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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说

第九章

属类：- -[作者: 梁晓声] -[阅读: 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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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被电话扰醒，他已不在房间里了。窗外，夜幕降临在城市上空。城市这只异眼兽，睁开着千万只各种形状各种色彩的诡幻之眼了。
1
“宝贝儿……”
2
王启兆的声音不知远近地传入她耳中。
3
“你又到哪去了？”
4
她嗔怪，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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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现在在哪儿不重要，现在你要认认真真地听我说的每一句话。我从度假村带出来的那只文件箱，它就在你的身旁，你看见它了吗？”
6
她伸手一摸，摸到了，就说：“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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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例又身体直溜溜的仰躺着了，困劲儿犹在，双眼半睁半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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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儿，从现在起，你必须对那只文件箱担负起高度的责任感来，明白？”
9
“明白。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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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断我，继续听我说。让我告诉你里边都有些什么――有一个牛皮纸的大文件袋。当我们结束通话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立即销毁它。你要连同文件袋撕得碎碎的，冲进马桶里，一个纸片都不留地冲进马桶里……”
11
她不由得坐了起来，双眼也顿时完全睁开着了。
12
“里边还有一份护照，你的。就是咱们出国旅游那一次你办的那份。还没过期。还有效。凭它，你可以畅通无阻地远离中国。直接或者辗转去到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国家。还有一份国外银行开出的存折，其上存着一百五十万美元。还有一个皮夹子，里边是一万美元的现钞。还有一枚镶钻石的戒指。那是我私下里为你买的，向往在我们正式结婚那一天，亲手戴在你指上。还有几十张你的正面照，从一寸到四寸，黑白的、彩色的、全了。为的是你应急的时候，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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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是不是想和我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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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打断我。你别激动宝贝儿，你听着。在车上，我自言自语地说过一句话――‘看来，像是要破’。你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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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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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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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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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时问我：‘什么？’――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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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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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把话岔开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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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告诉你，我指的是什么。是网。我多年苦心编结的一张网，它是我的无形资产。今天早上，它被撕破了。我以为仅仅破了一个边角。现在看来破的不是边角。是正中央的地方。已经没法再补好了。将破得不可收拾了。再明白一点儿告诉你――我王启兆彻底完了。没咒可念了。度假村也将一败涂地了。即使不，那也不会再属于我们了。我们的一切共同的计划，都纯粹是梦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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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得呆如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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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认真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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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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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微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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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与我的名字连在一起的一切一切事情，统统都与你无关。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参与太多的真正原因。宝贝儿，你要相信我，在法律上你是绝对清白的。只不过是我的秘书。度假村的管理者，每月从我这儿开一份工资而已。但为了你减少麻烦，我要求你明天一早离开中国。我询问过了，明天上午有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在宾馆前台就可以直接出票。至于那份存折，我已将账面做得万无一失。所以你只管放心携带。以后，完全属于你了。其实我自己的护照也曾在文件箱里的。我离开宾馆时把它带出来了。现在，已经把它销毁了。我绝对不能和你一块儿走。那样一来，你必受我牵连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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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说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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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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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儿，别哭。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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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听来却冷静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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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儿，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此刻的一些想法。比如我让你千万千万要替我销毁的那一个文件袋，里边的材料中，详详细细地记载了我和某些官员之间的权钱交易。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人的名字。如果他们每个人到时候再交代几个，那么被牵扯到头上的人一百多都不止了！大多数人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哪家没有个三四口人？一百多个家庭完蛋了，那么多孩子老婆老父老母死不了活不好的，我又能获得到什么呢？顶多获得到一点儿心理平衡是吧？我干吗到了这般地步，还非要获得到一点儿心理上的平衡呢？我这么想也挺高尚的吧宝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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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兆，你在哪儿？你回来！我要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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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哀泣而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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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儿，别哭，别哭嘛！糟糕，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我要抓紧时间再跟你快说几句话。听着――如果真有来世，我祈祷上苍使我托生为另一类男人。有体育运动员的身材，但是绝不成为体育明星。有演员的堂堂相貌，但是绝不到文艺圈去发展。有一等的智商，但是绝不经商。有丰富的想像力，但是绝不当作家。我要当一位中学校长。农村普通中学的校长。我祈祷上苍使你成为那一所中学的女老师，教语文。而且，我们相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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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能听得到他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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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还在说着：“人人羡慕我们，夸我们是一对金童玉女式的结合。