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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剧本小说)

正文 第五章

属类：- -[作者: 兰晓龙] -[阅读: 1311]
《 字+字- 页+页- 原文 对照文本 字+字- 页+页- 》
许三多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路漫长而草原没有边际，只有车轮的印，没有过往的车。看起来有车他可能也不会伸手。今天的心情失去了平常。��
1
终于有引擎声，可那是辆装甲车，许三多知趣地让出了整个路面。��
2
车驶过几米却又停下了。从车里边钻出个军官来，向这边招着手：“小伙子！”��
3
不是敬礼也不是喝问，许三多惊讶地看左看右，除了几只惊飞的蚂蚱并没别的，是向他招手。许三多忙挺直了：“报告！”��
4
军官问道：“上哪呀？”��
5
许三多下意识地就去摸放着证件的衣袋：“我是三连五班的，任务是看守维护站。我叫许三多。”��
6
军官轻轻拍拍车体，但许三多并没领会。��
7
军官略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还不上车？你想走回去呀？”��
8
许三多迟疑了一下，他本来真是这么想的：“报告，我认路。”��
9
军官就好笑：“你认路？我这官给你当好了。我还正拿着ＧＰＳ找标定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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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拍拍车体，许三多犹豫一下，笨手笨脚爬上车，然后就不知道把自己搁什么位置，军官笑了笑：“看看风景吧。这时候在车上看草原是很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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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随着车速而移动，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很容易就把许三多给感染了。军官没看他注目的地方，反倒更注意眼前那张充满了好奇、惊艳与憧憬的脸。��
12
军官：“我真服了你，居然想用两条腿子走回去。我也服了你们，能在这个地方待下来，还服了你们，能让这辆车跑到全没人烟的地方也不成废铁――能加上油。与公与私，在情在理，我都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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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点上一根烟，看着另一边的地平线，想自己的心事。��
14
许三多看看那背影，转过头来看自己的一边，他也有太多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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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五班的宿舍里李梦念念有词，比以往更加云山雾罩，手里拿一副扑克牌在算什么。薛林咋咋呼呼地叫唤：“你完啦你完啦，解放军战士，你居然开始算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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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闭着眼睛慢慢地说：“李梦永远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算的不是命，是许三多这乡下小子看了正规军的八面威风后，是不是还能一门心思铺他那鬼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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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不乐意了：“李梦你说话要清楚一点，我们不是正规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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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眼皮都没抬：“是，当然是，我部属于正规军中有了不多没了不少的那一部分。我们的主要出路在于认清这一现状，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想都不要想，这就是一个无神论者现实主义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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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这么说，你以后别嚷嚷你那巨型小说了。”老马忍不住刺一下李梦，“也省点稿纸费，别老找我们蹭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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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连忙岔话：“是长篇小说。天灵灵，地灵灵，这副扑克牌告诉我们，许三多的固执是因为目光短浅就看见前边一条道，他没见过世面，现在他见过了一点点，那心，就要乱红飞过秋千去，一拍两散鸡蛋黄……”��
21
老马正有些厌烦，一扭头发现许三多出现在了门口，脑袋有点耷拉：“我看了战友，买了花子，就回来了。”��
22
“怎么没多玩一会儿？这么晚回来，万一没顺风车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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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怏怏地答非所问：“我都看过了，就回来了。”��
24
他有些郁郁地找个马扎坐下，与今天所见比较，周围显得很是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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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怔怔地看着他，老魏、薛林也看着，一种东西在心里死掉，那味道并不好受。李梦兴高采烈地捅薛林，薛林瞪他一眼：“别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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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梦去找许三多：“都看见什么了，许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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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好像还在梦里：“坦克装甲车，大炮导弹……都看见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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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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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比，我想过了，都很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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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似乎是刚想通，过于果断地站起来：“班长，我去看看咱们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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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人一时有些目瞪口呆。