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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拳

第三幕

属类：- -[作者: 老舍] -[阅读: 1089] 添加到会员文库收藏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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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

时间前幕后四日，黎明。

地点县城外教堂前。

人物

高永义

冯铁匠

吴七于铁子

丁双喜丘二头

田富贵

高大嫂众仙姑

牛大海

贺天庚团众夜猫子群众

〔幕启：教堂靠近张家寨子。教堂对面有小土岗，高永义立土岗最高处，冯铁匠手持大锤旁立，吴七与于铁子掌旗翼之。团众皆红布包头，腰系红带，各持武器，分列于下。田富贵身背黄包袱，内置告白。

丘二头提着大锣。乡民闻风而至，三五成群，在土岗下。牛大海与贺天庚未在行列之中。

高永义乡亲们，本团替天行道，请来天兵天将，率领九条火龙，今天火烧教堂！教堂该烧不该？

群众该烧！早就该烧！

高永义下跪，向东南磕头！（单手打问讯，团众随之。乡亲们磕完头，高永义口念真言，全场鸦雀无声地望着他。他忽举钢刀，大喝）着！着！着！（教堂里钟鸣三响，众急回顾教堂，起了火）

群众（呼声震天）谢天谢地！着了！着了！

团众烧啊！烧！

高永义乡亲们，天意！天意！九龙真火烧下来了！乡亲们，闪开！神团攻打张家寨，生擒乔约瑟，刀劈张飞龙！

（领先跑下土岗，神旗紧随，团众齐跑下来，群众随之）杀！杀！杀！

〔寨门紧闭。夜猫子与打手们仓猝应战，防守不严，寨墙上只上来几个人，有开枪者。于铁子中弹，挣扎仍向前冲。丘二头抢过旗来，前进。团众中又有倒下者。

高永义乡亲们，把“睡”了的师兄抬下去！神团们，杀！〔寨墙上添了人与洋枪，火力渐猛。

冯铁匠冲！冲！（跑到寨门，以大锤击门）

高永义散开！散开！四面攻打！

〔牛大海、贺天庚由教堂那边跑来。

贺天庚大师兄，我们来了！

高永义牛大海，领头攻南面！贺天庚，攻北面！〔牛大海、贺天庚各领数人，驰向南北。

吴七（挥动大旗）杀！杀！

高永义（见又倒下两个）正面暂退，寨门上有脏东西！

吴七我吴七不退，杀！

田富贵我也不退！杀！

〔正在危急，高大嫂与二仙姑忽在寨楼上出现。

高大嫂天灭恶人，青灯照在此，杀呀！

团众（精神百倍）杀！

〔仙姑数人自内开了寨门，冯铁匠首先攻入。高大嫂与打手们短兵相接，冯铁匠登高助战，捶倒数打手。夜猫子在墙上往南跑。牛大海自南面攻入。

牛大海哪里跑！（擒住夜猫子）夜猫子被擒！

高永义（立于寨门前）押过来！

〔贺天庚自北而攻入，也上了墙。

高永义鸣锣！（接过大旗来，丘二头鸣锣）都退出来！都退出来！听候号令！

〔高大嫂引众仙姑出来。冯铁匠、牛大海押过夜猫子来，一推，夜猫子跪下。贺天庚亦率众出来。田富贵抡刀便砍夜猫子。

高永义别砍！

田富贵留着他干什么呢？（仍欲砍）

高永义不听号令的，斩！田富贵，贴告白去！

田富贵哎呀，刚杀上劲儿来！

高永义快去！

田富贵得令！（下）

群众大师兄，砍这个无恶不作的畜生！

高永义乡亲们，听着！留他一会儿，用他开刀祭坛！夜猫子，说，乔神甫、张飞龙在哪儿？

群众说！

〔夜猫子不语。

吴七不出声，杀了他！

高永义吴七！

〔吴七不再出声。

高永义贺师兄，带领几个人搜查寨子，搜人，不准动东西！

贺天庚搜不出来，就烧寨子，把恶霸们都烧死在里头！

高永义不能烧，里边有粮食！去吧！

贺天庚得令！

〔贺天庚三四人入寨。

高永义神团拿这儿作粮台，有了粮台，好多打胜仗！现在，先分给大伙儿点粮食，不准乱抢！

群众好，我们都听大师兄的！

高永义（对大嫂）仙姑，你管分粮，叫众仙姑帮助你！

高大嫂乡亲们，推出两位岁数大的帮助我们，神团办事，心明眼亮！

群众推赵老爹跟李二叔！（众人把二老翁拥至前面）

