心灵手巧才能穿针引线哪，没有你想方设法，我知道李论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经办这么大的项目报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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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到了米薇，说：“可以给我一份批文的复印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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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杰林说：“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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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想留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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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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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项目报告批文的复印件递给米薇。这是下课时我叫她留下来，我从教案里抽出来交给她的。米薇看了后说给我这个干什么？我说我想让你知道，事情可以结束了。这时候教室的人已经走光，只剩我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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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说：“好，那就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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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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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仰脸看我，因为她比我矮，“去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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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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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陪我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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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说：“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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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要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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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眼连带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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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注视我的眼睛忽然湿润。她低头然后扭身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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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妇幼保健院像一只子宫，这是生产和流产最频繁的地方，我第一个念头或感觉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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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米薇来到门外，我们是打的来的。我下车以后发现米薇没有下车，她坐着不动。我说你下来呀？她没有下来。我说怎么啦？她说没什么。我说不是要那个什么什么吗？她说我没什么不什么，我不下去。我说你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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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下了车，背对着医院的大门。我说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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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没有进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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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带你进去，领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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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说：“我说过，我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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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好的吗？”我说，用哄的口吻，“没事的，半个小时就完了，别怕，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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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忽然噗嗤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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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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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见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把嘴凑近我的耳朵，说：“骗你的，我根本就没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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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着米薇，说：“你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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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不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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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玩笑你又跟我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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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守信的男人嘛。”米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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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信不守信用得着开这种玩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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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气啦？”米薇忽闪着眼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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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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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你喝饮料，”米薇说，“走，我们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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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带我来到一家饮料店，找了最角落的地方坐下，点了一杯果汁一杯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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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边吸果汁边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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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目光相互顶撞，忍不住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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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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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为了逼李论办事编造出来的，”米薇说，“怕他不信，弄了一张化验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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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验单也能搞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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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说：“我妈是妇幼保健院的医生，得天独厚呀。我偷偷拿了化验单，盖上章，填上尿ＨＣＧ＋＋不就好�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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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样，”我说，“害得我这一个月，一直为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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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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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每次上课见到你，我都注意你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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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你担心真好。”米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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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呀？我的心脏都愁出毛病了，”我说，“其实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对我用不着隐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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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戏就演得不像了，”米薇说，“再说，你也就不会为我担心了。”她注视我的眼光有些异样，“我需要你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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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避米薇的注视，说：“你和李论……还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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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摇摇头，说：“我们完了，应该玩完了。一开始是他玩我，后来是我玩他。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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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我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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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又摇头，“能帮你的忙，我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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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米薇，”我说，我举起饮料杯，做了个敬酒的动作，自顾喝了一口可乐，把杯子放下。“我可能过不久，就出国了。这里面，有你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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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贺你，彰老师，”米薇说，“将来，你会记得我这名学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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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我点头说，“一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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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脸上露着笑容，但眼睛里却有泪花在闪，我不知道这是喜极所致抑或悲欣交集？我很想这个时候抱她一抱，但是我又不能够，场合和关系都不容许。我们现在在公众之中，她是我的学生，与我的学生、我的老同学都上过床，这些都是我无法逾越的障碍。在她的面前，我恐怕永远只能做她的叔叔、良师或者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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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论在电话里发誓他决不会玩女大学生了。“就是×毛是金的我也不玩了，”他说，“我玩演员、玩明星也要比玩大学生省事，大学生智商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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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商高可以使你长见识呀，”我说，“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你现在不是变得聪明了吗？你玩小蜜没有玩成老公，就是高明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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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薇真的……不会找事啦？”李论说。他显然对“堕胎”后的米薇还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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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会，我办事，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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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谁都不放心，”李论说，“我以后办事，我戴两个套，×他妈的一百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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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李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态度，他显然不知道米薇怀孕是假的，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他。我就要出国去了，我的心已经飘洋过海，到了妻子的身边。她在英国等了我整整三年，像寡妇一样，等着梦想的男人从天而降，进入她的身体，并且使她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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