李梦的扑克牌一张张掉到地上：“你……还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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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今天修不了了，我趁天没黑先看看花种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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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着急地叫道：“等等，许三多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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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就乖乖地站着。早就该说的话，越不说就变得越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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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吞吞吐吐地说：“是这样子，许三多……关于那路嘛，你那条路，不，咱们那条路，你能不能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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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班长，我差点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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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老马被打断，许三多在他桌上放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纸〖BF〗包：“书〖BFQ〗，讲桥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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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又惊又喜：“啊哟嗬！怎么还给我买东西？多不好意思！多少钱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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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老实得让人下不来台：“这书打一折，我想给钱老板还没要，他说当兵的拿走，这谁要啊？这地方打桥牌的多半是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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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哦？那就好，那就好。”老马有点发呆，“你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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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出去，老马拿出那本神经病看的书翻几页，那是假装，他知道那几位都神情古怪地在看他，老马忽然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你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可不是冲他买了东西……你得让我说得出口啊！……别以为你们人多你们就有理！”��
42
李梦无声地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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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路仍在不知趣地延伸，五班集合的时候已经得在极目处才能看到路头。五班今天跟以往不一样，就是说他们集合的时候居然有了个队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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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今天对着他辖下的四个人，居然有点打官腔：“今天例行，五公里越野。”��
45
四个人有三个人愁了眉、苦了脸，如对一件纯属多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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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发狠地说：“我觉得咱们五班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那几个给他活活吓立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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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能训练也落下了！李梦、薛林，你们几个起立坐行跟老百姓也没啥两样了。我今天要加大一下训练强度，就说你们几个，这蔫呼呼的，有个武装越野的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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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确实没有，除了抓杆空枪，包敞着，武装带挂着，一律全空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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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一身紧绷板正，那架势就像要去经历一个真正的二十四小时战斗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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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倒有些诧异：“许三多，你那背包永远鼓囊囊的装的什么？”��
51
许三多高兴地道：“报告班长，是砖头！这是个诀窍，跑越野时在包里塞四块砖头，跟真正的战斗负荷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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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撇着嘴：“包里塞砖加大训练强度，这算哪门子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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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瞪他一眼：“听见没有！是砖头！看看你们背包，要能翻腾出一张手纸来我都服了你们的！”薛林看老马，有点不敢相信：“班长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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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大吼：“作为军人，应该随时培养自己的专业素质，这还用哪份文件告诉你吗？去！塞砖头！每人四块！”��
