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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正蓝

第一章

属类：- -[作者: 张曼娟] -[阅读: 868]
《 字+字- 页+页- 原文 对照文本 字+字- 页+页- 》
七月的一个下午，我带着铅笔和笔记簿逃出闷热的家――那幢日本式的花园平房。每到夏天，它就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烤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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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着新买的脚踏车，让黄昏的晚风迎面吹拂，嗅着沿途不知名的草花香，望着群群归鸟，缕缕炊烟，最后，在无垠的碧海边停下。我是个爱海的孩子，只要到了海边，踩着软软的细沙，让浪花圈住我赤裸的双足，便有一种无来由的平静和喜悦。唯有在海边，我永远觉得自己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儿，可以有无尽的幻想……有一两只海鸟低飞盘旋，切切悲鸣，我看的有些出神，竟莫名的感动起来，它们是迷途离群的孩子吗？找不着母亲？找不着家了吗？"家"，是多温馨甜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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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在宠爱和保护下成长，我不能想象，若没有一个可归属、得庇护的"家"，是多么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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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小簿子，轻划下一个"家"字，我决定写一个离群海鸟千里归家的儿童故事。十七岁开始，我在报上执笔写了一连串浅显的儿童故事，专栏定名为"给小彤"，那年小彤刚满周岁，至今已有六个年头。虽然只是个地区性的小报纸；虽然小彤这两年才开始识字，但，想到专栏上六年来未曾改变的"给小彤"三个字，我的内心深处便涌起一股无法止息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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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的时候，我唯恐追不上它，正写得入神，远方突然传来童稚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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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姨！小阿姨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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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下意识的握紧铅笔，不可能，正念着他，就来了？我回头，夕阳下的沙滩一片柔和的金黄，依稀有几条长长短短的身影跳动着，我迅速站起身，立即分辨出，那跑的最快，喊得最大声的，就是小彤！我跑步上前，笑着迎他，想把他高举起来，可是，他实在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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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笑着吻他被汗水濡湿的圆颊，一边说："小彤又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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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彤踮脚攀着我的脖子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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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姨！我好想你！你为什么都不到我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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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揉他密密的短发，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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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姨忙着写故事给小彤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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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看故事，只要看小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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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我笑拧他的腮帮："小嘴越来越甜��！你乖不乖？有没有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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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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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很乖！很听话！可是，没有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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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惑的看他，他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取代而来的是心有余悸的、不应当属于他的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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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还是天天在吵架。他们要离婚了――"我愣在那儿，无言以对，大姐牵着雪雪走来，雪雪挣开他母亲的手，小小的身子向我扑来，我抱住她，雪花似的柔软轻盈，一双无暇的大眼睛眨呀眨的盯着我瞧。我拂开她粉红面颊上细软的发丝，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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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雪，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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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姨！"童音软软的、甜甜的，蜜一样的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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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雪雪，看着小彤自己除去鞋袜，又费力的替三岁半的雪雪脱鞋。这才望向大姐，她依然装饰得华贵大方，但，薄薄的脂粉，根本掩不住眼角的疲惫与满面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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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来啦？"我问。同时，发现萧亦珩，满面笑意的站在一旁，忙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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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哥哥！你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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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亦珩走进一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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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你家，正巧碧萦他们刚到，找不着你呢！我一想准在这儿，就带着他们来了。还好你真的在，不然，可交不了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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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向他道谢，想起去年在这儿发生的窘事，依旧有些尴尬。我们三个人一道坐下，小彤正牵着雪雪踩海水，姐姐大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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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你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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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一点嘛！"小彤央告的眼光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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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去吧！"我说："反正我们都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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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彤和雪雪再度高兴的在浅水里跳着，笑着。姐姐收回眼光，她咬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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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决定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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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抬头，与萧亦珩的眸光碰个正着，我们同时调转目光望向大姐。她努力想做的轻松，却徒然露出一个苍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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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吗？下个礼拜就签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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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小彤已经告诉我了。"我说，有些怨忿，这是为什么让孩子知道？姐有些意外与惊讶，深吸一口气，她喃喃的："也好，反正早晚都要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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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又吵架了？"我打断她的话，带着一丝反常的冷酷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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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我们现在到了彼此都无法忍受对方的程度，连话都没法儿说了――只有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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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你们曾经说过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呢？全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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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大姐冷笑，她咬咬牙，"屁也不值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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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自禁的一颤，昔日那样文雅、那样温柔的罗碧萦，真的被婚姻折磨至此？消瘦、失神、狼狈以及时而显露的粗俗。我不禁怜惜起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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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再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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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试？两年了！小妹，别人不知道，你知道的！搞到后来，他连我们家都不愿来了！是不是？你只是旁观者，都受不了，何况我，我是当事人啊！"她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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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总该想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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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孩子！就是为了孩子才拖到今天。我要孩子，我一定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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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肯把孩子交给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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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摇头，又摇头："他知道孩子是我的弱点，要离婚，除非把孩子交给他。他说可以给我钱，不能给我孩子。他根本就知道，我是不要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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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和大姐的眼光一起转向沉默的萧亦珩，他有些为难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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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法规定，夫妻离婚后，除非另有约定，否则，子女的监护权，归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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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已经请教过律师了……。"姐姐说，又一次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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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姐夫并不要和你离婚的――"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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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是我要离！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他的所作所为！到了这个关头，他还想用孩子控制我。哼！没有用了。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傻瓜，我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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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天空有彩霞，有早出的星星，但，我心中充满悲伤的情绪，一直担心这件事的到来，它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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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交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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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那儿，由他去说！爸爸那儿，由妈去说；妈那儿，你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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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一股欲哭的情绪升起："孩子呢？谁去说？雪雪还不懂事，小彤已经很懂了，他什么都知道，你不可以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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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大姐的目光望向海面，她突然尖叫起来，我跳起身。海水中两个小身子载浮载沉的挣扎着，萧亦珩比我更快速的冲进海水中，一支手臂夹着一个，把他们提上沙滩，上了岸，小彤才松开紧握雪雪的手。大姐冲上前，一把搂住出声大哭的雪雪，我则上前拥住浑身湿透打颤的小彤。两个孩子喝了几口海水，都没什么事。但，姐姐开始止不住的哭泣："宝贝啊！妈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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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小的，抚着大的："你们这样叫妈怎么放心呢？怎么放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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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抱着雪雪，萧亦珩背着小彤，我走在最后，推着脚踏车离开沙滩，向家的方向走去，彩霞已经被黑夜吞没，天幕上留下的是闪烁不定的满天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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