我呢，不会像今世这样，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配不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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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拿着电话已经毫无意义了，不得不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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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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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双手握拳，同时擂床、擂枕。转瞬后，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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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启兆站起身，一步跨过铁刺滚网时，由于腿短，裤子被刮破了一个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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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骂道：“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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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冰窟窿前，将握在手中的手机揣入羽绒服的内兜里，还将兜口的拉链拉上了。好像在他即将前往的另一个世界里，有给手机充电的地方。而只要有手机，仍能随时与郑岚进行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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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是有一个明确的地方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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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了，首先将双腿探入冰窟窿里。还没冻结实的冰，如同镜子一般被他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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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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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钻透了他的脚踝，泛向心间，使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大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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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立刻将双腿缩上来，却又咬咬牙坚持住了。如同一个正预备舒舒服服地泡澡的人坚持住了太烫的水温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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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双手撑住冰面，连身子也滑入冰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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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双手却抗拒他的心念不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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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他就不能沉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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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本身还不情愿自行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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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了湍急的水流将他的下半身冲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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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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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为自己喊着口号，双手同时朝上一举――像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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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支撑之力了，人却还是沉没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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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绒服的浮力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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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江水已将他的裤子浸透了，他上下两排牙齿开始互相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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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得实在受不了，不得已从冰窟中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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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爬到冰上，更觉冷了。湿衣服很快就和冰面冻结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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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点儿一筹莫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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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想到他决心要去的地方还挺不容易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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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达到目的那就只有不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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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挣扎着站立起来，又一次跨过铁刺滚网，跑向岸边。他的一只鞋已掉在江里了。等他从岸边搬起一块大石头来，另一只湿鞋也不知粘住在哪一步冰面上了。袜子自然也是湿的，被冰面一次次往下撕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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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冰窟前的他，已是一个赤脚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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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羽绒服妨碍他一举成功，就将羽绒服脱下来了。可又不愿他的羽绒服被谁发现，寻思了一下，用羽绒服包住了那块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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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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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旱地拔葱般双脚一蹦，抱着大石头垂直跳入了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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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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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一沉没，石头便从怀中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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湍急的江水，一下子将他的身体冲出了十几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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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彻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