55
老马把自己的背包扔给了薛林：“看谁敢偷工减料，我也是四块。”��
56
从那几位的表情来看，这就是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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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围着那座丘陵跑了大半圈，队形也散了，李梦三个自然而然又搀又扶地聚了一堆，老马居然落在最后。许三多领先了一大截，跑得轻松自在，无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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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终于赶上那几个互相搀扶的：“还……跑……跑……跑不跑得动？要……要不……把枪……枪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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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班长，这早……早过了五公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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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看看前边的许三多：“还……还得跑，枪……枪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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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再没心没肺也不至于让他扛枪，死活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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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喘不上气了：“班长，我……我能不能撤……撤掉两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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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也差不多：“那……那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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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班班……长，你……到底要干啥？自个都跑……跑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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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拼命调整着呼吸：“谁……谁说的？往回找找，我跑着跟玩似的，现……现在，跟你们散兵游勇带坏了。”��
66
李梦实在不愿意动了：“班……班长，你一定别有所图。啥事说出来大家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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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恶狠狠地说：“跑，狠狠地跑一跑，他就没力气修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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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底一揭，那三个人全瘫了似的坐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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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差点哭出来：“我的班长爷爷，你看那位可有跑不动的意思吗？你看你看，他还蹦呢！”��
70
老魏：“早知道这样，孙子才跟你跑呢！还塞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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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看着许三多的背影发愣：“也是。这小子身上到底有没有体力这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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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远远地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又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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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林恶狠狠地道：“这回我说。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我好意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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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万念俱灰：“你说就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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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回来：“班长，咱们跑几公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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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林正要搭话，手上忽然一轻，一看枪已经让许三多拿过去背着，而且四个人的枪都已经被许三多背到肩上，“我还能行，我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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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林不好意思开口了，推诿着想让别人说，老魏左看右看：“那我就说，许三多……我说班长，咱们还是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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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忽然间得了很大的理：“回去可以！谁也别在这事上跟我抱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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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喘着气，点着头。五班拉回来，那四个除班长还生挺一下外，其余都如劈了胯的山羊。许三多在门外就站住了：“班长，我去看看咱们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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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沉默一会儿，互相看看。��
