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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个叫李窗的男子从建筑工地回到家,他住在新闻学院旁一幢老式公寓的四楼。这是他当大学教授的父亲留下的房子,室内很暗,这是客厅,他推开了窗,户外没有阳光同时也不阴霾,室内装了许多灯,全部打开的话,房间就成了一个万花筒,这说明灯光的颜色是不同的,什么样的颜色配什么样的心情。李窗在这方面很内行,他打开了灯,天花板泛出一个绿色的涟漪,绿色代表一派安宁,李窗现在正需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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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窗边,外面一丝风也没有,窗帘分挂窗户两侧,他把手心上的汗擦在衬衣上,闭上眼睛,有了要睡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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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的汽笛声唤醒他的时候,他感到了凉意,他睡得并不深,确切地说,只是打了个盹儿。离此处不远,是一个火车驿站,每隔刻把钟便有一次汽笛声响起,睡得不深的话,被吵醒是家常便饭,一旦被吵醒,要再入眠,就不容易了。李窗揉揉眼睛,看看墙上的钟,四点了,他舒展舒展双臂,冷意马上被祛除了。这是夏秋交接的天气,寒气只是随风而过,不能在身上久留。果然外面起风了,窗帘飘动起来,李窗出门前穿上了夹克,没有疏忽的是,他随手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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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凉爽的风在月亮大街上吹过,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们的男主人公很快就在某个街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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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要跨过两个街区,李窗去接女儿蕾丝。放学铃声响过,孩子们陆续走出来,被等候着的大人们领走。一个小男孩走到李窗跟前说:“叔叔,你是蕾丝的爸爸吗?蕾丝下午玩跷跷板的时候摔下来了,嘴巴出了许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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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送去治疗了,展老师送她去的。”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李窗身旁,是幼儿园王园长,“蕾丝的事是我们工作失职,我们会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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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街道中穿行,李窗一路上心事重重,他在想象蕾丝嘴巴里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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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园长走进一幢宅子。李窗看见这样一块木牌:孔琳医师牙科诊所。他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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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蕾丝,她正仰着头坐在医用转椅上,一位女医生在为她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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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同蕾丝来的展老师看见了李窗。她是一个漂亮的青年教师,高个子,皮肤白皙,她有点慌张地回避了李窗的目光,把头移向墙上的一幅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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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女儿正回过头来,红肿的嘴唇和充满泪光的眼睛令他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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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扎停当后。女医生摘下了口罩:“你是女孩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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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点点头,他一下子发现站在对面的女医生有着非同寻常的美貌,这使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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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没事了,牙根没有什么损伤,不会有后遗症的,但还要来换几次药。”女医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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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说:“谢谢医生,我会带她来换药的,算一下今天的药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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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园长忙阻止:“事情是在幼儿园出的,费用应该由我们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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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老师也附和:“实在是太对不起了,都是我疏忽,费用应由我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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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摆摆手说:“是蕾丝自己调皮,你们幼儿园历来清苦,费用还是我来,不要谦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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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园长与展老师脸涨得通红,李窗把钱付了。忽然他看见展老师在一边抹起了眼泪,他一下子不知怎么才好,听见王园长说:“那我们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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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目送王园长安慰着展老师走出诊所,对女医生说:“那我们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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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非凡美貌的女医生孔琳笑了,她看着那对陌生的父女跨出了门槛,把眼光移向墙上的那幅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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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的男主人公重新回到了月亮大街上,抱着受伤的女儿蕾丝步向家中。天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李窗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雨在月亮大街上被分割开来,一个普普通通的站立之地成了天气的分界线,即当你向前迈一步时,雨点便落在你的头上,而当你向后退一步时,地上则是干的。李窗注意到这一现象已有好几次了。他思考后得出的答案是,晴雨的分界是气候自己安排的。既然天空不可能同时下雨或晴朗,那么必然就会存在这样一个天然屏风。打个比方而言,两座相邻的小镇,一座阳光明媚,一座风雨交加,那么它们之间肯定就有一片这样的屏风,而这片屏风不是镇与镇之间的区域边界线,它由天气设置,就如同它眼下恰巧存在于月亮大街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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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抱着蕾丝,女儿小小的脑袋垂在他的肩头,李窗从雨中奔出来,行走在另一条无雨的月亮大街上。到家了,他放下蕾丝,打开了灯,在沙发上坐下来,蕾丝爬到他的身上,李窗搂住她,屋里是一片朦胧的绿色。一辆火车从驿站经过,传来了汽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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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李窗哄蕾丝睡着了,他来到书房,研究他的设计方案,他点燃了一支烟,眼光落在图纸上,他是名建筑师,目前设计的项目是外商投资的眼影制衣厂。工程已进入内部装修阶段,他隔几天去一次施工现场,对一些实际问题予以解答。然而眼下他的情绪却进不了图纸,他捻灭了烟,干脆离开书房,他在被什么困扰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那张脸有着异乎寻常的美丽:她摘下了口罩,这个动作就等于一朵花突然在某个瞬间绽放,在一双惊讶的眼睛中定格,储藏在李窗脑海中,挥拂不去了。李窗走到卧房里来,蕾丝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屋里仍然是安宁的绿色,李窗听到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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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幼儿园的展老师,她拎着水果来看蕾丝,李窗告诉她女儿已经睡了。为了不吵醒蕾丝,他们来到了客厅,展老师把一只纸袋交给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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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推让着,最后展老师说:“如果你不收下这些钱,我会内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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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样的话,李窗不能再坚持。他收下纸袋,搁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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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老师叹了口气说:“没想到我要走了却出了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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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他们走回了卧房,蕾丝醒了,坐在床上,把他们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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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老师,”女孩口齿不清地说,“陪我睡一会儿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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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老师看了一眼李窗,脸上一下子红了。