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美人是家默默无名的民歌西餐厅,位在市中心地下室,里面既没有绚丽的霓红光影,也没有治艳的美人,只有稀稀落落的顾客,还有几乎闲着没事、坐在一旁的服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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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为位于地下室的关系,光影美人总是欠缺新鲜的空气与阳光,给人一种不够干净的感觉,墙上的海报长年没更新过,张雨生稚气地戴着黑框眼镜,呆呆在墙上干笑着。据说张雨生以前也曾在这里驻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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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光影美人是否拥有过一段精彩的历史,它现在正走向腐烂却是无从争议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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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在光影美人里,总是沈默寡言地坐在角落里,等待着长在椅子上的老顾客离开,自己好收拾沾满烟灰的杯盘,有时还要清理黏在大理石桌上的鼻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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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美人里的服务生有两个,驻唱歌手也只有三个人。老板只请得起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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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歌手叫大头龙,顾名思义是个脑瓜子很巨大的家伙。他的电吉他演奏会不定期在周一或周二登台,他擅长以飞快的指法,熟练演奏没有听众的自创曲,大声吼着没人能够理解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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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不知道为何大头龙能持续不缀地贯彻自己的音乐理念,也不明白老板为何愿意花钱请大头龙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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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的歌手是个老头子,顾名思义是个老头子。老头子擅长演唱深情款款的日文老歌,虽然圣耀总是觉得老头子的日文好像不大标准,但老头子拥有十几固定的老歌迷,他们总是一边下棋一边听着老头子的暖暖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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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跟周五的歌手是老板儿子自己组成的乐团,是个四人团体,顾名思义是个四个人组成的乐团。圣耀总是一边听着他们的演奏一边笑在肚子里。这四个人不知道是在演奏还是搞笑,他们的节拍出奇地错乱,除了拿着三角铁的庞克女孩偶而还能维持节奏外,拿着响板跟铃鼓的双胞胎兄弟根本是乱搞,吹着高音笛的老板儿子更是污辱音乐的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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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这个四人组合除了张学友的“吻别”以外,一首歌都不曾碰过,整个晚上他们就杵在昏暗的台上,不断重复演练同一首歌,由此可见顾客们耐心之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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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跟周日,老板干脆开放客人自己随兴上台表演,或是要求服务生上台秀两手。有时圣耀会腼腆地拿着麦克风,唱唱最近听到的新歌,另一个服务生则表演踢毽子或吹口香糖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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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影美人,圣耀尽量避免跟任何人过于亲昵,也正好这里的环境无比枯燥,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同样单调,除了顾客偶而招招手,根本不会有人来搭理他。或许光影美人真是凶命的最好归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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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在毫无生机的光影美人里,呼吸到的也是毫无生机的空气,回到窄小的租屋时(圣耀不敢同妈妈住在一起),除了满柜的CD陪伴着他的听觉,圣耀将自己封锁在一个孤绝的小岛上,将离岛的小船砸沉,日复一日,缺乏友情的粮食几乎将他活活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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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而,圣耀会翻翻已撕掉通讯录的毕业纪念册,看看那些逐渐陌生的脸孔,那些脸孔因为长期泡在咸水里,显得更难以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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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头贴上女孩的笑脸,每夜都提醒圣耀:这样孤立自己,对任何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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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前,圣耀下跪要求母亲放弃他这个儿子,母亲痛哭绝不答应,圣耀只好采取折衷的方式跟母亲保持联系:圣耀每周日深夜零时都会打通电话回家报平安,母子仓促在三分钟内猛聊,三分钟过后,圣耀便会狠下心挂上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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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生还要持续多久?”圣耀看着窗外的星光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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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桌子上,插满蜡烛的巧克力蛋糕孤单,音响的歌声寂寞,窗子旁的人儿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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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这样的人生还要我活多久!”圣耀看着刻满叉叉的手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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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上了我,就别再让其他人跟我一样受苦,我俩一起寂寞吧。”圣耀看着恶魔掌纹说。这算是他的十八岁生日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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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没有被吹灭,圣耀希望它能陪伴着蛋糕久一点,他心里幽叹此生孤家寡人一个,铁定光棍到死,娶妻丧妻,生儿死儿,刚刚握在手中的,一眨眼就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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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就是一直在丢东西。”圣耀看着烛光熄灭在奶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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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你要有心理准备。”老板坐着,菸已抽了两包,却没半点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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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美人倒闭的时间终于来了,关于这点,任何人都不会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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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礼拜,拥有最多客源的老头子失踪了,老头子的家人也不晓得他上哪去,还有几个警察到店里问东问西的;勉强支撑店内开销的财源断了,老板随时都会结束赔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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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龙背着电吉他,坐在椅子上咬手指头,脸满愁容。他已经够穷了,要是失去每个月唯一的收入三千块演唱费,真不知道大头龙会不会饿到把手指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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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儿子那见鬼的乐团,失魂落魄地坐成一个圈圈,讨论着解散后各自单飞的计画,敲三角铁的庞克女孩坚持要办一场盛大的告别演唱会,其他人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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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半个客人,圣耀瘫在椅子上看报纸,爱踢毽子的另一名服务生依旧踢着毽子。对了,他这几年跟圣耀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所以可以提提他的名字,阿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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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有没有认识的地方推荐我去做?”