高大嫂赵老爹，李二叔，咱们先看看到底有多少粮，再商量怎么分。乡亲们，有粮的让没粮的，咱们各凭良心，不准随心昧己！

群众好！对！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仙姑，把这里的衣服，布，也分了吧！

高大嫂（向高永义）大师兄，（双手打问讯）可以吗？

高永义可以！要分公平了！

贺天庚（出来）大师兄，找不着！神甫没藏在这儿，张飞龙大概早逃了！

高永义他们逃到天边儿去，咱们也会用飞剑取他们的首级！

冯师兄，你在这儿镇守粮台，帮助发粮，有不三不四的人起哄乱闹，砍！

冯铁匠得令！

高永义神团们，排好！鸣锣开道，大队进城！〔团众排好，锣声响亮，昂首阔步前进。

――幕落

第二场

时间前场后一会儿。

地点县衙内书房。

孙知县

田富贵小周

荷花乔神甫

〔幕启：知县的书房。知县肉跳神惊，坐立不安。田富贵刚刚跑来，喘息未定。小周侍立。桌上有一顶黑帽子。

孙知县田富贵，你家是县里的大户，绅士，你竟自跟一群穷棒子骨混在一起，闹义和团，还有脸来见我！你把你爸爸的脸都丢光了！

田富贵我爸爸叫我干的！

孙知县你爸爸老糊涂了！

田富贵他比县太爷总还明白点！

孙知县胡说！你去烧教堂，打张家寨子，杀人放火，你爸爸糊涂，我来管教你！小周！

小周��！

孙知县把他押起来！

田富贵先等等！告诉你：县官有衙门，我们田家在城里有买卖，义和团是一群发了疯的穷鬼，敢烧教堂，就也敢烧县衙门跟我们的铺子！一把火，全城片瓦无存！县太爷，你想到过这个没有？

孙知县这个……（软下来）小周，给田二少爷看座儿！

田富贵（很神气地坐下）谢座！

孙知县请往下讲！

田富贵刚杀了一阵，嘴怪干的！

孙知县小周，看茶！（小周倒茶）请讲，田二少！小周是我的心腹人！

田富贵前些日子你贴告示，禁止练团，团对你大概不会很亲热吧？有我在团里，我可以给你美言几句，也保护住我们的买卖，跟全城的生命财产！

孙知县嗯，想的不错！

田富贵（强硬）平日，你跟张家穿一条裤子，看不起我们田家！

孙知县都是绅士，本县向来一视同仁！

田富贵你没有！

孙知县那也不是没有原因！

100

田富贵是有原因！张飞龙比我们霸道，又信了教，你就死巴结他！

101

孙知县自古以来，县官都是那样，倒不由我创始！小周，别光站着，看点心！

102

田富贵小周，甭看点心，贴这个去！（递两张告白）

103

孙知县什么呀？

104

田富贵（递给孙知县一张）神团的告白！（对小周）大门上一边一张！

105

孙知县这，这能贴在衙门的大门上？

106

田富贵不这样，穷棒子们怎能相信我呢？他们相信我，你在大堂上才会坐得稳当点！

107

孙知县对！小周，更稳当点，贴四张！

108

小周老爷，贴四张不费浆糊吗？

109

孙知县快去！

110

小周*。ㄏ拢*

111

孙知县我得去祭坛上香？嘿！我算什么七品县官呢！

112

田富贵去不去随你！你不去，惹恼了义和团，一把火把你烧死，也把乔神甫烧死！那才热闹呢！

113

孙知县乔神甫？他在哪儿呢？

114

田富贵在这儿呢！那（指黑帽子）是什么？

115

孙知县那不过是他的帽子！

116

田富贵谁都恨洋人，你可把神甫藏在这儿，倘若我出去说一声，义和团大概不会叫我的脑袋搬家吧？

117

孙知县你不会那么办！

118

田富贵你怎么知道？孙大人，看明白点，现在我在团里，团也在我手里！

119

孙知县告诉我，团的法术真灵吗？真那么用手一指就烧了教堂吗？要真是那样，你指指这顶洋毛子的帽子，看能烧了它不能！

120

田富贵嗯……

121

孙知县你没有那个本领！（又硬起来）好啦，你是借着团的邪气儿来敲诈我！

122

田富贵孙大人，你这么说话，咱们就别再往下谈了！再见吧！

123

（立）

124

孙知县这个衙门不是随便出入的，我押起你来！

125

田富贵（软了点）孙大人，那又何必呢！咱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命、财产、前程，干吗自己人先闹翻了呢？

