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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和徐克串联回来了,他们和王小嵩一样整日也只是龟缩在家里。一日,吴振庆跟在父亲身后从家里出来,一手拿贴饼子,一手拿块咸菜,咬一口贴饼子,啃一口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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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看看父亲――他也头戴一顶单帽,果然也像王小嵩一样,被剃了“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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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见吴振庆的父亲不那么太欢迎地瞪着他,不敢贸然走过去:“你过来一下嘛!就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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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说:“你说,总得有人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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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又说:“革命不分先后嘛,你们革那阵子,我是逍遥派。现在你们不革了,正好我革,这也算前仆后继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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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一些人有一些人的历史使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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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政权……就是咱们学校那颗图章……反正你们也不到学校去了,握在手里对你们也没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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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恍然大悟:“那东西呀?你找徐克要去!我记得他说他又找到了。他如果乐意给你,我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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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走来,蹲在他旁边,搭讪道:“你这不行!草少了,干了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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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说:“那你就办事儿去!”拍地往模子里摔了一大捧泥,溅了韩德宝一脸泥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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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儿干着,你旁边指手画脚,你说你烦不烦人哪!有什么事儿,你快说,说完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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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郑重地说:“咱们挺好的啊!谁挑拨咱们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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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没有。你……你把学校那颗章子给我吧!我们组织很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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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了回来,在徐克面前肃立,伸出双手,弯下腰:“我代表我们‘反到底’战斗队,接受‘学闯道’战斗队移交的政权!我二十一名队员发誓头可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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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说:“你别这样嘛!中国共产党,还是从几个人发展壮大的呐!你不给,不就等于耍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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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骗你不是人!”从头上一把抓下了单帽,“这顶军帽给你!真正的军帽!你看,部队的番号印在帽里儿上呢!”说着,将帽子一折,塞进了徐克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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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图章的是红卫兵袖标――韩德宝一手托着,一手展开袖标,见真是图章,立刻把手抓紧,感激地望着徐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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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说:“国家大事,我现在顾不上管了。我家厨房漏了,也太小了。我想盖一间小偏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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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说:“等我们巩固了政权,我亲自带人来帮你盖!”他友好地捣了徐克一拳,困惑地又问,“哎,你们究竟为什么不革了?你们不是很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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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等你们革到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候,我们跟着沾革命的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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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些泥点子溅到韩德宝的脸上,他拍拍徐克的肩,站起来说:“放心,到那时候我封你是帮助过革命的民主人士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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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如泼。吴振庆父子拉车过一处铁路线,车轮卡在铁轨中――父子二人拼命抬车――车被抬出,但是失控地往前冲,轮子压过了吴父的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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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的门半开半掩――可见炕的一角及父亲上了夹板的腿。母亲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好,一家人靠你一个人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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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倏地站起来,冲里屋大声说:“妈,我要代替我父亲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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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拉不多,不可以拉少吗?力气是重活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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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故作严肃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财政的支出,应该本着节省的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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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好朋友坐在人行道沿上吮着冰棍,望着眼前戴各种袖标的人来往,望着宣传车缓缓而过,似乎都显得很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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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家,小土坯偏厦子已经基本盖起来了――三个好朋友,一个在房顶铺油毡,一个在抹墙,一个在安装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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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王小嵩放下饭碗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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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梅说:“我爸爸和我妈妈,都被送到干校去了,我们家被别人家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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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惊愕:“怎么,连你的小屋都占了么?那也别愁,别哭,先吃饭。吃完饭带你找他们讲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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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梅说:“我的小屋倒没占。可出来进去的,那一家大人孩子,都不拿好眼色看我,我不敢和他们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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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梅说:“我不嫌挤,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就成。我还愿意帮着干家务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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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到郝梅跟前,替她擦眼泪:“瞧你说得可怜劲儿的。咱们家也没那么多家务活儿。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委屈,你就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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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说:“妈,小姨住在咱家的时候,不都睡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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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朝炕上望望,又望望王小嵩,似有不便明言的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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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说:“妈,徐克家的小偏厦子已经能住入了。我可以到他家去睡,和徐克做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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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就这么定了,郝梅也能睡得宽松些!”