她走到床边,蕾丝爬了起来,抱住她的手说:“我不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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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老师你陪我睡一会儿好吗?就像幼儿园里那样。”蕾丝恳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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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陪我,我再从跷跷板上摔下来。”女孩开始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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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展老师去看李窗,李窗满脸羞愧。她对女孩说:“时间不早了,老师真的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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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和展老师走到客厅,李窗顺手关上了卧房的门,里面传出蕾丝摔东西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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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展香。”她说着把目光投向墙上的一幅结婚照,“你太太吗?她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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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说:“既然你好奇我就告诉你两个字,洁癖,打一次失败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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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窗还在城建学院当讲师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成为他太太的杜歌。那是一次六年前的邂逅,当他作为影评交流小组的指导老师站在新闻学院讲台上发言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女大学生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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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的演说是从“音乐”这个话题开始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音乐称得上是电影忠诚的灵魂。在通常情形下,一部记忆中的影片与一段著名的旋律是息息相关的,我们的记忆常常在那些耳熟能详的乐曲声中苏醒,它们水乳交融,音乐在画面中流动,它并不自始至终贯穿银幕,只是在情节召唤时才犹如受阻于岩石的时断时续的山泉般涌现。电影的主题曲可能成为一个故事的概括,动人的旋律克服着人的遗忘本能,在恒河沙数的影片面前,我们或者无法用片名映照出那个已遭淡忘的故事,却能够从熟悉的旋律中获得猝不及防的灵感的恩赐,音乐扎根在内心深处供我们聆听和联想。音乐中,观众陶醉于梦境与现实中间,仿佛品尝着用幻觉酿成的昨天或今日的酒。在虚构的剧情中,音乐才是真切情愫的回声,作为影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既可指代甜蜜,又可指代苦难,在它如同倾诉的娓娓伴奏声中,幸福的阳光同噩耗的闪电交错而过,给观众的视听以一致,而在久违的用旋律编织的音乐片和歌舞片中,忧伤或美好的音符更是覆盖了几乎全部的镜头,它盛开在人们的耳朵里,仿佛移动的花丛。谁都可以发现,李窗的文字想象力并不亚于抒情诗人。大学生影迷都在仔细地听他的发言,台下的安静程度实在是学院里不常有的景象。李窗的注意力从最后一排慢慢移上来,在第三排那个女生身上降落,他却看见了她的冷笑,他的目光逃开了,像一只迷路的蝴蝶一样飞到了远处的一块玻璃上,当它再飞回来时,她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这使他在心跳之余,领悟到他与她之间已经筑起了一座可供沟通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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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言结束后,李窗像明星一样被一拥而上的同学们围着签名,这样的待遇对李窗而言,简直是一种奢侈的迫害,他又感动又烦躁地签了不下二十个自己的大名(他在担心那座并不牢靠的桥会就此消失)。他终于从人群中摆脱出来,环顾四周,竟发现那个女大学生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树下冲着他笑,他一下子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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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看着伸来的本子说:“你看那都是低年级新生在瞎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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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我想请你喝一杯咖啡,总得有表示感谢的理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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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学生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然后撕下一张纸交给李窗:毕业班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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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希咖啡屋主持人以基希命名的咖啡屋是新闻学院学生会主办的一个面向社会的休息场所。基希是世界著名的报告文学大师,出生于奥匈帝国铁蹄下的布拉格,做了一辈子记者;他是奥地利共产党员,作品在社会主义国家广受推崇,后来他成为“怒吼的新闻人物”的代表人物;他去过很多地方,上世纪三十年代来过中国,著有《秘密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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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校园里的咖啡屋,“基希”给李窗的印象非常之好,首先是,它不寒酸,装潢得淳朴而优雅,与校园气氛十分合拍;其次是,它的整洁,桌面和地毯都很干净,甚至头顶上的灯光也显得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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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你在谈论电影时不提具体的作品,像在宣读一份空洞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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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说话的声音,还有你在演讲时用目光追女孩子时做贼心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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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故意伸了个懒腰,他在想笑又不能笑的处境里打哈欠,让笑在放大的口中化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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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洁癖的萌芽状态,等到有了适当的条件就能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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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方面我绝对崇洋媚外,像罗伯特・德尼罗,阿尔・帕西诺,杰克・尼科尔森,女演员有谢丽尔・拉德,碧姬・巴铎,梅丽尔・斯特里普和《蒂凡尼早餐》中的奥黛丽・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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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杜歌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分析这些影星和他们的电影,写成稿件给电影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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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后,李窗为《电影广场》月刊写了如下标题的小品,共计十二篇,历时一年:马龙・白兰度在《巴黎最后的探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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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丽尔・拉德在《火车》中事实上,当李窗写到梅丽尔・斯特里普一篇时,杜歌已正式调入《电影广场》当了一名记者,李窗的文章被专门上了“银色笔记”的栏目,读者反映不错,杜歌和杂志社都希望他能把这组文章写下去,李窗却嫌查询资料比较麻烦,坚持了一年,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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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和杜歌的关系却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他们变成了一对形影难离的恋人。基希咖啡屋成了他们的栖息之地。他们相恋的绯闻像风筝一样在城建学院和新闻学院之间飘荡了两三个月,一直到杜歌离开新闻学院后才渐渐消失。李窗因为这次师生恋的缘故在城建学院的形象打了折扣,在评选副高职称时被筛选下来。这是他后来放弃教鞭,跳槽到一家建筑师事务所的原因。当然这已是他与杜歌结婚后的事了,那时蕾丝已经出世,但还不会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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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蕾丝会说话了,还生就了一副伶牙俐齿。可是今天去诊所的路上,蕾丝却一语不发,她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熟悉她脾气的李窗没有去哄她,他知道,越哄只会使蕾丝越来劲,所以他也像女儿一样板着脸,一声不语地往前走,使一旁的蕾丝变得像刺猬一样可怜而无奈,不住地用仇恨的目光乜斜他,使李窗暗觉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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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琳牙科诊所到了,蕾丝不肯进去,李窗和她僵持了一会儿,看见女儿的眼泪流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说:“我想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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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这个时候,李窗就输了,他蹲下来,用手去拭蕾丝的泪痕,蕾丝却把头偏开,哽噎着说:“你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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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听话,”李窗说,“你看幼儿园的孩子哪一个不是乖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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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有爸爸妈妈,而我只有你。”