126

孙知县（也又软）对！这象句话！坐下，说知心话，你要什么？

127

田富贵我可说干脆的啦！

128

孙知县早就该开门见山嘛！

129

田富贵以前，张家的铺子里有你的股子。

130

孙知县不错！以后交给你们，对吧？

131

田富贵谢谢大人！以前你给二毛子们不少方便，以后……

132

孙知县也照样给你们？

133

田富贵那你就真是父母官了！

134

孙知县以上所言，一律照办！可是，你给我什么呢？

135

田富贵现在最难办的是什么？

136

孙知县团！

137

田富贵你要怎么办呢？说心腹话！

138

孙知县我已经去调官兵！

139

田富贵我知道团的气儿是真足，官兵不见得是团的对手。

140

孙知县依你之见？

141

田富贵这就是我给你的东西！

142

孙知县只是几句话？

143

田富贵千金难买的话！

144

孙知县说吧！

145

田富贵用调虎离山计，把团请了走！

146

孙知县调虎离山计……

147

田富贵对！叫他们走，比如说上北京。他们都肯走呢，好，到处官兵、民团、洋人都打他们，管保一个也回不来！他们要是留下几个人呢，你调的兵一到就收拾他们！这样，团不在你的眼前，你就是睡三年大觉，也可以稳赚十万银子，还再娶个小太太！

148

孙知县赚十万？哼，为买这个缺，我下了五万本钱！

149

田富贵别吹了吧，捐个后补道也用不了五万！你等着瞧我的吧，我会不掏一个小钱，来个官儿做做！言归正传。现在，最不好办的倒是这个戴黑帽子的！一走漏风声，准出乱子，事情可就不知变成什么样儿了！

150

孙知县你看，我得把他交给义和团？万万不能！不管义和团怎么厉害，也厉害不过洋人去！别的我也许看不明白，这个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别惹洋人！永远别惹洋人！我自信对这点事我看的远！看的真！你要是为巴结义和团，出卖我，随你！

151

田富贵放心吧，大人，我们能不出卖穷小子们，反倒出卖自己人吗？

152

〔小周上。

153

小周（拿着封信）老爷，胡大老爷的信！（递信）

154

孙知县赏了送信的没有？

155

小周赏了一吊钱。

156

孙知县你比我大方，赏五百钱就不少！（拆信看）……哎哟！

157

京里王公大臣称义和团为义民，西太后拨国帑十万两犒赏神团……哎哟，这个变动来得奇呀！

158

田富贵孙大人，你藏着乔神甫，还调了官兵，大概都不大对西太后的劲儿！

159

孙知县小周，快去预备羊羔美酒，犒赏神团！弄丰富点！这笔钱不能不花！

160

小周是！（下）

161

孙知县田二少爷，该走啦吧？回去替我问候令尊、令兄！告诉他们，万事亨通，不要着急！

162

田富贵我也告诉他们：你给我们的买卖添股子，事事还都给我们方便，对吧？

163

孙知县对！我要是忘了，你提醒我一声！

164

田富贵我会时常提醒你！再见，大人！（下）

165

孙知县（独白）哎呀，这么扎手的事儿，会有了办法，运气不错！先去祭坛上香，犒劳团民，这就讨西太后的喜欢！祭完坛，告诉他们，西太后遍请神团进京，叫他们快走，这就是那个调虎离山计。官兵一到，把没走的团民叫作土匪，抓的抓，砍的砍！然后高枕无忧，静观变化：团胜了呢，我献出乔神甫请赏；团败了呢，我搭救神甫有功！喝，八面驶风，左右逢源，真乃诸葛亮也！

