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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前一夜,本来是妓院张灯结彩大宴宾客的好时辰,羁留客旅、归家无望的商人们,很愿意来此拥香揽玉,在笙歌美酒中,忘掉天涯断肠的缕缕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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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一名客人那晚到了牡丹坊,在临死之前,他脑海里大概会掠过如下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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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案上摆满佳肴果品,糕点、兰瓜、玉柚、西域的玛瑙夜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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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袖轻拂,灯影中妓女盈盈起舞。琵琶声脆,箫乐妙曼,乐工们挂满微笑,也竭力让客人们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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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马虽然只是十余匹,可却似一道风暴,犹如百匹、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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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轰”地被撞开,几道黑影撞入,席间一片惊炸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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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名客人来说,没有然后了……因为他的胸膛已经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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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双随光亮睁开的眼睛,都被屋里瞬间呈现的惨状所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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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妓女、龟奴、鸨母、客人均已是开肠破肚或肝脑涂地!每具尸体都被数枝漆黑的短标枪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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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不敢想像,需要何等的膂力,才能将它掷入人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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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不止一枝,屋子里密密麻麻,像刺猬般插了近百枝。连灯笼、烛台、盘盏无一不被剖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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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凑近看,可以发现标枪上铸有浑黑的徽记:一只狰狞的黑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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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案旁,端坐着一位灰袍老者,赤着手,胸膛处鲜血凝结,显然是重伤多时。在老者身前,有两名黑衣部下正跪着,怒目瞪圆。细看两人均身中数枪,不屈而死。显然刚才为老者挡住了风暴般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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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黑衣人,簇拥着老者刚刚逃到此地,屋外疯狂的袭击便紧接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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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主,你老人家可安好?”那名拿火折子的部属颤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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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八月十四,月圆前夜,飞鹰营的龟孙子想取老夫的性命,咱们便在此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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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点燃了,精致的灯盏虽然被剖为两半,但灯油还剩,灯芯仍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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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门、被袭到死里逃生,不也就顷刻之间,快得如眨了眨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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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也倒上了,在狼藉的尸首堆中,居然捡出了一只完好的夜光杯,它落在一名脑浆白花花淌出的妓女怀里。还有名死去的龟奴抱着一缶葡萄酒,缶虽碎,可缶底的酒倘能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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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杯葡萄美酒,殷红荡漾――简直像变出的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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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枝标枪仍插在其中一人的大腿上。两人怒目朝外,也不去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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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壮士来说,酒能催胆。恶向胆边生,便能生出无穷杀意,以一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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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俩本来就是死士,甫然遭袭,同门弟兄的死,早已使他俩悲愤填膺,怀有必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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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将会来得飞快,正如几案上的那盏残灯,油枯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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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死之前,他们在想什么?尤其那老者,他显然是一名威名赫赫的人物。威名赫赫如他,总不会像屋里那些嫖客一样死得浑浑噩噩,死而不知其所以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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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前,他率领手下的“飞云十八骑”决定潜回故乡,看望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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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行踪诡秘,四处云游,统率巡视着庞大的地下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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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来抓不住他,因为他势力之庞大严密,绝不在层层官府机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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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八月十四――他必须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回,佳节思亲,这是他心底惟一的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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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组织中知道他具体行程的人也极少,何况他夜行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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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在路上,鬼头大刀与鬼形铁盾陡然袭击,一组一组的攻击手前赴后继,如鬼魅般四面杀来。他顿时认出,这是州府训练的最精锐的“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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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队”,顾名思义,每队两人,一共八队。“八队”虽训练有百余人,可每次只派十六人,不需第九队,向来攻无不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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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十八骑”虽浴血死战全歼“八队”,可自身也折损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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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部们护着他,拚命奔入县城,想在牡丹坊赢得喘息。他们当夜的落足点本来就计划在牡丹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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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漆黑标枪接踵呼啸而入时,他明白彻底落入埋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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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比“八队”更凶残的伏兵,来自京城禁军的“飞鹰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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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距州府八十里,距京师数百里,两支精锐竟能提前在此设伏,难道不正说明自己的组织中出了道可怕的裂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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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也许会问,我怎么知道他找到了?怎么知道他当时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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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头是做什么的?除了巡街,缉拿小偷小摸,称职的捕头应该懂得阅读案卷。在县衙里,历任县太爷遗留下来了厚厚的堆积如山的案卷,我曾经花很长时间钻研过它们。我肯定是该县有史以来最用功的捕头。请记住三十年前县捕房里秉烛夜读而脸色腊黄的刘捕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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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记载,“飞刀门”在该县发迹,然后如星星之火,蔓延全国,终成大唐从未有过的地下组织。