蕾丝哭得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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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亲了亲女儿的脸腮,抱起她走进诊所,时下是上午八点半光景,诊所里没有病人,女医生孔琳正专心致志地与一个老者弈棋,对李窗父女的走入一时未曾注意,直到李窗叫了声“孔医生”,才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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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稍等一会儿,这盘棋就快结束了。”女医生歉意地投以一笑,又把注意力转向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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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危险的残局,女医生执红,存一马一炮双士,她的对手执黑,存一车一相双卒。李窗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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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也曾是棋迷,还是父亲在世时,培养了他对象棋的爱好,他父亲四十岁那年成了高教局的冠军并至死保持了这一称号。李窗子承父业,从少年组、高中组,直到高校组都一直所向披靡。最令他骄傲的是在大二时参加了“中日大学生中国象棋大赛”,他获得了友谊金杯,这是他在弈棋生涯中的一次丰碑,为此他还被推选为年度十佳大学生候选人,并且作为嘉宾与酷爱下棋的市长一决雌雄。在那次拘谨的赛事中,他以一胜二负的战绩败北。然而明眼人可以看出,他在最后一盘中故意频施错招,用合理的方式把体面和尊严留给了市长。此后不久,他正式当选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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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看到下棋,李窗有种本能的关注,特别是一个美人的棋,更使他有了好奇心。现在,两位棋手正在棋盘上厮杀。李窗干脆找来一把椅子,把蕾丝放在膝上,坐下来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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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回合看下来,李窗对两位棋手的技艺十分惊讶。老者的招式漫不经心,却透出杀机,女医生纹丝不乱,棋中暗藏乾坤,李窗的眼光慢慢从棋盘移到女医生的脸上,她的侧面同样美丽,是一种平静的美,远离尘世的美。李窗的眼光再回到棋盘上。老者走了一步好棋,女医生在思索中化解了它,老者陷入了思考,李窗知道这盘棋已没有了区分输赢的意义,果然老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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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擦板擦去一块小黑板上的162,然后记下新的数字: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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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李窗觉得那老者有些面熟,他未及细想,女医生已去水池边洗了手,招呼蕾丝道:“小朋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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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坐在了医用转椅上,李窗走过去守在女儿身旁。蕾丝张开嘴巴,小脑袋仰了起来,女医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掀起旧纱布,伤口露了出来,蕾丝没有叫喊,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疼。李窗知道女儿的倔犟又开始了,他心疼地说:“医生,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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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孔琳不知何时戴上了口罩,她会说话的大眼睛朝李窗看了一眼,李窗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善意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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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为蕾丝敷上药,换上了干净的纱布,蕾丝爬下医用转椅,钻到父亲手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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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又走到水池边,回头对李窗说:“女孩伤口已开始收口了,过两天可以再来换一次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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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想了想说:“也好,谢谢你了。蕾丝,向阿姨说再见,向爷爷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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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在一旁向李窗父女微笑致意,李窗觉得他的笑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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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也笑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对李窗说:“请等一下。”说着她跑进了隔壁的房间,马上又出来了,手里握着一封信,“麻烦你帮忙投进邮箱里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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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之劳的事,何必客气呢。”李窗回头看了一眼,女医生的口罩拿掉了,她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李窗很不熟练地笑了笑,牵着女儿的手走出了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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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一段路,蕾丝忽然抬起头对李窗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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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李窗问。他在看那只信封。锁厢大街香湖巷6号3楼B室阿农先生收孔琳医师牙科诊所“那个女医生。”蕾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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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她虽然好看,但我不稀罕,我还是喜欢妈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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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笑了,重又举起信封看着,用讨教的口吻说:“没有人问你她好不好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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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的样子那么特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孩幸灾乐祸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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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偷偷看她我瞧见了,可她并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女孩一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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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要去幼儿园,今天是展老师的欢送会。”女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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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只好送蕾丝去了幼儿园,他现在已懒得为这类小事去和女儿争辩,这除去显示了他对女儿的溺爱外,也多少反映了他性格中懦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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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里,果然在举行展老师的欢送会。蕾丝挣开李窗的手,飞奔到大草坪上去了。在那里,小朋友们围在展老师身边,和她一起唱儿歌,王园长和其他女教师也在一旁轻声伴唱。蕾丝简直像一只离群的小鸟飞了出来,边跑边喊:“展老师,展老师。”师生们都回过头来,展老师敞开怀抱接住了俯冲过来的蕾丝,小朋友也欢叫起来,欢迎她的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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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向展老师挥了挥手,她便也举起手来向他致意,她的手里有一条流苏状的丝带,在风中飘动着,如同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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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园长走过来为昨天的事故再次向李窗打招呼,李窗客套着,走过去对蕾丝说:“爸爸去工地看看,下午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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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离开幼儿园,在月亮大街招了辆计程车,司机是个中年人,他们聊了城里最近发生的几桩劫车案。司机满口牢骚,李窗附和着,一致对世风日下的现状表示失望。李窗到了目的地下了车,出现在眼前的是竣工在即的眼影制衣厂。那辆已离开的计程车折了回来,司机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封信:“先生,这是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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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被自己的健忘吓了一跳,他感激地接过那封信。那一刹那,这封失而复得的信在他心中变得十分神秘,使他产生了一种不安的冲动,他在司机掉转车头的时候突然决定:“送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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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的男主人公做了一件极不道德的事,他在沙发上谨小慎微地把信拆开抽出了信纸,他看到这样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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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内容令李窗感到茫然,同时涌起了一丝轻松,从文字的表面来判断,绝交的意思很明显,女医生和一个叫阿农的人割袍断义了。