166

〔荷花飞跑进来。

167

荷花他，他，吓死我，他上我屋里去了！

168

孙知县谁上你屋里去了？小荷花！

169

荷花他，那个洋人！

170

孙知县噢，那是乔神甫！

171

荷花他不是好人！

172

孙知县洋神甫怎么应当是好人呢？

173

荷花一进来，他就拉我的手！

174

孙知县洋人的规矩，见人就拉手！

175

荷花你没心没肺，没骨头！我到街上喊去，叫义和团进来杀了他！

176

孙知县杀了他？你碰破他一块肉皮儿都有死罪！

177

荷花你又怕洋人，又怕团，什么都怕，就会欺负我跟老百姓！我愿意死了，也不受洋毛子调戏！我去喊！（往外跑）

178

乔神甫（开开门，堵住她）荷花，为什么怕我呢？你有罪，我来救你！你应当去作修女，把身体、灵魂都献给圣母！只有那样，圣母才会饶恕你！

179

〔荷花躲在屋角，哆嗦成一团。

180

孙知县神甫，请坐！荷花不懂事，别计较她！她是三两五钱银子买来的，就是模样长的好，心里全是浆糊，很稠的浆糊！

181

乔神甫跟你们全中国的人一样！你们胡涂，野蛮，肮脏，愚昧无知！我是这片黑暗国土上的灯，我是这座人间地狱的光！我带来上帝的爱，你们却给我预备好十字架！

182

孙知县神甫灯，神甫光，下官实在对不起，疏于防范，以致愚民烧了教堂！

183

乔神甫那是上帝的旨意！那座神的宝殿是五万两银子修盖的，神嫌它简陋，我要要求你们赔偿三十万两，派民工五百名，重新修建！神的殿宇原来占五顷地，我要要求再拨十五顷地！

184

孙知县有神甫一句话，没有作不到的事！本县虽然才疏学浅，给神甫办事可是无不尽心尽力！

185

乔神甫团匪的名册要交给我，我要点名，全数送到地狱去，不冤枉一个好人！

186

孙知县神甫向来不冤枉一个好人，所以总是神甫怎么说，我怎样断案！连先告状，后入教的，也叫他转败为胜，打赢了官司！

187

乔神甫你说的太多了！赶快去造团匪名册！

188

孙知县他们人太多，象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我怎么去造名册呢？

189

乔神甫那也好！外国兵一到，误杀几个人是你的过错！

190

孙知县神甫，洋兵真会来吗？

191

乔神甫你们不讲理，不接受福音，还不该受洋枪洋炮的惩罚吗？

192

孙知县是不是洋兵来到，鸡犬不留啊？

193

乔神甫鸡更要紧，外国兵吃不惯窝窝头，是要吃鸡的！

194

孙知县神甫，看起来，事情是要越闹越大呀！

195

乔神甫当然的！越大越好！外国兵来的越多，就越好早早瓜分中国，处处都叫我们文明人管起来，你们就有了福！

196

孙知县那么，瓜分了以后，我怎么办呢？我还能够作官吗？

197

乔神甫也许更大一点，只要你听我的话！

198

孙知县我谢谢神甫！（请安）神甫大慈大悲，孙某永远感激！

199

乔神甫别光说空话！马上作点什么！去，叫几个衙役，假扮义和团，奸淫抢掠，弄臭了义和团三个字！

200

孙知县是！

201

乔神甫马上派人混进团里去，叫他们自己乱吵乱闹！

202

乔神甫派几个坏女人去引诱他们，派几个人去给他们散布谣言，派几个……事情有的是，你得去作，去作！

203

孙知县是！是！

204

乔神甫你应当入教！你听我的话，必能作个好教徒！你们说张飞龙是恶霸，可是他的罪都赦免了。你虽是赃官，你的罪也会都赦免！我代表全知全能的神，我会赦免你的罪，叫你死后到天堂去！荷花，你也有罪，你是迷途的羊羔，叫慈悲的牧人把你抱在怀中吧！（要过去）

205

荷花（抄起茶壶）你敢来，我打碎了你的脑袋！（尖叫）乔神甫在这儿哪！乔鬼子在这儿哪！

206

孙知县（急过去，捂住她的嘴）别嚷！

207

乔神甫可怜的羊羔啊！捆起她来！

208

〔外面人声、锣鼓声、爆竹声。

209

小周（急入）大人，神团进了城！

210

孙知县堵住门，别叫荷花跑出去！

211

乔神甫（颤抖，但佯作镇定）上帝，饶恕这些罪人吧！孙知县，官兵几时才能到？

212

孙知县（仍捂着荷花的嘴）神甫，先说荷花怎么办吧！

213

乔神甫让她出去！神叫我回去，我就回到天堂去！团匪要也杀了你呀，你既不能再作知县太爷，还得入地狱！

214

孙知县荷花！荷花！救救命吧！（跪下）从此我决不许太太再打你一下！

215

第三场

216

时间前场同日午时。

217

地点三义庙内。

218

丘二头

219

丁双喜

220

高秀才

221

冯铁匠于铁子

222

高永义吴七

223

贺天庚群众若干人夜猫子

224

孙知县小周八衙役

225

荷花乡民〔幕启：三义庙内，正殿前面，两株青松之间，摆好香案。案前有大香炉，案后神旗并立，案右设一大椅。丁双喜与丘二头正从殿内搬来香炉、烛台等，往案上摆。庙门尚未开。只有团中一些人在庙内。丁双喜与丘二头一边工作，一边说话儿。

