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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鲍庄

第10节

属类：- -[作者: 王安忆] -[阅读: 1032]
《 字+字- 页+页- 原文 对照文本 字+字- 页+页-
三十九
1
这天，县上来了一部吉普车，车子停在鲍彦山家门口。车上走下县委书记，一把握住鲍彦山的手，告诉他："鲍仁平被省团委评为少年英雄了，光荣啊！"
2
鲍彦山愣愣着，枯树根似的手被县委书记温暖柔软的手包裹着。他不明白，少年英雄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明白被县委书记这般器重是不可多得的。心中激动，一时上什么也说不出来。
3
县委书记搀着英雄父亲，走进英雄的家，沉默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苦了你们。"
4
"现在不苦了，粮食有了。"鲍彦山指指粮食囤子，"就是捞渣他，不在了。"
5
"粮食够吃吗？"县委书记摸摸粮食囤。
6
鲍彦山家里的忽然插了进来："咱们商议着把粮食卖了，盖房子哩。"
7
县委书记抬起头，环顾着黑洞洞的房屋，说："这房子不能住了。"
8
"没有房子，大孩子二十七了，还说不上媳妇儿。"她抹了一把眼泪。
9
县委书记望着黑洞洞的房子，说了一句："粮食万万不能卖。"然后紧紧地握了一下鲍彦山的手，走了。
10
第二天，村长来告诉鲍彦山，县里批给了他家木材，水泥，砖瓦，给他家盖房子呢。
11
又过了几天，村长告诉鲍彦山，乡里农机厂派给建设子一个名额，让他转吃商品粮了。
12
正是捞渣死了一周年，县里决定：迁坟。
13
县里的小学抬着花圈来了，乡里的小学抬着花圈来了，鲍庄的小学抬着花圈来了。
14
捞渣的棺材从大沟边起出来，迁到了小鲍庄的正中――场上。填了十几步台阶，砌了一个又高又大的墓，垒上砖，水泥抹上缝，竖起一块高高的石碑，碑上写着：
15
永垂不朽。
16
现在，鲍庄最高的不再是庄东的大柳树，而是这块碑了。碑，矗立着，后面是青幽幽的鲍山。
17
队鼓敲起来了，队号吹得嘹亮，县委书记讲了话，献上了第一只花圈……
18
鲍彦山和他家里的痴愣愣地坐着，想哭又不敢哭。事先，不少人交代过他们："这场合，再哭就不大好了。"
19
捞渣的墓迁到小鲍庄正中来了，又大又高，象一座房子。砖砌的，水泥抹了缝，再不会长出杂草来了，也不会有羊羔子来啃草吃了。
20
四十
21
鲍彦山家的新屋上梁了，封顶了。开了大大的窗，粉白墙，洋灰地，敞敞亮亮的四大间屋。
22
建设子在农机厂上班了。上门提亲的不断，现在轮到他挑人家了。
23
建设子结婚的那天，小翠子回来了。她进门就在她大她娘脚边跪下，磕了一个响头。不等她大她娘返过神来，爬起来拿了扁担水桶就去挑水，一趟一趟，把两口大缸都挑满了，满得溢到缸沿上了，还挑。文化子叫她别挑了，她还往井沿上跑，文化子去撵她，撵到井沿上。她正把桶放了下去，文化子夺桶，桶落到了井里，两人便趴在井沿上勾桶。
24
"笨死了！"小翠说他。
25
"怎么怪我？"文化子很委屈。
26
"就怪你，就怪你！"小翠对他撒野。
27
"怪我什么呢？"文化子越发的委屈。
28
"怪你不是老大是老二。"
29
"是老大咋了？是老二又咋了？"
30
"要是老大，我生成是……用得着费这么大周折？"小翠眼圈红了。
31
文化子眼圈也红了。
32
两人眼泪都落了下来，啪啪地落在井里，井里横飘着一只桶。
33
村里开路，把原先的村路拓宽，压平，铺石子。来的人和车一日比一日多，没条路不方便。开路，要开掉拾来家一垅菜地，拾来和他家里的，爽爽快快地答应了，连赔偿也不愿收。拾来说："我要收了这钱，我的人，就没了。"
34
县里要在捞渣墓后盖纪念馆，收集遗物时犯了难。小英雄生前用过的穿过的，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后来二小子发现，他家茅房泥墙上，有着捞渣写的字，写的是自己的名字――鲍仁平。
35
问他，确实是小英雄写的吧？他说：
36
"没错。那天，我和捞渣一起拉屎，各人写各人的名字玩哩！"
37
当然，边上还有二小子写的字：鲍兆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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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泥墙一碰就烂，起不了。只能放那儿了。
39
尾声
40
捞渣的墓，高高地坐落在小鲍庄的中央，台阶儿干干净净的。不用村长安排，自然有人去扫。他大，他娘，他哥，他嫂自然不必说了。还有鲍仁文，鲍秉德，拾来，也隔三差五地去扫。只是要求村长买一把公用的扫帚，用自家扫地的扫帚扫坟头，总不大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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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在那碑上，白生生的，耀眼得很。
42
碑后面是一片新起的瓦房，青砖到顶，瓦房后面是鲍山，青幽幽的，蒙在雾里似的，象是很远，又象是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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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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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秉义拉着坠子，曲儿唱到了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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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二字添一竖念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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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甘罗十二岁做了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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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字添一竖带一勾念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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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郎又刻苦孝敬他的娘。
49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50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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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倒卷帘那么一小段。"
52
鲍彦荣听着，象是走了神，象是想起了什么。他想着自个儿的那些好样儿的年月：班长死了，他吼了一声："跟我来！"打得只剩两个半人了。那个只剩半拉胳膊半拉腿的战友，现如今也不知在哪里了。
53
床板上还抱着腿坐了一个人，一个老头，罗锅腰，一脸皱皮，是打很远的北边来的一个老货郎，在这里借宿。他坐在墙角里，听着古，两只眼却盯着坐在门槛上的拾来。
54
拾来觉出有人看他，朝墙角里瞅瞅，看见了一双老眼。他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心下奇怪，觉着有点熟。再瞅了一眼，就挪不开了。两双眼睛远远地对视着。
55
一把坠子吱吱嗄嗄地拉着。
56
1984.11.17徐州
57
1984.12.30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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