这种诠释使李窗深感满意。他重新糊好信封,在下午去接蕾丝的途中把它投进了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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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李窗独自一人去了一次孔琳牙科诊所。他准备好的借口是:还掉上次欠的药钱。这是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既可让李窗获得目睹芳容的机会,又可以显示他作为知识分子的信用与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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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次,诊所的门却紧闭着。李窗敲门后,出来的是上次那位弈棋的老者。老者询问了李窗此行目的后,抱歉地说:“孔琳昨天遇到车祸,腿骨折了,现在在海滨医院里。药费的事我看就算了,也没几个钱,麻烦你白跑一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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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怀着失落的心情回到月亮大街上,他在想那老者的容貌,他肯定见过他,不过他记不起来何时何处了。他站在一棵树下看着来往的车辆一掠而过。他突然决定去一次海滨医院。不过他希望有一份好礼物作为探访的道具。他想到了象棋,他顺着月亮大街一直往西,来到著名的锁厢商业大街。他走进一爿文化用品商店,在柜台内几种普通货色的象棋前他摇头离去,接着他又走进一爿工艺品商店,他发现了一副蜡烛制成的象棋。蜡烛制成的象棋当然很特别(一定是圣诞用品),他满意地把它买下来。他去了海滨医院,他让自己相信仅仅是为了切磋棋艺而去见那位美人的,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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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李窗手握一束玫瑰,面带拘谨的微笑出现在女医生孔琳的病床前,那姿态在受伤的孔琳眼中是那么值得怀疑,以至于女医生在瞬间的惊愕后露出莞尔一笑:“我知道你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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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顿使李窗不知所措,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来、来还药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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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种非常怪诞的感受:他的声音在变轻,身体同时也在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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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的神情由于惊讶而警惕起来,他不明白女医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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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我在月亮大街上散步,一辆计程车把我撞倒了,你从另外一辆车里走下来,看了倒在血泊里的我一眼,转身重新上了车,你是去买烟的。”女医生说话的语气里蕴含着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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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听完此段叙述的李窗却如同置身于云里雾中。他看着病榻上的美人,努力去回忆前天夜里回家途中的经过。他从工地离开时确实比较晚,这是因为一批从捷克进口的玻璃延误了运抵的时间,等到他验收完毕离开灯火通明的工地时,已是晚上九点左右。他招了辆计程车回家,司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通体墨黑的裙子,一路上保持着雕塑般冰冷的神色,一直把李窗送到楼下,中间没有发生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但是从女医生的眼神中,李窗知道她并未说谎,她看见了他,或者看到了一个酷肖他的男人,可是李窗却不敢完全排除自己不在场,他的表情变得像梦一样惺忪。自从那次死里逃生之后,他的记忆间歇性地出了一些问题,行为在某一间隙会遭到遗忘,在一本介绍罕见病例的小册子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个医用名词:白日梦游。这种病仿佛一把锁一下子锁住了人的记忆(但是没有锁住时间),使当事者变得像植物一样浑然不知,李窗想起那天回家后口袋内多出了一包未启封的雾牌香烟,那么也就是说,他的确可能在半途中下过一次计程车,匆匆跑到一爿小店去买了那包烟,然后返回车上。这期间,他的白日梦游出现了,同时有一辆车把散步中的女医生撞倒,他在无知无觉中看了受害人一眼上了车,把亟待救援的女医生扔在了大街上。以上场面的发生对李窗来说存在着可能性,而一旦作为向女医生解释的理由则无疑会显得荒唐。基于此,李窗放弃了辩白,以一副谵妄的表情看着病榻上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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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般不和外人下棋,”女医生请李窗坐,“不过你既然来了,下一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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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用它下棋吗?”停了停,她说,“在下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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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已经把棋纸摊开,让棋子各就各位,听到女医生所言,把头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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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去世时曾有遗训,若我输棋给某位男子便要嫁给他。”女医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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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由棋开始。”女医生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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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吃了一惊,他想起了私自揭开的信,他的脸红了,但女医生并未注意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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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尊大人去世了吗?那与你下棋的老人是谁?”李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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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夜间老的,他心爱的女人走了,那是一个有家室的女人,他却那么地爱她,他的孽缘毁了他,使他变成今天的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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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爱得如此深的人?”李窗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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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爱情的受害者,他为爱付出的不仅是年轻,还有他的才华和理想。他是一名化学师,发明的好几项产品都获得了国际专利,可是他现在已不再去研究什么课题了。他唯一有兴趣的只有下棋,其余的时间便是四处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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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住在锁厢大街的一条小巷里,他每天一早就来找我下棋。看到他苍老的面容,我不敢相信他曾经是那么英俊倜傥,有时候我想,他一定是用什么化学药剂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我实在不该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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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叹了口气停止了讲述,她的棋风温和而傲慢,使李窗很快陷入被动的局面。十余个回合后,李窗的头上出汗了,他的棋已明显受制于对方,他陷入了思考,发现反击已不可能,迂回也显得牵强,他没料到自己一个“中日大学生中国象棋大赛”的冠军居然在一位女子面前会如此不堪一击,这样的速战速决在他的象棋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他被这盘棋的结果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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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女医生显得很失望,“你的棋艺缺乏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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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我一天只下一盘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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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玫瑰,也谢谢你来看我。”女医生微笑着向他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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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欢,每天都会有一束这样的玫瑰。”李窗回头对病榻上的美人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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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星期天,李窗带女儿去锁厢大街兑现买玩具的诺言。蕾丝嘴上已除掉了纱布,可以露出生硬的笑容了。父女俩一路上开着玩笑,蕾丝的撒娇使李窗感到满足,他们在商业街上闲逛了一个下午。蕾丝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只电动鸭子,她高兴死了,用受伤的嘴去吻李窗的脸腮,结果像触电一样疼出了眼泪,可她依然得意地说:“我也有这只鸭子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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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知道女儿是说她班里有个小男孩有同样的电动鸭子却不让蕾丝玩。现在女儿得到的不仅是一个玩具,还有一份虚荣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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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拨弄着电动鸭子,提出要去眼影制衣厂工地看看,李窗想了想,答应了。李窗唤了辆计程车前往城市边缘的工业发展小区。李窗设计的金字塔形的建筑在一大片规范厂房中十分抢眼。