226

丘二头打了一仗，你觉得怎样？

227

丁双喜打了那么一场，我仿佛有了用不完的力气，想再打，准打胜！

228

丘二头我也是那样！刚一动手的时候，我有点蒙头转向的；打过一会儿，心里越来越清楚，劲儿也越大！

229

丁双喜我想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七出七入，就是这么股子劲儿！

230

丘二头就连田富贵都打的不错呀！行啦，咱们不用疑心他了！

231

丁双喜哼！我总觉得人头儿杂了，没有好处！

232

丘二头人头儿没法不杂！大伙儿都愿意入团，你拦得住谁呢？

233

〔高秀才端着一碗清水，田富贵捧着一座不大的神龛，内有关帝像，慢慢走来。

234

高秀才咱们到底应当供什么神呢？

235

田富贵在三义庙里，当然供关老爷！（把龛放在案上）供上清水吧！

236

高秀才（放下碗）要有点干、鲜果品，气派不更大点吗？

237

田富贵要依着我呀，就供猪头三牲！

238

丁双喜大师兄说供凉水，就供凉水！鸡一嘴鸭一嘴的，事情可就不好办了！二头，咱们问问大师兄去，还干什么？

239

丘二头走！（同丁双喜下）

240

田富贵瞧，好象我是外秧儿，连句话都不准说！他妈的，攻张家寨子，我没落在后头！给县衙门的大门贴上告白的是我！（气呼呼地坐在大椅上）

241

高秀才刚刚旗开得胜，别闹别扭！我看哪，富贵，咱们应当见好就收，别再往下闹！教堂烧了，大家解了恨。

242

张家寨子破了，大家报了仇。知县一声不响，明明就是低头服了咱们。咱们还闹什么呢？凡事都要留有余地，别死钻牛犄角，你看我说的……

243

田富贵秀才公，你这是有学问的话！可是，他们不懂呀！你说得对，见好就收，应当讲和！知县不深究，大伙儿撂下刀枪，好好地去种庄稼，这是正理！

244

高秀才你想的对！要是现在不收兵，我请问：到底闹到哪儿为止呢？永远闹下去吗？我还要问：到底闹的是什么呢？

245

田富贵谁也不知道！秀才公，你可听明白了，我并不怕闹，我比谁的胆子都大！我是说：总得闹出个名堂来呀，总得有个一定的办法呀！

246

高秀才我得跟大师兄商量一下，我是先生，我见到的不能不说！

247

田富贵你应当说，你是这里独一份儿有学问的人！他们要是非往下干不可，你告诉他们最好是上北京！

248

高秀才上北京？干吗去呀？

249

田富贵闹到天子脚底下去，总算有了名堂啊！（外面有人砸门）我看看去，有人砸门呢。（出去）

250

高秀才（独白）上北京？那有什么好处呢？可是，老在这里，又闹个什么劲儿呢？

251

〔田富贵同冯铁匠进来。

252

冯铁匠（兴高采烈地）秀才公，老夫子，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我心里怎么痛快！就好象啊，把天杵了个窟窿，能摸到太阳啦！几辈子的气，一下子出净了！教堂，烧了！恶霸张飞龙，跑啦！夜猫子，跪下了！昨天，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今天，我知道了！

253

我的大铁锤一抡啊，就能把十八层地狱都打开！老夫子，你，你不这么高兴，高兴的说不出来吗？

254

高秀才我也高兴！高兴！

255

冯铁匠你也高兴，好！凭一个文墨人，就算不容易！大师兄呢？

256

田富贵在后边商量事情呢，干吗？

257

冯铁匠我得见见他！待会儿开坛祭旗，我得捧着大锤，站在他旁边，他是关公，我是周仓！

258

田富贵我给你问一声儿去。（入）

259

冯铁匠劳驾！秀才公，老夫子，你信服我们了吧？看，凭这一双铁胳臂，会把洋人全赶出去，一个不留！

260

高秀才洋人都跑了之后，可又怎样呢？

261

冯铁匠怎样？好安安生生地打铁呀！哈哈……

262

高秀才哈哈！凭这膀子力气，不考个武举人什么的吗？

263

冯铁匠我？我揍武举人，净是些混蛋！

264

〔田富贵上。

265

田富贵冯师傅，去吧，大师兄在东配殿里！

266

冯铁匠待会儿见，老夫子！（入）

267

田富贵就是这样的人不好办！这么一闹，不怕洋人了，可也谁都不怕了！怎么好呢？

268

高秀才是呀，连个上下尊卑都不分，不成体统啊！

269

〔丁双喜搀着于铁子出来。于铁子腿部受伤，走路很困难。

270

于铁子双喜，别搀着我，我能走！

271

丁双喜刚上了药，你该躺着去！

272

于铁子祭坛大事，我必得来！

273

高秀才听话，到里边躺着去！

274

于铁子受点伤就哼哼哎哟地老躺着，那算什么神团呢！我告诉你，要不是张家寨子的门上有脏东西，我一定不会受伤！

275

〔高永义同冯铁匠出来。

276

高永义于铁子，回去！

277

于铁子大师兄，我非在这儿不可！就要上一股香，禀告关夫子：于铁子不服气洋人，不怕洋枪，就是洋炮打来，我顶着炮弹走！

278

高永义于铁子，你配作个神团！你先去躺一躺，等到开坛的时候再来，也并不晚哪！

279

丁双喜大师兄的话对，走吧，何必叫大师兄多操心呢？

280

田富贵对！双喜，咱们俩抬他进去！

281

于铁子什么？刚才我叫人家抬回来，丢人丢大啦，你又要抬我，我于铁子丢人不能丢两回！双喜，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一瘸一颠地走，丁双喜随下）