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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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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江水咕嘟咕嘟直往他无法闭上的口腔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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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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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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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是会几下子“狗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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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本身不甘心就如此这般地结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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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狗刨”已无济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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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一次次随着手脚不停止的乱蹬乱划而向上升浮，他的头却一次次被冰层撞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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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严了大江的一米多厚的冰层，绝对地不可能是他的头所能撞破的……
81
生命无处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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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细长的日光灯管，里边塞满碎冰，外边用墨汁通体刷得漆黑，然后放在一个避暖的角落，任里边的冰慢慢地融化……
83
报废的日光灯管里的碎冰终于化成了一管冰冷冰冷的水，混杂着尚未完全融化的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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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只还没长出来毛的老鼠崽子也被塞入了日光灯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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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灯管被用黄泥封住了口；它被拿在一双手中，一双孩子的手中，像演孙悟空的儿童演员拿着“金箍棒”，旋得如轮般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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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就是小时候的王启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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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他成了那一只老鼠崽子……
88
在他徒劳无益的挣扎过程中，冰层下的江水用无形的手，帮着他将他脱成了个一丝不着的人，如同那一只还没长出毛来的耗子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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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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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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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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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停止的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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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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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抽水的抽水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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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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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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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来绕去的下水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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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得漆黑的日光灯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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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崽子……旋转……
100
四肢叉开着，像风车一般在旋转的赤裸裸的一个男孩的身体……
101
一个声音念咒似的唱着：
102
没有人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103
每个人都要你心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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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遥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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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就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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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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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爱的东西……心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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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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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七八糟的一些幻象；和一些似有若无的声音，试图唤醒着一息尚存的生命的残留意识。
110
徒劳无益。
111
和那赤裸裸的身体刚才的挣扎一样徒劳无益。
112
在一米多厚的冰层之下，大江旋转着那身体。
113
冲走着它，冲走着它……
114
警笛啸叫如初生儿暴啼。
115
两辆“奥迪”的前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辆警车，它们已将城市远远地抛在其后了。而城市的万千双眼仍不肯善罢甘休地遥瞪着它们。
116
刘思毅乘坐的那一辆“奥迪”自然居中。别人们怎么安排，他都一言不发，持一种悉听尊便的态度。
117
那女孩儿已被留在“鸿祥宾馆”了。
118
她与赵慧芝分开的情形令后者格外尴尬。如同一只小狗认错了主人，而“主人”是那么的嫌恶“它”。
119
以至于，当保卫处长抓住那女孩儿的手将她带入宾馆时，赵慧芝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了这么一句不像话的话：“其实，我也只不过在到顺安县视察的时候，有一次见到了她和她父亲在一起。”
120
是的，刘思毅认为她那句话不像话。
121
他很想装糊涂地问一句：“那么她父亲是谁呢？”
122
暗思一忖，觉得自己若果而那么问了，也是一句很不像话的话，甚而是一个很不像话的人了。
123
所以他就没忍心那么问她。
124
他假装没听到她的话，也不看她，低头吸着了一支烟。
125
手中有了烟，他就可以更少地看她了，而且还显得极其正常。
126
他甚至也不忍心多看她一眼。
127
赵慧芝又说：“思毅书记，我也在这儿下车吧？我的意思是……我还是代表你去一次北京吧，那样是不是更好呢？也能证明你对上边的汇报是及时的……”
128
刘思毅缓缓吐出一缕烟，盯着烟头说：“我想，你还是跟我到顺安县去的好。汇报的事，让办公厅书面进行也是可以的。”
129
他沉默了几秒钟，又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比较的踏实。”
130
又沉默了几秒钟，第二次补充道：“与我相比，你对顺安县方方面面的情况毕竟比我熟悉得多。”
131
那一时刻，刘思毅开始觉得，自己无论跟她说什么话，问也罢，回答也罢；无论以怎样的一种语调说，似乎实难避免地也都成了一些不像话的话了。而且越补充越修正越不像话。
132
“我替你把窗升上吧，怕你受风。你尽管吸你的。你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习惯了烟味儿的……”
133
赵慧芝说着，一斜身，向他那边的车门伸过手臂去，自作主张地替他将车窗升上了。
134
刘思毅连说：“谢谢，谢谢……”
135
赵慧芝坐端正了之后说：“可是，一张机票不是会作废的吗？我好不容易才亲自买到一张普舱的票。还是打折的。打折的票只能后延一天。你可是最反对浪费行政开支的啊！……”
136
刘思毅轻轻叹道：“有些浪费，那也是没法子的。你去北京的事儿，咱们就不再说了吧。”
137
赵慧芝又缓缓将脸转向了车窗。她再也没主动开口说话……
138
保卫处长和那女孩迈出电梯时，等待着的王启兆正巧往电梯里进，和那女孩撞了个满怀。双方三人谁也不认识谁。上苍安排世上的什么事，往往连细节都不放过……