十余年间,无论官府怎样拼力搜捕,竟无法将其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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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案卷弥久,我愈来愈了解它的历史,往往恍然神驰,忘了自己是捕头,而把自己想像成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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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所有关于“飞刀门”案卷又可再简化为三个字,它的帮主:柳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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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名部属,一名叫云十三,一名叫云十四。“飞云十八骑”中人能够被帮主赐姓为云,是莫大的荣幸,其忠诚悍勇在众多门徒中自然万里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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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进入牡丹坊,残余的十八骑立即分为两拨,一拨护帮主进屋,一拨到院中抢占各处要地,但“飞鹰营”早已埋伏,所以还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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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院中的弟兄们正在朝屋顶抢攻,试图逐走“飞鹰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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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十三和云十四面目涨得通红,听着屋顶的利器呼啸声:两种锐利之物在互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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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十三和云十四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对房顶激烈的战况判断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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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呼啸,便是“十八骑”的飞刀与“飞鹰营”的标枪在互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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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始至终,那老者――帮主柳云飞却正襟危坐,似在沉吟,听任胸口的鲜血一点点往外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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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云十三怒吼一声,一手提刀,一手攥着刀囊腾身跃出窗口,蹈死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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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伸指,蘸取了杯中的葡萄稠酒,在几案上疾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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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柳云飞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什么书写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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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稍通文墨者都知道,这是大唐诗人李白的杰作《梦游天姥吟留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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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隆盛时,诗坛豪杰如星辰灿烂,李白正是其中执牛耳者,豪放洒脱,蔑视权贵,无人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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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飞刀门”帮主柳云飞便是从李白诗中悟出豪放刀意,创立“飞刀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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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的最末两句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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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屋顶鏖战的情形看,柳云飞显然已不可能把诗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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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飞刀声逐渐稀疏,残余的“飞云十八骑”战死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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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十四腿上插着一根标抢,疯狂舞动单刀,作困兽之斗,把射入的标枪纷纷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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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飞神情落寞悲怆,仍挥指蘸酒疾书,酒迹淋漓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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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案上的半盏灯油将流尽,灯芯摇晃欲灭,柳云飞神游物外时,是否也回顾着他豪放的幻灭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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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轻时,也曾像前辈诗豪李白一般,纵情名山大川,结交侠士,修习刀法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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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梦想科举高中,光耀门庭,可大唐代代皇帝昏庸,当年如李白者都抑郁失意,更何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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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了四十岁,才娶了娇妻。可婚后一年,他就被恶宦逼陷远走,等他数月后返乡,才发现娇妻竟被县官奸淫,羞愤自缢,给他留下一个双目失明的苦命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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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怒之下,杀了县官,弃笔从戎,加入当地的一个小帮会。以他的文才武功,迅速取代了前任帮主,并在十余年间,将帮会改称为“飞刀门”,扩张为江湖第一大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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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人如麻,冷血无情,虽然被诛者多是贪官巨豪,但他的名字已足以使任何人闻之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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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留恋诗中的勃勃生趣,还是留恋他的显赫帮会?是留恋他的目盲女儿,还是他的秘密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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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窗外黑夜中如狂风劲扫般,响过一阵尖锐呼啸。是飞刀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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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寂静。然后,屋顶“啪啪啪”地落下几具尸体,夹杂着铁标枪脱手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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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个青衫汉子蒙着面,缓缓进来,步态洒脱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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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汉子诡秘一笑,替柳云飞念出了接下来未写出的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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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八月十四的月光照耀进来,落到两个人身上,一个青布蒙面,一个满胸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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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的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突兀的短标枪,是血腥屠杀后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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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虽然皎洁,却有一种隐隐悲怆,只差一夜,它圆而未圆。有许多生命停止在这一夜,永远不能抵达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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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人在一旁暗中窥听,会觉得他俩的对话完全没头没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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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大侠与老夫诗酒相交,此事人人皆知。”柳云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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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此诗,便是暗示害我者,随风大侠也,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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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一疑惑,”柳云飞冷笑道,“把此诗留给外人一睹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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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飞甫一发笑,胸口的鲜血便源源涌出,在月光中森冷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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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汉子的身份是随风大侠,与柳云飞平辈相交,可他为何竟是谋害柳云飞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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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若没猜错的话,此事只有两人参与,”柳云飞叹道,“你,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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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帮主忍辱负重多年,而今确实对帮主心寒了。”随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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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为帮主杀人无数,每多杀一人,便更明白一分――帮主不过是把我当作一把刀使。”