282

高永义行！于铁子对得起这两面神旗！冯师傅，赶紧回去，那里光剩下大嫂跟几位仙姑，我不放心！

283

冯铁匠有什么不放心的？咱们公道，乡亲们明白，分粮分布都挺顺当，没出一点事儿！

284

〔外面又有砸门声。

285

高永义富贵，看看去！

286

田富贵是！大师兄！（出去）

287

冯铁匠秀才公，就这么半天啊，我长了好多学问！你就说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吧，以前我就弄不清楚，现在我明白啦！跟苦乡亲们一个心眼儿就是替天行道！

288

〔田富贵领吴七与贺天庚进来。贺天庚手里拿着一条红包头。

289

吴七大师兄，大师兄，有了奸细！

290

高永义什么奸细？

291

吴七有好几个分了粮的人又要退回去，他们听说张飞龙马上就打回来，分过一斗的得赔一石！

292

高永义他们听谁说的呢？

293

吴七那还用说，明摆着的事，奸细说的！你想吧，分粮的人能自己造这个谣言吗？不能！咱们团里的人能这么说吗？更不能！那么，不是奸细是谁？

294

贺天庚大师兄，上回我说烧张家寨子，没说对！现在，我可以这么说了。奸细不是说张飞龙快回来了吗？好吧，咱们把粮食、东西都搬出来，把寨子烧光，就是他真能回来，也没有老窝了！

295

吴七这个主意好！就去烧吧，还等什么呢？

296

冯铁匠不能烧，我等着他回来，还跟他干干呢！

297

高永义冯师傅，快回去！日夜留神，别马虎一点！烧寨子不烧，听我的号令！

298

冯铁匠大师兄，你办这儿的事，那边的事全交给我啦！就是十个张飞龙回来，我起码锤死五对！（下）

299

高永义贺师兄，手里的红包头是怎么回事？

300

贺天庚的确有了奸细！刚才，东边的小饭馆掌柜的对我告状：来了三个团，吃完东西不给钱，还把家伙都砸了！临走，留下这条红布，叫掌柜的跟咱们要账！高永义这是安排好了，败坏神团的名声，把咱们弄臭了！

301

田富贵真可恶！大师兄，这样下去，咱们就丢净了人心！我看，咱们得走，别老蹲在这儿！

302

高秀才大师兄，咱们得见好就收，别等声名扫地，无可收拾！

303

高永义七哥，祭完坛，你在各处巡逻，抓两个造谣言的来！

304

吴七干吗抓来啊，就地正法，砍！

305

高永义不！抓来当众审问，心明眼亮！七哥你得改改你的急脾气！

306

吴七是！（入）

307

高永义贺师兄，祭完坛，你叫咱们的人都把红包头上写上名字，好分别真假。你还得想法子抓几个假团来，也当众审问！

308

贺天庚是！（入）

309

高永义三哥，事情刚开头儿，你已经干腻了吗？

310

高秀才没有！没有！我是，我是……

311

高永义又想吃，又怕烫嘴，是吧？三哥，属老虎的才能干这种事儿，属耗子的干不了！

312

高秀才别挖苦人，老二！即使我不是属老虎的，可也不属耗子！我要问问你，咱们到底要干什么，干到几时为止？

313

高永义凡事都有天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管它干到几时呢？待会儿焚表祭坛，你的表文作好了没有？