139
三辆车已飞速地开到半路了。
140
沿途，每隔几里，便见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车内坐的或是公安，或是便衣，或是荷枪实弹的武警。
141
百余里的公路无形中已被严密封锁。
142
封锁不了的只有消息。它已开始在后边的城市里广为漫延，所谓不胫而走。
143
赵慧芝却不怕刘思毅受风了。她将她那一边的车窗降了下来，并从兜里掏出什么，双手交替细细地撕着。
144
刘思毅知她是在撕机票，内心里很不是滋味。
145
彻底毁掉一个人是需要彻底狠下心肠来的。
146
他默默对自己说――刘思毅但是你已别无选择……
147
赵慧芝将一只手伸到窗外，纸片眨眼间被风从她手中刮光了。
148
她缓缓缩回手，却并不将车窗再升上去。反而将头偏向车窗，任灌入车内的风刮她的脸，刮乱她的头发。
149
那风声噪耳，使得刘思毅心绪烦乱。
150
他也像她那样，斜过身去，伸长手臂，替她将车窗升上去了。
151
同时他说：“你也小心别受了风。”
152
当他的手收回时，无意中碰到了她另一只手。
153
他忍不住将她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154
而赵慧芝的脸仍朝向着车窗。
155
刘思毅想起了什么，他将另一只手探进大衣兜去……
156
“慧芝同志，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157
她这才向他转过脸来，在车内灯的光照之下，她脸色如灰。
158
刘思毅将妻子放在他兜里那张六寸照片摸了出来，塞在赵慧芝手里……
159
她问：“什么？……”
160
他说：“你自己看嘛……”
161
赵慧芝将包照片的纸团握在手里，狐疑地凝视着他。
162
“你再看看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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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慧芝将照片翻过来一看，倏地又将脸转向了车窗――背面写着“亲密的慧芝同志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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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毅说：“是我的双胞胎孙子。”
165
他也再次将脸转向了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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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替我谢谢淑敏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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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她总跟我念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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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的眼角也有湿漉漉的东西溢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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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又想轻握一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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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坐的那辆“奥迪”猛地刹住了，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之声――二人失去了平衡，身体都不由得向前一倾，并同时用双手撑住了前座的靠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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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辆车从一条野路冲上了公路，横在公路中央，像一只黑色的拦路大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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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虽然反应快速，急刹车后的惯力还是使它撞上了那辆居心不良的“奔驰”的后门那儿，将“奔驰”撞得在公路上横移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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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中的“奥迪”撞上了警车的车尾……
174
第二辆“奥迪”也撞上了第一辆“奥迪”的车尾……
175
当三辆车的司机和车里的每一个人还在发呆发愣，没来得及缓过神儿时，那辆“奔驰”的另一侧前门无声一展。显然，司机座位这一边的前门已经无法从里边推开来了……
176
一个高挑的身影，仅仅上半身的身影出现在所有惊愕着的眼睛里，像是一名黑衣侠，不但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而且――专执一念要和他们全体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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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向后吹撩着那人的长发――女人……
178
她望着三辆追尾的官方车冷笑不已，对自己制造的大麻烦不仅得意，而且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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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半截身影在车后缓缓横移，终于绕过“奔驰”车头，整体出现在人们视线的前方了――如同一个冲击视觉的细长的惊叹号自天而降……
180
忽然，她左条腿一弯，单膝跪在马路中央了。而她的右手，按住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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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长手臂直直地支撑着，使她不会伏倒下去。
182
但她的头却缓缓地缓缓地低垂下去了，于是长发掩面。
183
然而分明地，她的右手高高地擎举起来了；手中有什么特别的“武器”。仿佛靠了它，足以骁勇无敌，战无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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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却只不过是一只厚厚的牛皮纸的文件袋罢了……
185
小莫回头对刘思毅说：“您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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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刘思毅已打开了车门；他一只脚还没踏在地上，赵慧芝扯住了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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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思毅，我……我是不是等于……从现在起……就失去自由了？……”
188
刘思毅见她脸上淌着泪。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求。刘思毅难过地低下了头，又见她那只手，将他的衣角紧紧地抓住着。
189
他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更不知怎么做才好。他不知所措。他低头看着赵慧芝那只手，呆愣着。
190
小莫却已下了车，扶着后车门，弯下腰对刘思毅说：“你别下车，就在车里坐着。”
191
刘思毅突然吼道：“你住口！”
192
小莫只得默默地退开了。
193
而赵慧芝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角。她吃惊地瞪着他，仿佛他的话是冲她吼的。
194
“慧芝同志，别胡思乱想……”
195
刘思毅也终于对赵慧芝说出了一句话。刚一说完，不失时机地就下了车。双脚落地，他站在那儿想了想，像小莫刚才似的，也一手扶着后车门，弯下腰对赵慧芝又说：“别胡思乱想，啊？”
196
除了这么一句话，他再无话可说。
197
赵慧芝凝视着他，目光里已全没了哀求，只剩下绝望了。他也凝视着她，仿佛希望把她的样子印在记忆中。他清楚，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他将成为她最痛恨最诅咒的人了。
198
在他将车门关上时，赵慧芝又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显然是想再扯拽住他。然而车门使她没有来得及那样，反而将她的手撞了一下，撞得她很疼。
199
刘思毅朝小莫转过了身，小莫板着脸说：“您何必冒充交警？”
200
刘思毅却说：“听着。你不必跟我到顺安去了。你陪慧芝书记回市里，把她送到家门口。”――见小莫满脸疑惑，显然不知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低声又说：“向公安厅传达我的指示，派两名得力的女干部，再加上你，你们三个人要一直陪慧芝书记住在她家里。她如果抗议，就跟她说，是我要求你们的。别的话也就不必多说了。她要发火，你们就忍耐。直到我从顺安回去为止……”
201
看着小莫复坐入车里，那一辆“奥迪”调转车头往回开了，刘思毅这才向前边望去――那女子和她的“奔驰”，被随行的男人们四周围住着。
202
保卫处长快步走到刘思毅跟前，汇报说：“她自称她是‘金鼎’的副总经理，叫郑岚。她要见比赵副书记更大的省委领导。”
203
而那时，赵慧芝在车里痛哭失声……
204
刘思毅走到郑岚对面，稳定了一下情绪，平静地说：“我是省委书记刘思毅。”
205
她就将用双手紧按胸前的那一只厚厚的牛皮纸的文件袋朝他一递；他刚欲接，她却又将文件袋紧捂在胸前了。
206
刘思毅抬腕看一眼手表，仍以平静的语调说：“一分钟内，请你作出两种选择中的一种――或者，我们同车去往顺安；或者，我派人护送你回到市里。无论哪一种选择，我都保证你是安全的。”
207
从顺安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枪声
208
保卫处长们一齐朝那个方向扭过头去……
209
刘思毅如同没听到，又说：“我重复一遍我的话，无论哪一种选择，我都保证你是安全的。”
210
郑岚不再犹豫，到底还是把文件袋交给了刘思毅；刘思毅就抓住她一只手，像领着一个孩子似的，将她带到了另一辆“奥迪”车前……
211
那时，已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几辆车。
212
刘思毅问：“你怕不怕？”
213
郑岚摇头。
214
“不怕就好。没什么可怕的。”
215
刘思毅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216
当所有的车都朝顺安县的方向驶去以后，公路上随之出现了一些身影，迅速将被撞凹了车门的“奔驰”推到路旁的一片蒿丛后面。紧接着，那些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217
北风嗖嗖，树梢哨响。
218
啪――一大坨枝头积雪，倏坠于公路路面……
219
大年初一，此夜诡谧……
220
1 2 3 4 5 6 7 8 9
道德经
论语
孙子兵法
禮記
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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