阿忠踢着毽子道。他也只有国中毕业,除了踢毽子外没有别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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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龙觊觎地看着老板,问:“头的,有没有认识我可以唱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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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拿着报纸,在求职栏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圈,都是洗碗端盘子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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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并不为工作的事犯愁。他摸着肩上的黑纱,他的心已经死了一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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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里只剩一条老狗,麦克,那是妈妈死后,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伙伴。也许是因为狗的命根人的命不大一样吧,麦克跟着他那么久都还没有翘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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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自楼上缓缓接近,是马靴的节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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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我们店里没有穿马靴的客人啊?”圣耀心中嘀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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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孩子拿着刚撕下的征人广告,细长的眼睛环视了餐厅中每个颓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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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穿着破洞牛仔裤、画着核爆蘑菇头的黑色T-Shirt,头发劲短,浏海挑染成淡淡鹅黄色,银色的耳环显眼地吊在耳洞上,她自信的外表却隐藏不住急躁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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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打量着女孩,她的个子瘦高,大约有一百七十二公分吧,比自己足足高了半个头,她拿着一把电吉他,想必是来应征不被需要的驻唱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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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女孩生气地说:“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这里挤满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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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龙颇有兴味地看着女孩,说:“没用的,我试过了,这个城市没有懂得欣赏好音乐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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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一副受不了被愚弄的神情,一掌用力打向大理石桌,大声说道:“谢佳芸!从今天起在这里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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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唱歌也是可以啦,不过可能要等这边换老板了。”老板打哈哈说道:“我已经在找人接这间餐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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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笑了,终于笑了:“好哇!但我要先吃碗饭,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没力气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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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女孩已经穷途末路了,她将这次的应征视为吃饱饭的最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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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也笑了,他虽然懒散,心地却很温厚,说:“餐厅里钱没有,饭菜倒不缺,阿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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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将毽子踢上半空,一把抓住,说道:“等我十分钟,包你吃得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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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进了厨房,自称佳芸的女孩腼腆地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知道该摆向哪里,刚刚的气魄偷偷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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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不会。”老板爽朗地说:“要不是真的没客人了,我们还真需要一个像样的歌手,看你的行头好像还蛮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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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行的!”佳芸又变得自信起来,指了指黑色T-Shirt上的核爆蘑菇头,说:“我的音乐很够劲!就像核子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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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要不要跟我组一个乐团?我们一起去别的地方找机会?”大头龙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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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不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但她的笑很纯真自然,每个人都感到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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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阿忠从厨房走出来,捧了碗牛腩饭放在桌上,说道:“请用,包准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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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刻意堆了好多牛肉块在饭上,他的手艺不佳,每每以量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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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块卤牛肉的香味醺得佳芸两眼闪亮,顾不得形象喜叫:“好棒好棒!对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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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着佳芸把牛腩饭一扫而光,都很替她高兴,虽然店里真的不需要新的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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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我要唱歌了!”佳芸高兴地说,拿起电吉他走上表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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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开心地看着这个吃饱饭的可爱女孩,蹦蹦跳跳地站在台上,拿起电吉他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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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没?”