又对郝梅说:“孩子,你就拿这儿当家。一点儿别见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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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徐克、王小嵩三人依次雄赳赳地来到了郝梅家。他们都臂戴红卫兵袖标,胸前别着主席像章。吴振庆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套军服穿,腰间还系着军皮带。他们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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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你们干什么?这可是私人住宅,你们知道不知道?”开门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着毛巾,下巴和腮帮子全是肥皂沫儿,手里拿着刮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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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一只手往腰间一卡:“是你家的私人住宅,还是别人家的私人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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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先是别人家的……现在……现在是我家的了。”那人有点儿被吴振庆的来势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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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所知,你们区委十几个组织呢!谁知道你那个组织究竟是不是革命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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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肯定是!我们是第一批起来造区委反的。我们那个组织是‘捍江山’战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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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量你们也不过是一小撮儿!所以我的部下连听说也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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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被吓得一抖:“三位红卫兵小将别误会。千万别误会,咱们可不能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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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说:“我们是‘鬼见愁’联合行动总指挥部的!鬼、见、愁!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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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说:“他是我们联合总指挥部敢死队的大队长!全市造反派攻占省委大楼的战役中,他立下过汗马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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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这幢房子,本来我们敢死队早就看好了,准备以革命的名义征用的。既然你们在不了解情况之下占了,也就占了。但是,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可能就来收复。收复时如果发现哪一件家具损坏了,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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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从郝梅的小房间探出头,不安地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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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对他作了个恶相,把他吓哭了――那男人赶紧把他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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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王小嵩走过去接电话,对吴振庆毕恭毕敬地:“吴大队长,副司令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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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接电话:“嗯,是我。这家人家还算识趣儿。我看,就让他先替咱们看守着这幢房子吧。”他一手卡腰,将电话朝那男人一递:“我们副头儿要指示你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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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头”就是韩德宝,他在学校里打电话。他说:“你老老实实听着,如果胆敢对我的部下稍有不恭,稍有违抗,我五千‘鬼见愁’战士,将对你们那个组织,予以毁灭性打击!包括对你本人!我们的革命宗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对抗者,严剿不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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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连声说:“不敢,不敢!红色恐怖万岁,万岁!”他彻底被威慑住了。放下电话后惴惴地望着吴振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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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徐克和王小嵩走入郝梅的小屋――王小嵩熟悉地从床下拖出一只旧皮箱,两人将有用的没用的,能塞入皮箱的东西,尽量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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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此时已换了副嘴脸,在作手指游戏,逗那男人怀中的孩子:“老头儿老头儿出来!老头儿老头儿没了,老头儿老头儿又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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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叔叔并不那么可怕吧?叔叔们今天‘造反有理’是为了你们这一代,以及下一代,将来不受二遍苦,不遭二茬罪么。”又问那男人:“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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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和王小嵩从郝梅的小屋出来了,一个拎着一只看去很重的大皮箱,一个肩上斜背着一个不小的用床单扎成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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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我们要对这家的女儿实行监管。遵照毛主席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的教导,这些常用的东西由我们带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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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说:“我们走后,你要把这个房间封起来;不经我‘鬼见愁’联合行动总指挥部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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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刹住车,一脚踩在人行道沿上问:“这么快就办完了?我那个电话起到点儿威慑作用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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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何止起到了点儿!我在旁边都听到了。你那几句话说的,那真叫……”――没形容词儿,他看王小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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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得意地笑了:“这不,我还不放心,亲自带人来给你们助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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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说:“向老师们征用的!给郝梅代个好!我忙,还得组织老师们学习无产阶级革命教育路线。真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难得多啊!”他调转自行车,率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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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算了,你没听他说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还要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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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好朋友拥挤地躺在徐克家的“偏厦”中,里面有几块用木板临时搭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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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说:“没有你给我那几块胶合板,这门我也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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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端来水说:“妈,你慢点儿喝,别呛着。妈,等我把小屋彻底收拾好了,给您再盘一面火炕,您就再也不用整天躺在这间见不着阳光的屋里了……我盖那小屋可朝阳啦!我现在就背您到小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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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也就是最近吧。他惹他妈生气那些事你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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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重新躺下后,吴振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很久没见到张萌了,也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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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说:“是啊。我们毕竟是‘红五类’。不过家里都穷点儿,政治上比她和郝梅却要乐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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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她处境还不如郝梅呢,郝梅还有咱们关心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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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说:“你们真多余,张萌根本用不着咱们去关心她!