随风黯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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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你出卖消息,精心设伏,要老夫今夜赴死?”柳云飞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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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鹰营’主力精锐悉数埋伏在城东,”随风小心补充,“他们片刻即到,帮主纵有通天神功,也难突重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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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还是为自己留下了一点时间。”柳云飞语气骤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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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意让‘飞鹰营’主力来迟一步,想借此空隙,见老夫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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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可这三年来,我渐渐明白,人生之中有比刀法更可贵之事,所以,今夜帮主传也罢,不传也罢,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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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花非花,飞刀杀!”柳云飞道,“当年老夫在一片花丛中练刀,目睹日出日落,花开花谢,悟出了这招绝技‘飞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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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老夫使出这招,杀了你?”柳云飞带着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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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主身患重病,一年前已无法出刀了。”随风试探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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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刀杀’的刀诀在我女儿处,”柳云飞缓缓道,“可我叮嘱过,她喜欢哪个男人,方可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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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带着一种恐惧!那像是兔子碰到了蛇蝎,或者猎手发现了猎物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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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一入掌,衰老重伤的柳云飞竟又变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老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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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的飞刀已使得不错,”柳云飞盯着随风,缓缓道,“可你别忘了,刀有两刃,既能伤人,也能杀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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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是“飞鹰营”苏醒的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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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嚓”、“嚓”三声轻响,切断了三名刚刚站起的伏兵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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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飞抬起手,三把刀像飞回的鸽子“啪”“啪”“啪”闪电般落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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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柳云飞低吼一声,胸口伤创迸开,无数点鲜红的血花像烈焰般喷出,在静谧的月光下交织成一幅奇异可怖的死亡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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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旁观,旁观者一定和心有余悸的随风大侠一样,满怀疑惑――柳云飞临死之前,既然能手刃三敌,为何不杀了随风,而放过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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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过去了,我仍记得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其中充满了太多的阴谋、诡秘、血腥和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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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离“飞刀门”帮主柳云飞数尺之遥,直到他怒吼气绝,我的朴刀都不敢向他挥出,事后我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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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刘捕头。一名好捕头不仅要沉得住气,还要善于整理归纳自己的观察所得,因为捕头不是独行侠、不是逾墙盗,对看到的事情不能撒手不管,置于脑后。一名捕头得向上司或同僚清晰准确地汇报交代,这才叫忠于职守,才叫好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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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当天,我隐隐觉得情况有异,因为县太爷含糊其辞地说,让我晚上别派弟兄们巡街,尤其是城东和牡丹坊一带。后来我得知,这是“飞鹰营”和“八队”的意思,两支官府精锐秘密开入县城已两日,知道此事的只有县太爷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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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晚上可能和“飞刀门”动手,“飞鹰营”和“八队”却瞧不上我们这些县城捕快,不让我们插手。我心生不快,傍晚便悄悄潜入牡丹坊。我是单身汉,无牵无挂,别人管不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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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重伤的柳云飞和部下闯入牡丹坊时,我就在现场。“飞鹰营”陡然发动袭击时,我也亲眼目睹。我只是没想到,“飞鹰营”会如此残暴,为剿灭柳云飞不惜血洗无辜,将一干客人和妓院众人悉数屠戮。我有武功,躲过了这一劫,并手握朴刀,缩到了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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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大侠干掉屋顶的“飞鹰营”,进来找柳云飞索要刀诀时,我大致听得明白:随风出卖了柳云飞,将柳云飞的行踪泄露给“飞鹰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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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县衙后,我查阅档案,在柳云飞亲朋好友一卷中记载道:随风大侠,与柳云飞乃忘年之交,酷爱李白诗作。据称来无影,去无踪,除柳云飞外无人见过他真面目。他刀法惊人,谣传他曾为柳云飞惩处过数十名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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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风为何背叛柳云飞?其中奥妙,就决非我一个普通捕头所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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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柳云飞死了,这可是耸动朝廷及江湖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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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一晚随风纵身从窗口消失后,我从藏身的角落战战兢兢地出来,背上的布衫贴着肉,冷汗湿淋淋地像做了恶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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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月光,我望着柳云飞地上的尸身,脑子里还回荡着眩目惊心的三道闪电。我自恃刀法不错,主动申调来此地,就为了见识“飞刀门”的刀法。可柳云飞的“飞刀杀”绝技,我连看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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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使出时,白光茫茫一片,就像水雾,就像鬼魅。我自称“抽刀断水”,我从何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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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光往下,看到几案上殷红的酒迹诗句已经被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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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光再往下,盯住柳云飞的双手,他手中有鹿皮刀囊和三把弧形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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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怎么能想到,仅一个多月后,这三把刀中的一把,将撕烂我皮肉,深深地扎入我胸口,那种钻入骨髓的痛感,使我在三十年后重新回顾这段往事时,仍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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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记起“飞鹰营”的精锐会赶来增援,一想到“飞鹰营”那滥杀无辜的凶残劲头,我头皮发麻,恨不得拔脚快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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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知道,小金和弟兄们喝着酒,一听说城中出事,就担心我给卷进去――他知道我可是个尽职尽力偏执得很的好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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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那亮晶晶的眼睛与满头的汗水,诚挚的神情,真令我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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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阵脚步声,小金后面出现几张面孔,是大狗、二马、葫芦和屎坨子,都气喘吁吁,一脸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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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经历了一晚的血腥、恐怖与惊栗后,再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切更让人感到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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