佳芸大声问道,热力奔放,仿佛现场有几千个人头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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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大头龙的下巴掉了,圣耀不能置信地喘息,老板更是激动地死抓着桌上的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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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的声音存在于他们无法想像的音域,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挣脱了麦克风的音量极限,向四面八方来回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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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兴奋地张大喉咙,左手一扬,音域陡然又往上猛窜一层,佳芸脚一蹬地,双眼紧闭,她的声音完全没有保留,轰然穿透每个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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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佳芸自己宣称的,她的声音拥有核子弹的凶猛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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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老板大叫,可是佳芸完全没听见,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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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她会饿肚子。”大头龙心里大吼着,跟她搭档的话,一定会被观众丢上台的瓶瓶罐罐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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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低头大唱,完全陶醉在无法归类的噪音世界里,老板儿子四人乐团已经吓昏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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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愕然站在台上,看见魂飞魄散、散落一地的大家,失望道:“还是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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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倒在椅子上,叹口气道:“再过二十年,也许你的声音会大红大紫,但小姑娘――你要不要先换个工作?我帮你介绍几个地方当服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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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哭丧着脸,圣耀同情地看着她,看着这位跟自己初恋的小女孩同名的噪音女。不过圣耀很清楚佳芸完全不具备歌唱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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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让我试一次!”佳芸擦掉快要喷出来的眼泪,大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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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皱着眉,说:“我不喜欢唱慢歌,不过没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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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怒道:“本来以为会有一个地方收容我唱我喜欢的音乐,可是再找下去我就饿死在街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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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大家继续抗议,佳芸迳自打开麦克风音量,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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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每个人的神经都快被震断了,大家赶紧捂上耳朵,双脚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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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佳芸不为所动,她坚强地抓着麦克风,那是她下一顿饭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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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一直跳,心中一直跳,心中一直跳着你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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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轻轻唱着,左手自然地挥开:“心中一直等,心中一直等,心中一直等着你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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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挂天际,小桥流月影,此刻的晚风,独缺一个可爱的你。”佳芸吟唱着,奇异的气氛晕开,沾染了光影美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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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盘旋在天花板的苍蝇掉了下来,它忘记飞行应当鼓动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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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发挑染的女孩,拿着麦克风,站在早已枯槁的小舞台上,她带来没有人听过的清爽歌声,带走了所有人的忧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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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我可以在这里继续踢毽子了吧?”阿忠揉揉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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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知道,从今天晚上起,光影美人,一间又破又烂的民歌西餐厅,虽然还是没光没影,却有一个音色无双的小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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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圣耀喃喃自语,他在心中寻找小女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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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女孩,曾经背着大书包,坐在溜滑梯上,大声说要当自己的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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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的脸孔逐渐清晰,跟台上拿着麦克风的女孩脸孔,慢慢叠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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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新――”圣耀不敢再想下去,他感觉到手掌微微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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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着一把电吉他,把头发剪短挑黄,拿着麦克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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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天的免费饮食,引诱了上百个贪便宜的客人,其中不乏以前的老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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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了之后,毫无意外全成了光影美人的座上常客,或者说,全都成为佳芸的专属歌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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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萤光棒,没有安可的尖叫声,没有挥动的双臂,这些黏在椅子上的客人,只是专注地看着佳芸,听着涓流柔美的美音,听到饭菜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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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从不唱流行歌曲,她优美的歌声载负着的,全都是她自己创作的曲子(虽然,她写的摇滚快歌数目,比起慢歌要多上好几倍),这个特色吸引了摆满桌子的录音机。尽管录下了佳芸的嗓音,那些客人还是在光影美人中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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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晚回到租屋中,便觉佳芸的歌声还在耳朵旁驻留,满柜的CD,没有一张专辑、没有一首歌,能够覆盖住佳芸留在他心中感动。