314

高秀才作好啦！作好啦！这回可是你的意思，我的手笔，不敢说一字千金，大概也差不多！

315

高永义好！富贵，告诉后边的人，预备祭坛，把我的宝刀请来！

316

田富贵是！（入）

317

高秀才老二，大师兄，待会儿知县要是来了，给他个面子！无论怎么说，他总是父母官！

318

高永义父母官？在神团面前，他不过是个芝麻粒儿！咱们就位吧！（昂坐大椅上）

319

高秀才按说得有我个座位！

320

高永义你站着，好读表文！

321

高秀才好！（立于番案左侧）

322

〔田富贵、牛大海、贺天庚、丁双喜、吴七、于铁子、丘二头和团众都从后边出来，都拿着家伙。牛大海执枪捧刀，刀上裹着红布。丘二头执锣，吴七拿着高香。

323

牛大海大师兄，宝刀到！（递）

324

高永义（接刀）各就各位！

325

〔牛大海与贺天庚立于永义两旁。吴七立于高秀才旁边。田富贵、丁双喜、于铁子、丘二头，与团众在香案前排成雁翼，中间空着，以便祭坛行礼。

326

丘二头大师兄，都已齐备！

327

高永义鸣锣！开山门！

328

丘二头是！（鸣锣，往外走）

329

〔群众进来，有执香的，有执烛的……立于院中，肃静无哗。

330

丘二头（回来）坎字神团大师兄高永义上香祭坛、祭旗！

331

〔吴七点起红烛，然后点着了香，递给大师兄。他举香叩首，众随之。叩拜毕，他插香炉内，肃立。

332

丘二头请先生读表文！

333

高秀才窃查洋教诡称真理，神甫貌似慈悲，福音前导，枪炮随来，利诱无知，横行乡里，目无天朝，死有余恶！本团上参天意，下体民情，高张正义之帜，誓灭异端之徒，谨此表告天地，遍及各地神团：黄道吉日，已火焚教堂，赤胆义民，将重光华夏！大师兄高永义虔心焚表，秀才高中道斋戒撰文！

334

高永义（接表，焚化，纸灰飞扬）吉祥！吉祥！（归座）绑上夜猫子来！

335

〔二团民把夜猫子押来，跪于案侧。

336

二团民夜猫子到！

337

高永义乡亲们，谁受过恶霸张家的欺负？

338

群众（举双手）我们！我们！

339

高永义该杀不该杀？

340

群众该！该！该！

341

高永义夜猫子，你有话说没有？

342

夜猫子只有一句！我哥哥会给我报仇，把你们杀绝！

343

高永义推出去，斩！

344

二团民是！

345

〔二团民推夜猫子往外走，群众啐他。

346

〔孙知县、小周、八衙役上。八衙役分抬四个大食盒。

347

孙知县刀下留人！

348

高永义谁？

349

小周县太爷到，下来迎接！

350

高永义神不迎人，叫他上来！

351

孙知县大师兄，本县前来犒赏神团！（八衙役把食盒放在香案前）

352

高永义神团不受你的赏！

353

孙知县犒劳！犒劳！大师兄，我既来犒劳，自然没有恶意。

354

你这么私设公堂，随便杀人，恐怕不大合适吧？

355

高永义没有什么不对！我们设的是神坛，杀的是恶霸，先跪下祭坛！

356

孙知县我跪下，你坐着，似乎也不大合适吧？

357

高永义你坐着，我们跪着，多少百辈子了；今天该换换个儿！跪下！

358

孙知县秀才公看呢？

359

高秀才据学生看，大人还是跪下好！

360

孙知县好在是祭神！（跪下叩首）

361

高永义把夜猫子推出去！

362

夜猫子县太爷，平日我们给你不少好处，你就连句好话不敢说吗？

363

孙知县（立）我还是少说话吧！

364

二团民走！（将夜猫子推出去）

365

孙知县大师兄，我有个好消息，特来报知大师兄：西太后拨国帑十万两，犒赏各路神团，大师兄别落在后边吧？

366

高秀才这是真的吗？西太后……十万两！大师兄，大师兄，咱们作对了，闹对了，全都对了！咱们这是奉旨练团，名正言顺啦！

367

高永义要不然，知县也不会送这几个盒子来！孙知县，你想用这点儿吃食，把我们撵走，你好照旧巴结洋人，勾通恶霸，欺压老百姓，是不是？

368

二团民（回来，一手打问讯，一手亮刀）请大师兄验刀！

369

高永义好！归队！孙知县，看见没有？夜猫子是恶霸，又是二毛子，又是你的心腹人！他是二毛子，你是三毛子！我们敢杀二毛子，三毛子还算什么呢！

370

孙知县哪能那么说呢？秀才公！

371

高秀才县大人奉旨作官，我们奉旨练团，我看都是一家人！

372

高永义乱说，我们不是一家人！

373

〔外面尖叫：“冤枉！”群众活跃。荷花穿着男装，跑进来，跪在神坛前。

374

孙知县（没认出来）有冤枉到县里去告，你告谁？

375

荷花我告你！

376

孙知县啊？荷花？你疯了，快回去！

377

高永义有什么事，对我说！

378

荷花那个洋鬼子，乔神甫，在县衙门里哪！

379

孙知县大师兄，不要信她的话！她有疯病！

380

高永义牛大海，贺天庚！带几个人去搜！叫她领路！

381

贺天庚是！（对荷花）带我们走！

382

高永义抓到乔神甫，带到这儿来，当众受审！

383

孙知县（急了）我看谁敢去搜县衙门！

384

牛大海我就敢！贺师兄，走！（同荷花下）

385

高永义先生，你看看他跟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孙知县，我知道你是什么作的！你从骨髓里怕洋人！那个神甫就是你爸爸，爷爷，他怎么说，你怎么坑害老百姓！