我看她活得挺不错,还和从前一样那么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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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我又见着她一次,和一个男的,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还有说有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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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白了他一眼:“那男的,是市红代会的一个头儿。二中高一的。你们还记得那一次红卫兵誓师大会,有个小子带头喊‘踏平伦敦,解放巴黎,占领纽约,光复莫斯科’么?就是那小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张萌也看见了我,把头扬得老高,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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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张萌她心里对每一个戴红卫兵袖标的人都恨死了――我知道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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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我……我不愿遭她恨。她家被抄那一天,我也围着看来着。她发现了我……其实我不是幸灾乐祸地去看热闹,是想偷偷找个机会,安慰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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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不那样对待她,就不知该怎么对待她似的。也许,我对她只能那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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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叹了口气:“她小时候,我妈要是也看过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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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他们都不得不报名下乡了。包括郝梅。连在学校里掌握了一阵子“政权”的韩德宝,也没能侥幸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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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了,三个好朋友和郝梅、韩德宝,分上下两排坐在江堤的台阶上,望着在月光下悠悠流去的松花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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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严厉制止说:“就你那两下子狗刨,逞什么能?沉底了我都看不清你在哪沉底的,救不了你。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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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说:“早知道都一样对待,我还满腔热忱地掌什么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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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条的身影站住,扭头朝他们望来――两个身影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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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抬头:“郝梅?”然后对她的伴侣说,“我小学同学,你在前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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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梅惊道:“你!……在全区的批斗大会上,他用皮带抽过我父亲,也抽过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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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是他,打算进行说服工作,早日‘解放’我父亲,并且争取早日将我父亲结合进‘革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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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梅说:“可我父亲因为不愿昧着良心揭发你父亲,和我母亲双双被发配到农场改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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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过去重用过你父亲,你父亲现在为我父亲受点委屈,你有什么可气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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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抓住了他的膀子:“你别去!咱们男生不要介入她们两个女生之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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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说:“我可耻?可是我将继续留在城市。你们光荣,可是你们将在广阔天地里炼一颗红心,滚一身泥巴,磨两手老茧……而且――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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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又说:“恕不奉陪!”双手拎了一下裙裾,作了一下“屈膝礼”,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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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上,徐克猛地站了起来,大喊:“张萌!你勾搭的那小子是我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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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的伴侣摔开张萌的手臂一往无前地朝徐克们大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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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家。三个好朋友加上郝梅各自背着行李捆,拎着网兜、提包什么的,在和大人们告别。王小嵩的母亲、吴振庆的父亲、徐克的父亲,在一起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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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梅望着王小嵩的母亲说:“大婶,麻烦您想办法,告诉我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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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我会的。你放心去吧!……”又对王小嵩说,“要好好照顾小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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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的母亲说:“你们一定要求分在一块儿,千万别分开,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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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的父亲对吴振庆说:“你给我听着,你最大,你他妈的最有主意,你就是他们大哥。他们哪一个出了差错,或者不学好,你别打算再回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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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对父亲说:“爸,你……给我妈……在我新盖那小屋里盘个火炕吧!她都多少年没见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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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爸,你有空儿,帮我徐叔,给他们家那小屋再抹一层墙泥,要不冬天会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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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们久久地目送着儿女们――当父亲的当母亲的,全都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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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在火车站几乎像是诀别的告别场面后,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一动,车厢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同学失控的哭声――哭得那般绝望,那般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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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站起朝哭声传来处看了看,坐下后说:“是张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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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汽车、马车……最后是靠着一双双在草甸子中吃力行走的脚,他们终于来到了北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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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齐腰高的荒蒿野草――它的纵深处传来拖拉机被陷住时发出的闷吼。隐约可见拖拉机的烟筒顶端,喷吐出时浓时淡的烟缕。一面旗帜在更远处飘扬,仿佛没有旗杆,旗杆被荒蒿草遮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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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泥头泥脸的拖拉机突然出现在蒿草地域的边际,履带糊满泥巴,绞着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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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拨开蒿草――他是连长。他衣上溅了不少泥浆点子,挽着裤腿儿。看不出他脚上穿的究竟是一双什么鞋,因为那已经是一双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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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这里那里,野花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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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朝后一招手,大声而且充满乐观地喊:“都来吧!