李窗在距离工地较远的一块空地下了车,指着那幢正在拆除脚手架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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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很难回答女孩的反诘,他从女儿茫然的瞳仁里看出了率真与诚实。只有这种时刻,一种切实的父亲的职责才不由自主地在他心中滋长起来,他牵着女儿的手走向工地。蕾丝忽然挣开他的手,向前跑去,口中不停呼唤:“展老师,展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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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影制衣厂工地有一群伫立的人,李窗看见一个女子正缓缓转回身来,她修长的身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示出一派飘逸,轻风正在把她的裙裾扬起,如同一种湖水晃动的景象,看见飞奔而来的蕾丝,她那么动人地笑了,全体来人都在蕾丝稚嫩的声音的感召下回过头来。这些不约而同的回眸给李窗带来的是几张相识的容貌,他首先看到了展香,然后是工程承包商仇女士和投资眼影制衣厂的几位董事。使李窗感到诧异的是展香此刻的出现,她不会是来眼影制衣厂搞时装设计吧?李窗暗自思忖着走近那群人,他的笑意精致地挂在两腮,显得随和而有气势。这样的笑容不是普通的微笑,它来源于昔日的课堂,每次上课前他总会带着这种笑容向同学们问好,以换回同学们同样的问候:“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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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李窗的手忙碌不停地与那些伸来的手相握,作为一位建筑师,他始终受到合作者们高度的礼遇。的确,建筑师是一份很好的职业,相比作家、画家,或者医生、律师,它的艺术与实用的兼容性是显而易见的(当然,展香现在所从事的时装设计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李窗对建筑的要求也十分苛刻,他为数不多的作品都受到了各界肯定,使他迅速成为建筑设计行业的后起之秀。眼影制衣厂工程方案是通过招标形式产生的,李窗的设计以其大胆的构思从上百件方案中脱颖而出,甚至还淘汰了几家国外建筑师事务所提供的方案。此事在当时被传媒热炒了一番,李窗被公认为最有希望的年轻建筑师。这对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来说是难能可贵的。李窗以他的才华赢得了合作者的尊敬,他从那些伸来的手中看到了自己的光荣,而这份光荣在一位漂亮姑娘面前马上就能转化为虚荣心,他的脸因为光荣或者说虚荣心而显得神采奕奕,他握住展香的手脸也有点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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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香抚摸着蕾丝的头发,她对此时此地遇见李窗也表示出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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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带着颇为严肃的口吻自称家长,很具幽默的成分,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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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之间,李窗得知这拨人是来巡视工程进度的。他们对考察的结果很满意,对李窗独具匠心的设计赞不绝口。李窗面对来势汹涌的恭维保持诺诺而退的姿势,直到离开客套话的萦绕,和展香一起踱出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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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香笑了。李窗说:“今天你给我的印象有点不同,果然不像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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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像时装设计师,倒是有点名模的姿态。”李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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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美吗?还是名模。”展香的面庞瞬间染上了一层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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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老师,你真的比名模还要美。”蕾丝说着返身问李窗,“爸爸,名模是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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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和展香面面相觑,笑了起来,一边笑,李窗一边说:“名模就是穿漂亮衣服的漂亮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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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那我说的没错,展老师就是名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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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香捏了一下蕾丝的鼻子,李窗说:“展老师不会是来眼影制衣厂当时装设计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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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香点点头说:“我也没想到是你设计了我们的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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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想到。”展香又去捏蕾丝的鼻子,女孩把头一偏躲开了。不知不觉中,他们离开人群已有了一段距离。蕾丝要下来,展香放开了她,女孩举着电动鸭子模拟着鸭子的步态一摇一晃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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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时装设计有许多年了,在师专读书时就开始了。我喜欢孩子,可那毕竟成不了一份事业,事实上,我一直梦想当一名时装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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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用注视的眼光向展香投去一瞥,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展香脸上充满了迷惑和羞怯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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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工程承包商仇女士走过来对李窗说:“李先生,我们晚上有个宴会,你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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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影制衣厂的董事们也一同发出了邀请:“请李先生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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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香也用眼神希望李窗去,李窗十分为难地想起了晚上的弈局,他彬彬有礼地谢绝了邀请,他发现展香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他抱歉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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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伸出手去,蕾丝抱着她的电动鸭子一下子跑远了,站在那儿用反抗的目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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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香笑着说:“如果你放心的话,晚宴结束我送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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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想了想说:“那就劳驾你了。蕾丝,你必须要听展老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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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与眼影制衣厂一行人握手告别后,朝着海滨医院方向踽踽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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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李窗停在一家花铺前购下一束玫瑰,趁着天色还早他去海滨医院旁的望涛饼屋喝了茶,他要了一份点心,一直吃到五点钟。这是医院探访开始的时间,他起身离开了饼屋,走到海滨医院。当他推门出现在美人孔琳面前时,他手持玫瑰的姿势僵硬了,病床边孔琳的哥哥――那个未老先衰的小个子正冲着他微笑,李窗马上以笑回报,但他的笑同样僵硬,像塑料一样悬在鼻翼两边,女医生这时抬起了头,李窗的出现令她赧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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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男主人公坐了下来,解释今天不是为下棋而来,而只是为了送一束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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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赢你一盘棋,可是玫瑰却不同,你每天都能闻到它的芳香。”李窗的话有点像电影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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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的笑意突然收敛起来,用类似的语言说:“可是棋是唯一的,一座玫瑰砌成的城墙也比不了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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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脸上刚刚消失的像塑料那样的笑容又出来了。应该说,这是一个难堪的局面,那个小个子男人,李窗不知道他叫孔农,他只是觉得对方面熟,但却记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可是不管怎么样,此时此刻他是值得李窗感激的,他为李窗解了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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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看你的棋艺。”孔农对李窗说,“我们来下一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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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李窗来说,和孔农下棋与同孔琳下并没有什么区别。