于是音响成了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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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圣耀发现,自己似乎再度爱上了佳芸,这也是毫不意外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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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刻意遗忘的爱情,带着小时候温暖的记忆,一下子将圣耀卷进难以抵挡的女孩笑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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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圣耀多么动心,他的外表都是冷漠与冷漠,还有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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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过”、“拿去”、“谢谢”、“好”,这是圣耀唯一跟佳芸沟通的四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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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心想:佳芸不是上天的礼物,而是凶命呼唤来的。凶命只是想再度给我一个打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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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圣耀总是站在众多客人的背后,孤单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等候收拾冷掉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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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了,圣耀看着妈妈的照片,窝在棉被堆里,说:“妈,餐厅生意好多了,老板又请了五个新服务生,所以我把自己藏得更好了,没什么存在感,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发现不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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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继续说:“可是我不会特别难过,甚至还有一点点开心说,因为我居然能遇到佳芸,也能继续喜欢她,怎么说都是好事。不过你也知道,我可不能又把人家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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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许是我想太多,佳芸身高好像有一百七十三公分,高了你儿子半个头,人家一定不会喜欢你儿子的。”圣耀不知该不该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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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又说道:“无论如何,希望佳芸可以在餐厅里唱久一点,不要太早跳槽。妈你知道吗?佳芸的歌声真的好棒,一级棒的!上次还有一个老客人听到舍不得去厕所拉尿,就直接拿杯子尿在里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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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将妈妈的照片摆回床头,双手合十拜了拜,说:“妈,晚安,我要睡了。这一个月来我真的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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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了灯,麦克吐着舌头走过来圣耀脚边趴下,它喜欢偎着圣耀的脚毛,一人一狗满足地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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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圣耀没有意识到,被凶命呼唤出的佳芸,她的出场代表了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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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二,所有的客人都趁着大头龙在台上飙歌时,赶紧将饭菜吃完,期待着光影美人的压轴好戏,佳芸的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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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表演的空档,阿忠收拾着碗盘,圣耀则递上咖啡饮料,客人高声议论佳芸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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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正前方经常坐着一个秃头的星探,他是华纳唱片公司的签约经纪人,他已经注意佳芸一个月了,但佳芸不知为何,总是对这位秃头星探不理不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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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两个原本是老头子死忠歌迷的老太太,包下每个星期二、星期三舞台右前方的位子听歌,她们总是在佳芸退场后,热情地介绍某某人的儿子或孙子人品有多好、多有前途,佳芸总是尴尬地陪她们聊上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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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几个高中生呼朋引伴,在周末假日占据了中间的位子,每次都会递上几封洒上香水的情书。佳芸一点也不酷,经常跟那些高中生嘻皮笑脸,但从没真正看上那几个大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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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坐在最角落的黑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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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客,顾名思义,就是穿着黑色皮大衣的客人;也因为圣耀时常看着佳芸的眼睛,所以顺着佳芸的视线,圣耀注意到黑衣客的隐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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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有在星期二晚上,黑衣客才会出现在光影美人,再幽暗的角落里坐上一杯咖啡的时间;也只有在星期二晚上,佳芸才会自动多唱两首情歌。圣耀心中酸酸的,他知道佳芸一定对黑衣客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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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黑衣客当然是喜爱佳芸的歌声,才被吸引到光影美人的,因为在以前客稀人少的落魄时代,并没有黑衣客这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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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黑道吗?”圣耀经常怀疑。他疑神疑鬼的,试图说服自己黑衣客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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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圣耀也不太确定黑衣客的眼神到底凶不凶狠。因为黑衣客经常用浏海盖住他的眼睛,盖住他半张脸,刻意使人看不清楚面孔,也看不出大概的年纪,好像是通缉犯隐藏自己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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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黑衣客是多虑了,因为佳芸总是吸引住每个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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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坐在角落的角落的黑衣客,每次都会点一杯又浓又苦的黑咖啡,好像展示自己的品味与成熟,圣耀每次为黑衣客递上黑咖啡时,都会忍不住看了黑衣客几眼,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物,黑衣客却从不与他眼神交会,只是闭目沈思,或看着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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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刻意将黑咖啡冲得极苦极涩,但黑衣客闻了闻,居然面不改色喝了一大口,站在远方的圣耀心里却很苦,因为佳芸又在看着黑衣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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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圣耀羡慕又嫉妒,但他知道没自己的份。话又说回来,要是有他的份,对大家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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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台上的佳芸唱了两首歌后,突然说:“对不起,请大家等我一下。”