386

你是中国人，可吃里爬外，变着方儿害自己的人，要苦人的命！

387

群众杀了他，杀了他！

388

孙知县（颤抖）大，大师兄，饶，饶命吧！我情愿拿出一千两银子送给你们！

389

高永义呸！

390

〔门外有人喊：“报！”一蒙着面的乡民分开众人，闯到香案前。

391

乡民大师兄，我在二十里外住，看见了一个千总，带着一百多官兵，奔县城来了！我爱团，特意借了一匹快马，前来报信，师兄们早作准备！我走啦！（向神坛磕了个头，爬起即往外跑）

392

高永义谢谢你，乡亲！孙知县，这是怎么回事？你说西太后请我们进京，为什么又调来官兵呢？

393

孙知县上边派来的，我连个影儿也不知道！

394

高永义你是想：甜言蜜语把我们诓走，叫官兵兜着我们的屁股打，是吧？

395

孙知县绝不是！不是！你们是义民，官兵怎能打你们呢？

396

高永义那么，官兵干吗来呢？

397

孙知县都是一家人，官兵弹压地面儿，江水不犯河水！

398

群众师兄们回来啦！拿到那个老毛子没有？〔牛大海、贺天庚进来。

399

牛大海大师兄，抓到了乔神甫，半踏儿上叫乡亲们围上，打死了！（外面喊声大作）乡亲们跟上来，来打知县！群众打他！打死他！

400

〔八个衙役要逃命，被群众揪住。

401

高永义丘二头，鸣锣！（锣响，群众安静下来）乡亲们，坛祭完了，都请回去！怎么办这个赃官，本团自有主意，决饶不了他。

402

团众请回吧，乡亲们！

403

〔群众纷纷散去，执香者把香扔在大香炉里。八衙役也溜了，只剩下小周。

404

高永义孙知县，你看怎么办？

405

孙知县我愿出一万银子！

406

高永义你再说银子，我马上砍了你！列位师兄，看怎么办好！

407

田富贵上北京！上北京！

408

团众上北京！

409

高永义牛师兄怎么看？

410

牛大海这里教堂烧了，神甫死了，没多少事可作了，可以进京！

411

贺天庚一来是西太后请神团去，二来是京里洋人多，有咱们的事情作！

412

吴七在这儿打官兵不如进京打洋人，说走就走，还等什么呢？

413

高永义可有一宗，咱们走了，这里怎么办？这里是咱们的家乡，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要是咱们走，官兵到，乡亲们怎么受呢？

414

丁双喜分为两半儿，一半走，一半留，不好吗？

415

高永义要走都走，要留都留，弟兄们的义气，不能分开！打仗的力量，不能分开！

416

吴七听你一句话吧！大师兄！快说！

417

牛大海大师兄怕乡亲们受官兵的欺负，我看也不要紧！咱们在北京打胜了，回来再收拾官兵！

418

高永义好！走！先生，赶快去写告白，贴出去，告诉官兵，他们不老实，咱们从京里回来，跟他们算帐！写明白点，别转文！

419

高秀才行！可是，大师兄，我的腿脚不行了，走不动呀！

420

吴七张家寨子有牲口，有车，连青灯照也用不着走路！对，还有于铁子！

421

〔高秀才下。

422

高永义吴师兄，飞跑到张家寨子，该带的粮食，盆碗，带上！冯师傅跟你带团，大嫂带领仙姑，从城外走，在老王庄碰头！

423

贺天庚告诉乡亲们，拿完东西，烧了寨子！

424

吴七就这么办！（跑下）

425

高永义牛师兄，领着第一队走南路，老王庄会面，听见枪响，往中间来！

426

牛大海得令！（下）

427

高永义贺师兄，你带第二队走北路，也在老王庄会见，听见枪响到中路来接应！

428

贺天庚得令！（下）

429

高永义其余的人跟我走中路。双喜，你招呼着于铁子！

430

孙知县大师兄，我跟小周怎么办呢？

431

高永义烦你俩陪着我走！半路上，遇见官兵，他们开枪，你俩先死！

432

孙知县小周，咱们完了！

433

高永义丘二头，鸣锣集众！

434

〔锣声大作。

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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