这对兄妹能一连下一百六十三盘和棋说明了彼此旗鼓相当,但他没有拒绝孔农的邀请,孔琳把蜡烛象棋从床头柜里取出来,李窗和孔农开始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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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的结果,李窗毫无悬念地输了。孔农对李窗的棋艺出乎预料,他认为李窗对棋路的理解并非孔琳说的那么浮浅,李窗的棋不是输在技巧上,而是输在气势上。棋如其人,孔农认为李窗是个懦弱的男人,懦弱是棋的天敌,李窗输在性格上,孔农惋惜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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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站了起来,他要走了,他知道他已没有资格待在这里了,他在病榻上的美人失望的眼神中离去,他不知道在他走后,女医生孔琳点燃了那盘蜡烛制成的象棋,又从枕下取出那封曾被他开启过的信,苦笑着说:“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美人把信投进了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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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半个小时后回到了家,坐在沙发上等展香把蕾丝送回来。孔琳那张消失笑容的脸在他眼中晃来晃去,在绿色的光线中,李窗魂不守舍,他把灯关上,美人的眼睛一下子凶险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哎呀叫了一声,又把灯打开,这次他换了雪亮的白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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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他才摆脱了那双眼睛,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想起了展香,在他的心目中,展香拥有的那份清纯总像是伪饰的,李窗经常由展香联想起杜歌。她们的外形确实有几分相似,神态举止更是属于同一流派,所以他很清楚蕾丝为什么会和展香这么合得来。那天展香走后,大发脾气的蕾丝一夜没有理睬他,次日一早,女孩爬到父亲身上,弄醒了睡乡中的李窗,李窗睁开惺忪的眼睛问蕾丝:“怎么了?”蕾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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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死你了,我喜欢和展老师在一起,可你却在一旁指责不停。我喜欢和展老师睡在一起,她胸脯软绵绵的,像妈妈一样,舒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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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蕾丝在展老师身上找到了一种类似母爱的东西,它令蕾丝非常迷恋。李窗完全可以理解女儿的这种情愫,他不禁滋生出一些感动来,可当女儿说到展老师软绵绵的胸脯时,他的遐想便有点冒险了,他仿佛看到了展香的身体正在袒露出来。不可否认,展香很漂亮,然而李窗并没有因为她的美而产生其他想法。李窗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同样他对漂亮女人有着本能的钟爱,应当说李窗是个一帆风顺的情人,与他有过恋情的女性虽然为数不多,但却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但是他却对相貌十分出众的展香没有知觉,这是一次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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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窗此刻却忽然想起了展香,并且一旦想起就挥拂不去,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展香的情景。那是蕾丝第一天踏入幼儿园的日子,他望见一个女子亭亭玉立的侧影不经意地投向他一瞥。她的脸竟然因为迟疑而显得羞愧,把目光逃离了。李窗明白这个举止代表了一种对异性的突如其来的好感,如果男女双方都产生这种奇妙的情感便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了。李窗很斯文地笑了,他没有因为洞察了女教师的目光而浮想联翩。这次平淡的开始决定了李窗与那位女教师以后长久的彬彬有礼的关系,每次见面他们都只有点头致意,谁也没有开口说第一句话,直到蕾丝从跷跷板上摔下后才在诊所里打破了这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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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此刻,李窗却强烈地思念起展香,他急切地等待着她的到来,他想起她类似湖水晃动的裙裾,他发现自己是多么地钟爱这种装束,他想象着展香光滑的躯体在手掌中滑动的景象,他整个人非常轻盈地从沙发上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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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香把蕾丝送回来时已过了晚上十点,李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听到了敲门声后把眼睛睁开,走过去开了门,他看见形同母女的蕾丝和展香站在楼梯旁的阴影里,一脸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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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跑进客厅,玩起了电动鸭子,李窗和展香站在一旁看着女孩和卓别林一样走路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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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去。”蕾丝把鸭子翻了个身让它不能动弹,像一只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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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不高兴地撅起了嘴,但她没有坚持,跑过来吻了展老师的脸颊,道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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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和展香下了楼,来到了月亮大街上。李窗的冒险开始了,他在沉默的漫步中,用一个大胆的手势控制了局势,他的手以一种坚决而诚恳的力量握住了展香的手。他看见了展香惊愕的神情,随即她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把害羞埋藏在睫毛下面。在铁路边一处无人的黑暗里,李窗捧起她的脸如同捧起一泓净水,她的目光是那么清澈,他很慢很慢地贴近她的嘴唇,用手托住了她的腰肢,展香向后仰去,嘴唇微微启开,李窗的舌头触到她的舌尖,她的手勾住了他的后颈。这次长吻如同好莱坞爱情影片中的经典镜头,富有雕塑感。画面凝固有半分钟之久,直到展香轻轻把李窗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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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我来说却是恰恰相反,它把我对你的爱化作了现实。”李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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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香无言以对,很长时间,她说:“火车来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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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火车随着汽笛呼啸而来,他们离开了,重新回到了月亮大街上。李窗没有送展香回家,他们来到了新闻学院的基希咖啡屋,在那里,李窗解开了那个关于洁癖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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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李窗是从基希咖啡屋开始见识到杜歌的洁癖的。他认为这是一种无害的嗜好,况且他自己,也是一个喜爱整洁的男子,他对杜歌几乎苛刻的卫生要求并未产生反感,同时他发现自己对清洁也愈加注重起来,这也许就是杜歌说的修炼成正果的过程吧。他自嘲地笑了,他从一本消遣杂志中看到这样的章节:洁癖其实是种城市病,不,确切地说,是一种都市病。我们很难想象穷乡僻壤的地方会存在这种现象。它只存在于经济发达、生活设施优越的地方。从人类学的角度说,它是病态的。患有此癖的人一般都伴有程度不等的心理疾病,譬如孤僻、固执,或者极端自私。它将使一个人逐渐消失情趣,并丧失掉长途旅行的能力。对这样的描述,李窗只是一笑了之,因为它既不与自己吻合,更不适用于杜歌。杜歌天生是个活泼而善于交际的姑娘,特别对于旅行,她有着一如既往的憧憬,一有出差的机会便天南地北扬长而去。即便婚后,也未能有丝毫的克制,而一旦回家,家里又是高朋满座,客人络绎不绝。李窗却是一个爱静的人,很快他便尝到了来自婚姻的苦恼,这也使李窗终于体会到那段文字并非凭空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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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李窗而言,他与杜歌的婚姻完全是一见钟情后的结果。自从有了第一次基希咖啡屋的约会,他与杜歌爱情的温度便与日俱增。外界的闲言碎语不但未能使他们分开,相反,他们的约会更加频繁。他们形影相随的身影在城建学院与新闻学院的校园里时隐时现,向周围的冷眼作着反击。后来,李窗想,一向谨小慎微的自己居然在那段日子里会置自己的形象于不顾,如此招摇地以教师的身份与一位女大学生谈起了恋爱,可见他当时确实是被爱情的热浪冲昏了头脑,故意用这种反叛来印证自己对杜歌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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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李窗与杜歌更多还是在那幢老式公寓的四楼房间内消磨着甜蜜时光。李窗的家就离新闻学院不远,散步的话,顺着月亮大街往西,五分钟就到了。这无疑给这对情人创造了绝佳的恋爱环境,既可在公园般的校园内散步,在基希咖啡屋饮茶,又可在爱的鸟巢中卿卿我我。应当说,这样得天独厚的恋爱条件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多见,杜歌很快从新闻学院宿舍里搬出来,住进李窗家,并且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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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恋美好而短暂,当一对男女从缠绵的情话中苏醒过来,紧跟而来的便是烟雾一样一点一点飘逸出来的真相。李窗发现,杜歌的朋友实在太多了。而且,李窗还意识到,杜歌正试图把家里变成第二个基希咖啡屋(不,是基希舞厅)。性格沉静的李窗显然不能适应这样的生活。为时已晚的是,杜歌这种好客的脾性是在婚后才慢慢暴露的。李窗真是哑巴吃黄连,所以每当客厅里高朋满座时,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有落荒而逃了。他在楼下看见四楼的那扇窗正摇晃着五彩的光影,他知道那里舞会又开始了。筹备婚事时,杜歌说,室内要装上不同色调的灯光,以适应不同的季节和心情。李窗认为言之有理,所以在布置新房的时候,墙壁被弄得满目疮痍,电线蛛网般分布在房间的各个部分。一间房子安上的灯饰居然有十五六种之多,全部打开的话,不同的色调交汇成万花筒般斑斓的光影,什么样的颜色配什么样的心情。李窗打开的始终是一盏绿色的小灯,杜歌却偏爱雪亮的白炽灯,在刺眼的光芒中她唱个不停,连赶写稿件时也把音乐打开,写几句唱几句。她是一个天生快乐的人,一只对社交始终热度不减的百灵。她有源源不断的陌生朋友,并且都会带来家中,在这些捉摸不定的客人中,既有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也有放浪不羁的艺术人士。他们的狂欢之夜就是李窗大祸临头的逃遁时分,他又伤心又痛恨地朝四楼的窗户看了一眼,他这时明白杜歌要装那么多灯的真正企图了。他走在月亮大街上,来到新闻学院,在基希咖啡屋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咖啡屋已不如杜歌在时干净了。李窗喜爱的只是此地的安静,和杜歌结婚后,安静的日子已很稀少了,即便家里没有来客,但只要杜歌在,家里的音乐总开得震耳欲聋。