说完转身进入后场,向阿忠使了个眼色,于是阿忠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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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分钟,佳芸重新站上舞台唱起歌,但样子却有些扭捏、怪怪的,不像平时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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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却走向黑衣客,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但黑衣客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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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心中无名火起,走过去拉住阿忠到一旁,问道:“佳芸要你传话给那个客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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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笑嘻嘻地说:“佳芸跟那个很酷的怪客人说,她很喜欢他,要是他也喜欢佳芸的话,就把咖啡淋在自己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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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佳芸脸红红地看着黑衣客,轻声唱着歌儿,声音却越来越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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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客的嘴角微扬,圣耀的眼睛瞪大。黑衣客从来没有任何表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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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客低着头,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好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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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观众!今晚本姑娘开心!咱们来点不一样的吧!”佳芸热情奔放地大叫:“让我们把心跳加快!大家把脚用力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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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在柜台后大吃一惊,赶紧撕下卫生纸揉成两团,塞在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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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圣耀失魂落魄地呆站着,看着佳芸核子弹的歌声再度引爆,全场满桌碗盘在瞬间跌在地上,客人或哀嚎、或纵声大笑、或大呼恐怖,一阵惊人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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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芸一定是喜欢装酷、装�拧⒆吧衩啬切偷哪腥耍�圣耀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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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遗憾吗?还是该庆幸?”圣耀难免会这么想。他明白,他的人生不是一部爱情小说,这个世界并不是绕着他转,他并不是任何人生命中的要角,除了妈妈与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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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也明白,在他生命中登场的女孩,纵使是爱情故事里的女主角,他也不过是小配角、甚至是布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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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活泼的女孩,与一个沈默寡言的成熟男人谈的恋爱,的确跟不切实际的爱情小说描述的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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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常时,黑衣客并不出现在台下听歌,也不会在佳芸下班后一起吃宵夜、送她回家,黑衣客就跟往常一样,只在星期二晚上出现,穿着黑色皮大衣,将自己的脸埋在浏海里,静静地坐在台下看着佳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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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黑衣客坐在光影美人里的时间,已从一杯黑咖啡的短暂,延长到八杯黑咖啡的柔情等待;佳芸下班后,圣耀总是目送他俩手牵着手,隐没在都市午夜的霓虹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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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羡慕拥有爱情的人。”圣耀拿起菸抽了一口。他本来是不抽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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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站在地下道里,地下道依旧贴满了寻人启事,新的盖过旧的、一张遮过一张。这几年人间蒸发的脸孔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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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了一只手的乞丐跪在地上,随意丢耍苹果的半吊子小丑,拉着二胡的流浪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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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年老的算命仙,他的小摊子前,坐了一个泪流满面的中年男子,要求老算命仙指引他找到失踪多月的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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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算命仙无法专注在寻人卜卦上,因为一个凶气焰盛的男孩,站在小摊子前七尺处已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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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老算命仙叹了口气,打发中年男子到隔壁摊子问卦,打开老旧的收音机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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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算命仙拿起脚下垃圾桶便当里的卫生筷,将纸团夹了起来,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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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算命仙替圣耀难过,因为这一次,圣耀还没打开双手,凶气就直接从他的全身毛孔中流窜出来,这可是极凶前兆啊!这些年来,这孩子倒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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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算命仙将纸条丢进纸钱篓烧掉,拿起毛笔,在另一张纸上写着:“三日之内,祸星临门,命或将尽,或将机转。”将纸团随意摔向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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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捡起纸团,虽不怕自己命尽之时已到,却疑惑着何谓机转?难道是时来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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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用原子笔写下:“何谓机转?”将纸团轻丢到老算命仙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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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算命仙看了纸团,一点火烧了,低头指了指摊子上的招牌字语,默不作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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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不可违,凶命不可测,但存一善。”招牌字语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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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耀点点头。“但存一善”这种要求,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知道自己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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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意识到,等他再次站在老算命仙面前时,凶命已引领他走向全然无法想像的恐怖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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