到连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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蒿草分拨开处――吴振庆、徐克、王小嵩、韩德宝、郝梅、张萌等一批知识青年依次出现。他们一个个泥猴儿似的不成个孩子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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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面面相觑――这就是“连队”吗?怎么仍然是茫茫的野草,不见一所房子,我们究竟住在哪儿呢?他们最后都将目光投在连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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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却已蹲在地上,从拖拉机上抠下了一大块泥巴用手攥着,赞叹地自言自语:“嘿,太肥啦!能攥出两手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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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跳出驾驶室,问连长:“这一大片都归咱们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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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老战士、老职工也分拨开蒿草出现了――扛着知识青年们的行李箱,拎着他们的网兜手提包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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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老职工刚要把他扛着的柳条箱放在地上,立刻遭到一知青的抗议:“哎,你别把我的柳条箱放地上哪!这又是水又是泥的,能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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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的,那老职工想抢白一句什么,但却忍住了没说,只好将柳条箱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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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知青扛着东西拎着东西的老战士、老职工和一个个心灰意冷的知识青年,都望着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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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说:“大家先扛会儿!谁叫你们是老战士老职工呐,这点儿义务还是应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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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拖拉机,从驾驶室取出两把镰刀,给了开拖拉机的老战士一把,紧接着一弯腰,刷刷,割倒了一大片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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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徐克等几名知青悄悄怂恿吴振庆:“你倒是问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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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我不是问过了么!他不回答,我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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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说:“我也不能老做出头鸟哇!你没听说过枪打出头鸟这句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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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拖拉机的老战士也割倒了一大片草,他将两片草集中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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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吴振庆说:“刚才他问你……咱们连队在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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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们的目光一齐顺着她手指处望去――泥土中钉入一块牌子,上写“十三连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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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吩咐老战士老职工们:“都先忍着点儿烟瘾吧!天黑前,抓紧时间支起帐篷,垒好炉灶,把晚饭吃到肚子里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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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极其顺从地扔了烟,开始从大爬犁上往下卸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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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回头:“嗯?谁说的?”用目光在知青中寻找说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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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说:“这你可得好好给我说清楚。我怎么骗了你们?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承担骗子的罪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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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说:“动员我们来的时候,可没讲这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讲的是砖瓦房、沙石路,完全机械化,上工下工,卡车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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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老战士教导他:“谁这么骗你们的,你们将来找谁算账去。可不许跟连长胡闹!从今天起,你们就都是兵团战士啦!是战士,就得懂点儿战士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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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老战士揶揄地说:“一句骗你们的话不讲,你们就能唱着歌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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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边儿去!没你们的事儿!”连长说,回头又对知青们说:“我也觉得,你们如果都是听信了那样的话才来的,当然等于是上当受骗啦!不过,我可没到城里去动员你们是不是?咱们一路上,我总是不断地对你们说,要充分做好应付艰苦的思想准备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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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宝凑到了连长眼前,用商量的口气说:“连长,那……我不在这个连队了行不行?不是有三十几个连队吗?再把我分到别的连队吧……您不是从骑兵部队转业来的吗?我爸也当过骑兵。兴许你们还是战友呢,我爸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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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说:“嚯,刚来就跟我套交情,现在要求调到别的连队去可晚了。我实话告诉你们,这儿离最近的连队,有四十里,不,四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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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说:“够啦!你还好意思告诉我们这一点,反正你们都是一伙的,尽管你没亲口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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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笑了笑:“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他起码说了一个事实,不但我和那个对你们讲假话不讲真话的人是一伙,而且,今后和你们也是一伙的。棒打不散。今后咱们都是北大荒的人,还不是一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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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说:“我理解你们,风餐露宿地三天多,满心希望能洗上个热水澡儿,被请进一切都布置好的砖瓦房里,往热炕上一躺,美美地睡一觉,第二天各处参观参观,发现自己来到的地方,比梦里梦见的更理想,更美好。砖瓦房,其实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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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梅却从拖拉机链上拔出一株小花儿,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问连长:“连长这是什么花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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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说:“我也不知道。”见她似有些失望,又说,“以后知道了我会告诉你的。不过咱们现在没时间上植物课。吴振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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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正式任命你为知青班班长。咱们是部队编制,你们十二个人,正好够一个班。希望你好好干。将来知青多了,争取当排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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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们又都将目光集中在吴振庆身上――他们的目光是复杂不一的――有嫉妒、有依赖、有毫不掩饰的不服气,还有的在乜斜着吴振庆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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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没好气地说:“你愿意老站这儿,那你就老站这儿!”他一转身也帮着卸东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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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知青,情愿的,或者不那么情愿的,都仿佛被某种无言的命令所驱使,开始和老战士老职工们一起搬卸东西。年轻人是那么的有意思。一旦投身于集体劳动中,即使不情愿的,看起来也干得挺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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