杜歌的杂志社平时不坐班,除了在外采访,剩下的时间杜歌就在家里听音乐,她甚至已适应了在重金属的伴奏下写文章。这对李窗来说不啻是劫难。有一次他对杜歌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把音响开得那么大,要不然就请一帮人来家里吵闹,是不是太自私了呢?”杜歌说:“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的生活方式就是爱热闹,如果你剥夺我的乐趣,是不是也很自私呢?”李窗说:“你我都是爱干净的人,可干净是人收拾出来的。你把那么多人叫回来,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你为什么不打扫呢?”杜歌说:“你也是家庭的成员,难道就不应该把家里收拾干净吗?”李窗说:“你过去在基希咖啡屋靠阿姨们打扫卫生,如今却把重任交给了我,我成了什么了?”杜歌说:“我没逼你干。”李窗说:“你明明知道我看不下去,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既然热衷于聚会,那为什么不自己收拾残局呢?”杜歌说:“你愿意让一个孕妇去干粗活吗?”李窗说:“你怀孕了?”杜歌说:“你是一个对世事漠不关心的人,连妻子怀孕也不知道,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会不寂寞吗?”李窗顿时无言以对。这次争执之后,家里很长时间不再出现客人,音乐的声音也轻了下来。杜歌开始请假在家修身养性,直到女儿蕾丝呱呱坠地。初为人父的李窗喜气洋洋,在女儿满岁的时候,主动提出庆祝一番。没想到杜歌居然在锁厢大街上的斯尧大酒店一下子订了二十桌酒席,来客绝大多数都是杜歌的朋友。李窗因此大大破费了不算,令他没有料到的是,那次酒席之后,杜歌故态复萌,重新开始了宾客盈门的生活,追悔不及的李窗面对再次混乱的客厅(杜歌不让客人进卧房),努力克制不去收拾,但最终他失败了。两天之后,对肮脏的厌恶使他不得不像基希咖啡屋的阿姨们那样拿起了扫帚,他干到很晚,杜歌抱着入睡的女儿从娘家回来已超过十点,刚刚干完的他坐在沙发上仇恨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妻子,而视若无睹的杜歌挂着笑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李窗一下子跳起来,还未说话,杜歌已回过头,冷笑说:“你要把蕾丝吵醒吗?你干了点家务,就计较不休,算是个男人吗?”李窗说:“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要怎样,你不愿好好过日子的话,我们离婚吧。”杜歌说:“你既然今天要离婚,又何必当初结婚呢?”李窗说:“我看你真是有点变态,一方面那么爱干净,一方面又那么爱糟蹋。”杜歌说:“我有洁癖你一开始就知道。”李窗说:“可你时不时让一帮人把家里搞乱也是洁癖的表现吗?”杜歌说:“可我也爱热闹。”李窗说:“你有如此矛盾的两种爱好,而实际上糟蹋了我的生活。”杜歌说:“你如此挑剔,是因为你不再爱我。”李窗说:“除了对你过于频繁的聚会无法承受,我对你什么都没有变。”杜歌说:“不,你已不再爱我,你甚至连散步也懒得再陪我了。可恋爱时你不是这样的,你的狂热与幽默早已无影无踪了。”李窗说:“恋爱与婚姻是不同的,况且你和那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如果没有当初你的清纯,难道会有今天的婚姻吗?”两人唇枪舌剑的时候,蕾丝醒了,她看见面前两张因为生气而扭曲的脸,她吓哭了。杜歌边哄她边在沙发上坐下来,脸色苍白的李窗站了一会儿,愤愤地走进卫生间洗澡去了,蕾丝的哭声不断地钻进他的耳朵,他的泪水和自来水一起在脸上流淌,他知道他的婚姻迟早将是一个悲剧,他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种非常非常难受的感觉充满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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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一次杜歌的朋友们一拥而入,把五彩的灯影摇晃起来时,李窗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他像一个落魄者一样走在月亮大街上,来到基希咖啡屋。此刻,顾客很少,李窗有足够的安静可以品尝。他对杜歌是那么无奈,他想到了那段消遣杂志上的文字,与杜歌是多么相像呀!固执而极端的自私,可却一点也不孤僻,她是那么热衷于社交。同时洁癖也在变本加厉,她可以让客人们把客厅搞得面目全非,但却不容许丈夫(当然也包括其他人)在卧房内逗留。同样一个家,她对客厅与卧房的要求截然不同,她其实并不懒惰,她在卧房和衣着上所耗去的精力是惊人的。她一边把衣服投入自动洗衣机,一边拿着抹布走进卧房,她擦拭着床架和台灯的灯罩(这时她是一个勤劳的家庭主妇),等忙完了卧房,她就可以收集起洗净的衣服把它们晾在衣架上。这些工作她一般都在上午干完,她首先把睡乡中的丈夫叫醒,让他睡到客厅的沙发上去,同时把摇椅中的蕾丝搬到客厅去,然后就开始干活了。干完后她不再允许别人睡到床上去,她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珍惜,她甚至不愿多开卧房的窗户(这是一个灰尘很多的城市),然而另一方面,她又极不珍视李窗的劳动,朋友们在客厅内打逗,把环境弄糟,然后作鸟兽散。李窗从基希咖啡屋出来已是十点半,他必须要走了,因为咖啡屋要关门了。他来到楼下,看自家的窗子,灯还亮着,如果是摇曳的彩灯,说明聚会尚未结束,他还得在月亮大街上徜徉一阵子;如果是雪亮的白炽灯,则说明客人们已走了,他便回家把客厅打扫干净,等待它再次被弄乱。这样的日子长了,再好脾气的人也会被激怒,所以有一天,越想越气的李窗用电话招来了一些昔日的好朋友,他们喝了酒,等友人走后,李窗趁着酒兴把卧房全部搞乱,把被单拉到地上,把抽屉拉开,做成了一个贼破门而入后的样子,然后他抱着蕾丝回母亲那里去了。李窗的母亲和姐姐住在文琦坊的一间老房子里,他们住在二楼,往下看是灯火灿烂的街景,这是一条美食街,李窗在阳台上抽着烟,蕾丝和奶奶姑姑在屋里玩。一个多小时后,李窗看见杜歌急匆匆地走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阳台上的李窗,大声说:“你还在这儿,家里被偷了知不知道。”屋内的祖孙三人都出来了,母亲问杜歌:“怎么了?”杜歌说:“家里遭窃了。”楼上的母女都很紧张,连声让李窗快去报案。李窗却悠然站起来对楼下说:“别报案了,那是我搞乱的,你要怎样,看着办吧。”杜歌听了,看了李窗一会儿,掉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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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杜歌的家庭聚会戛然而止了,李窗听说她在外面搞了一个什么俱乐部,并且已有了固定的聚会场所。但那个俱乐部在何处,李窗不得而知(他也不想知道)。这样一来,安静的生活归还给了李窗,在并不很长的时间内,李窗完成了好几个项目的设计,那时他已到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当了专职设计师。由于他的作品个性鲜明,很快便受到业内的关注,他的声誉也一点点高涨起来。不过,事业的成功并不能弥补婚姻的失败,他和杜歌的关系正在彼此的沉默中渐渐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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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李窗那次在卧房中进行了破坏,杜歌与他一夜间成了陌路人。李窗和杜歌的婚姻维持了三年,而最后的半年是哑巴的半年。他们完全不再说话,对迫不得已的询问或问答都用简单的手势以及“嗯啊”之类的鼻音来代替,而夫妻生活更成了天方夜谭。当然,李窗与杜歌在这方面的交流原来就不多,原因也是有些莫名其妙:杜歌怕做爱弄脏弄乱了床和睡衣,所以他们的性生活很多是在客厅完成的。他们双双赤裸,在沙发上完成那事,把垫在膝下的一次性塑料台布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倒掉。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干脆在浴室里站着做爱,然后打开水蓬头,淋浴,擦干身子上床安寝。这种夫妻生活带有明显的任务色彩,使双方都感到兴味索然。有一次李窗对杜歌说:“我们真正地做一次爱吧。”杜歌说:“我们以前都是假的吗?”李窗说:“以前常常是你说了算,今天我说了算。”杜歌说:“你想在哪里做呢?”李窗说:“哪儿也不去就在床上。”杜歌说:“可总要一次性台布垫一下吧。”李窗说:“我不要什么一次性台布。”杜歌说:“那不行。”李窗只好爬起来,去取一次性台布,把它覆在床上,他问杜歌:“这下可以了吧?”杜歌朝他点点头,他就爬到她身上,那玻璃一样冰凉的塑料台布在他腿间沙沙作响,他叹了口气,从杜歌身上下来,对她说:“我不行。”杜歌说:“不是我不愿意,是你不行,你的武功废了。”李窗说:“我武功废了你很高兴吗?”杜歌笑了起来,用手去摸他,果然一点武功也没有,她才收住了笑,去看丈夫的脸。李窗的眼中闪着泪光,在昏沉中忽明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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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歌的俱乐部活动频繁,杜歌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蕾丝没有人照顾,李窗只好把她送到母亲和姐姐那里去。可是那年夏天,在一场大雨中急着赶路的母亲不小心滑倒在地,死在了一辆饮料车的轮胎下。如此一来,蕾丝只能领回来了,可是李窗手头的设计任务又很重,杜歌却没有母亲的责任心,她好像很不喜欢这个孩子,偏偏蕾丝依恋着她(哪个孩子不依恋母亲呢)。“妈妈抱。”杜歌只好把她抱起来,奇怪的是,在她怀里,蕾丝马上就睡着了,杜歌便把女儿放进摇椅里,出门走了。蕾丝醒来后不见杜歌,一个劲地哭,李窗哄她,她更是往死里哭,李窗因此吃足了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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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一天天消瘦下去,变得像一只生病的鸡那么无精打采。他的生活已经十分单调和乏味,他再也写不出那种漂亮的影评,他已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走进电影院了,他不再找人下棋,不再看闲书;除了必不可少的图纸设计,他的绝大部分生活被蕾丝占用了,他和蕾丝做游戏,读童话给她听,一直把她哄入睡乡,他才能长吁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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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保留的消闲方式是在蕾丝入睡之后,蹑手蹑脚地把门关上,去基希咖啡屋坐上一个小时,或者在新闻学院那条南北向的林荫道上散步,累了坐在石凳上,看看树梢上的月亮,看看结伴而行的情侣们,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星光下的校园。这时候,他很平静。这一天夜里,李窗和往常一样,安顿好蕾丝后来到新闻学院的林荫道上。他先在道上走了一会儿,然后在一个常坐的石凳上坐下来,在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基希咖啡屋。如今,他已不再去回忆当初认识杜歌时的情景了。他很平静地坐在石凳上,看耳鬓厮磨的情人们旁若无人地拥吻。这样的镜头以往只在西方电影中看到,眼下在身边已屡见不鲜了。“这真是一个荒唐的年代。”李窗用冷笑的眼光看着那些热恋中的情人们,“这些荒唐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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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东西拖着黑影如同绒线球一样在他目光中滚过。在距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李窗定神去看,他发现那是一只松鼠。它朝他看着,然后沿着林荫道一溜烟跑了,几乎是同时,李窗站起来,开始冲刺,他试图捕捉那只小玩意。他一路追赶下去,慌不择路的松鼠离开林荫道逃到操场上,朝对面的林子里跑过去。有一个间隙,李窗几乎扯住了松鼠松软的尾部,但还是被它挣脱了,松鼠终于钻进了林子,李窗追进去,灵活的松鼠一下子上了树,不见了踪影。李窗苦笑了一下:“还是让它跑了。”他失望地朝树上看着,刚要离开,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他回头望去,是一对卧在草地上的男女,正惊慌失措地站起来,那个女的,李窗一眼认出了,竟是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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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男主人公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惊呆了。他没有料到杜歌会这么不要脸,他相信他的脸红了。当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愤怒,他向那对衣服凌乱的男女走过去,脚下踩出一片沙沙之声,一阵风把地上的一次性台布吹向他的足踝。李窗厌恶地朝杜歌投去一瞥,杜歌冲她的情人嚷起来:“你还愣着干什么呀?”一边叫一边向李窗扑来,把猝不及防的李窗推在了树干上,她的矮个子情人也跑了过来,用力把李窗绊倒了,卡住了他的咽喉。“怎么办?”男的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杜歌说。李窗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挣扎着,手掌死命往那个男人身上推,但他的力气仿佛在慢慢泄漏,卡住咽喉的那双手正在慢慢要他的命,他几乎绝望地瞪大了眼睛,但他什么也看不见,视野中飘飞的只是乱舞的金星。这时身上的男人却一下子松了劲,跳起来,说着:“我不杀人,我不杀人。”向林子外边跑去,李窗听见杜歌喊道:“阿农,你如果爱我就给我回来。”但是脚步声暂时停顿后又飞奔起来,杜歌追了出去:“你这个胆小鬼,你滚吧,我再也不愿见到你。”绝处逢生的李窗支撑起来,大口大口喘息着,他被今天的遭遇吓坏了,他始终不能相信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他的记忆间歇性地出了一些问题,遗忘抹去了他的部分生活。在一本介绍罕见病例的小册子里他找到了这样一个医用名词:白日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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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李窗想,那只松鼠的出现实在是有点玄机,不过他只是到此为止,不再往深处想,松鼠带给他的并不单纯是杜歌的背叛,更重要的是让他体验了一次死亡。他眼冒金星的一霎,已经看到了那种生存以外的东西。他一直在回忆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或者说,他是在寻找那种东西,但那只是一块空洞,他根本无法识破它。他想这可能就是自己病症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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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危险的夜晚之后,杜歌从李窗的生活中消失了,她甚至也从这个城市中消失了,因为李窗在电视中看到了《电影广场》为杜歌发布的寻人启事。杜歌哪里去了,李窗不知道。曾有传闻说杜歌偷渡到越南去了,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她在胡志明市里做起了小贩,对此,李窗一笑了之。他唯一无法交代的是,如何向蕾丝解释杜歌的失踪。他选择了一个字:死。而对于婚姻的名分,他认为无关紧要,他甚至连结婚照也懒得摘下来(当然他考虑到了蕾丝的因素)。他始终不能明白的是,有着那么厉害洁癖的杜歌怎么会在草地上与情人幽会。就算有了一次性台布,可毕竟是脏湿的草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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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李窗和杜歌的故事肯定不是“洁癖”两字所能包容的,但如果把李窗失败的婚姻比作一个谜,那么,有比“洁癖”更适用的谜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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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在基希咖啡屋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他并没有把所有的情节都说给展香听,而是选择了一些适用的内容,但是尽管这样,他的述说仍然使展香露出似信非信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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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么古怪的一个女人,可在你的心目中,她曾经是那么美丽清纯,你们的婚姻是自愿的。”展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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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自愿的婚姻并不牢靠,有时它仍然是盲目的,是以不切实际的浪漫为基础的,所以在现实中常常会遭到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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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时髦几乎就是公害,把失败的婚姻当作时髦是可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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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抱歉地笑了,不知不觉,他与展香已在这儿坐了两个多小时,他站了起来,和展香一起走出了基希咖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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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荫道上,李窗对展香说:“其实你的外貌和杜歌有几分相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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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那张结婚照上注意到了这一点,”展香说,“所以对你的吻我十分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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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一句俄罗斯歌词,花朵与花朵之间的蜜蜂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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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蕾丝为什么那么喜欢我了,她一定是把我当成了假想中的母亲,而你很可能是女儿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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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了新闻学院,回到了月亮大街上。展香的家在铁路那头的云眉大街,他们重新经过了那幢老式公寓,不自觉地去看四楼的那扇窗。“奇怪。”李窗骇然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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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窗摇曳着五彩的灯光在黑夜里极为炫目,展香发现李窗的眉宇中有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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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没有回答,而是朝那幢楼走去,身后的展香从他的背影上看到了迟疑和紧张,她的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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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楼的走廊上,李窗的脚步停滞了,他俯身捡起了一只电动鸭子,他朝楼上奔去,家门紧锁着,他打开了门,客厅内五彩的灯光开放成万花筒的形状。他叫着蕾丝,无人答应,他推开了卧房,在台灯下找到了一张字条:我带走了唯一的财富。李窗一看那字迹,马上认出是杜歌的。紧随其后的展香接过字条看了一眼,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同情地看着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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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事只能由自己来解决,他知道杜歌迟早会回来的,但他不知道杜歌会要蕾丝,因为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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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说:“杜歌毕竟是蕾丝的妈妈,她不会拿她怎样,她应该会和我联系一次的,我先送你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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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送我了,可能杜歌会有电话来,我自己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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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窗没有谦让,和展香一起走到门口,对她说:“我送你到楼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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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楼下走,脸上布满了愁绪,在他们要告别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小孩朝这里奔来,一路叫着:“爸爸,展老师,爸爸,展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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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蕾丝的声音,他慌忙迎上去,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妈妈快要死了,快去救救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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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面面相觑,变故来得那么突然,以至于他们无法理出头绪,他们只能跟着事情的发生走向事情本身。他们跟着蕾丝奔向出事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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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了月亮大街上,一直向南跑。十多分钟后,他们气喘吁吁地拐进了锁厢大街旁的一条小马路,蕾丝跑进了一座楼房,噔噔噔上了三楼,果然有一扇门大开着,他们奔了进去,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一个女人,她面色蜡黄,手腕被割破了,她是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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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香匆匆下楼去了,李窗把衬衫的袖子扯下来,扎住杜歌流血的伤口,他把她抱起来,跑下了楼梯,来到锁厢大街上。展香站在马路中间,已有一辆夜行的计程车被她拦下,他们上了车,司机问去什么医院时,李窗未假思索地说:“海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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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海滨医院并不是离此处最近的医院,但却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医院,计程车风驰电掣般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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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急火燎的李窗忽略了一点,他是在香湖巷6号3楼B室救出了杜歌的。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未老先衰的小个子男人走进了那间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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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哭着说:“她让我叫她妈妈,可你说妈妈已经死了。她那么瘦那么难看,怎么会是我妈妈呢。她看我不愿叫她,就哭了,拿起一把刀子就割自己的手,我看见很多很多的血流出来,就吓得跑出来叫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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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相信她是我妈妈了,否则她不会因为我不叫她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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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杜歌在李窗他们赶到之前就已经死了,李窗完全没有料到,他的婚姻竟会以这种方式在法律上自动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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