81
一条新铺的路，三双脚小心翼翼地在路面外行走，忽然有一双脚横过来狠狠一脚踢得石屑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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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和薛林都神情古怪地看着站在路面上的老魏。老魏又得意又慌张，他做了一件明知不该但很想做的事情。��
83
李梦：“你踢一脚管什么用啊？路修出来就是让人踩的，它巴不得你踩它。”��
84
老魏又狠踩，在五班要排智力他大概倒数第二，许三多倒数第一。“我踩它？我恨不得……挖了它！”老魏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看看那两个，那两个也看着他。��
85
黑漆漆的宿舍里忽然亮起一个手电灯光，照到李梦阴笑着的脸上。那是李梦自己照自己，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坏，那俩也都没睡，一骨碌起来。��
86
三个人走在自己的驻地却像三个贼，手电用布蒙着，然后发现这纯属多余，因为这天晚上月光实在太好了，路面上的黑石头泛着月光，白石头泛着月光，铜矿石放着金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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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很平静，平静一向与这几个浮躁家伙无缘，但今天晚上忽然降临到他们头上，他们愣了很久。��
88
最愚钝的老魏说出最直接的感觉：“好看。”��
89
李梦硬着头皮：“咱们这片荒原一向好看。”��
90
薛林冲他们大大地嘘了一声，不是表示轻蔑，是希望他们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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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安静，于是又呆呆看着。美好不一定是藏在心里的，等把它掏出来时谁也不知道捂成了什么样子，但眼前这小小的奇迹却与那两字沾了点边。��
92
薛林突然看到了啥：“他娘的活见鬼了，这地方我种盆花都种不活，他把花栽在土里倒冒芽了。”确实是，几个花苗已经在路边冒了头。��
93
李梦静静地看着：“他种花是傻种，铺路也是傻铺。”��
94
薛林：“嗯，我们都很聪明。”他不是反驳，更多的是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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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愚钝的老魏又说几个人最不想说的话：“还挖吗？”��
96
“挖？别挖到花了。”李梦很想说句刻薄话，但忽然觉得气氛很温柔，他说不出来。��
97
于是李梦看看薛林，薛林看看李梦，他们又看看手上的镐。��
98
老魏相对专心一点，他打算一镐挖下去，于是那两个人就都看着他，有点紧张有点期待，更多的是怕他就一镐挖了下去，那往下可就不知道怎么收拾，面子问题。��
99
老魏忽然把举了半截的镐一下扔了：“说心里话，三呆子铺他的路，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要能找到条河，许木木就算要造座桥又干我们屁事呀？他名字里本来就有嘛，他叫许三多嘛，就是做些多余事嘛。”��
100
薛林嘘口气：“对呀，我们就是吃饱了撑的。”��
101
他看看李梦，等他反驳。李梦忽然觉得很轻松了：“是啊，跟傻瓜认什么真呀？”��
102
薛林接口：“我们又不是傻瓜。”��
103
他看看李梦，等他配合。李梦：“挖一身臭汗出来，我有病呀？”��
104
他很亲热地看看薛林，看来大家都找到了台阶，一时间三个家伙几乎想为这种聪明人所见略同欢呼一下。一道手电光射了过来，伴随着许三多认真到稚气的声音：“谁？口令？！”��
105
李梦：“今天什么口令？”��
106
薛林已经拔腿开跑：“不知道！”��
107
一溃如山，那几个也开跑，跑两步又回头，抢回镐头手电等作案工具。��
108
黑暗里已经响起拉栓的声音：“口令？站住！不许动！”��
109
管不了那许多了，那三位管头不顾腚地扎进宿舍，李梦一头摔倒，让那两人给拖了回去。��
110
许三多冲过来，他有他的心眼，喊两遍后就把手电关了，转眼间便把驻地搜索了两圈，也没忘了用手电往屋里照照，宿舍里只有三个蒙头大睡的人，那不是他指望看到的东西。��
111
于是许三多有点气馁，站在驻地中央跺着脚给自己壮胆：“站住别动！看见你啦！”��
112
手电终于射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一直郁郁在房边坐着的，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许三多把光束对着人脸晃了两下，然后傻了。��
113
那是老马，一张脸心事重重，似怀古思悠，似茫然失措。��
114
老马：“嗯，我看看你警惕性。”��
115
许三多：“哦，我以为有敌特。”��
116
老马：“如果有敌特倒好了。”这是惯常的五班论调，但他忽然觉得不大对，“不不，没敌特当然更好。你表现不错，尤其后来把手电灭了，明哨变暗哨，像个老兵。”��
117
许三多被赞得不知如何是好：“就是老兵教的，在新兵连。”��
118
这傻子因为被赞了一下，几乎是踢着正步走到哨位。老马落寞地看着他走开，又用手电扫了扫屋里，他有意让光柱在屋角扔的镐把上停留了一会儿，好让那三个装睡的收到某种信息。��
119
“睡吧，快睡着吧。好在亏心事没有做出来，想睡着就能睡着。”��
120
他语气很温柔，而那三个就是打算咬紧了牙关装睡，貌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121
老马点点头，他希望这样。��
122
回过头来的夜空美得发蓝，那条备受指责的路幽幽泛光，空空旷旷，老马立刻就被突然袭来的无力感吞噬了，事情似乎暂告段落，可他们到底该怎么办？��
123
老马带上了房门，作为一个并不刚强的人，他在带上的门外无力地坐倒：“真不怪你们。我都不知道怎么在这里待下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有些哽咽。��
124
哨位是丘陵中截的一个半制高点，许三多戳在那里，他的视野里有一个人在散步，步子迈得僵硬而整齐划一，走在那条分野明显的路上，如踩着无形的一根直线。��
125
那是老马，一个今天晚上注定睡不着的人，他这已经不知道在走第几趟。��
126
许三多不关心，因为那不是他的警戒对象。理论上说，哨兵就是警戒多半一辈子不会出现的敌人，许三多是不大分得清理论和实践的人。��
127
老马已经把那条路笔直地又过了一遍，他已经不大清楚这是走第几遍了。��
128
步伐是两步一米，他在步测这条路的长度��
129
“二百一十五，二百一十六，二百二十六……他妈的什么来着？”老马气恼地给自己一下，“你毁了，连专心都不会了！”��
130
但这一下把正确的数字给打了出来：“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七。”��
131
数字精确了，就如在无依无靠中找到了一个保证，就可以驱除方才的无力和茫然。��
132
“二百一十九，”他用这种机械的步子走开，他几乎爱上了这个工作。��
133
老马走来，刚好走到自己坐地抱头的地方，也就是路的起点，或者说路的终端。��
134
他喃喃着那个数字：“七百四十四。七百四十四。七百四十四。”��
135
念诵三遍以保证再不会搞砸后，他就回头瞄一眼哨位上的那个小小人影：“七百四十四，两步一米，除二，得三百，三百五，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二米。”��
136
他捡了块石头，在门前的壁上把这个数字刻上，这是他一夜折腾的结果。��
137
三百七十二米。你这个傻瓜。��
138
不茫然了，茫然已经被忘却了，老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
139
尖厉的哨声在这个早上忽然响起，但床上酣睡的大多数人早没了这个意识，纯当他秋风过耳，站了半夜岗的许三多却一骨碌下床，穿衣打背包。��
140
许三多喊着：“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141
李梦闭着眼：“别闹。”��
142
然后老马的声音在外边喊得发了炸：“紧急集合！全副武装，紧急集合！”��
143
李梦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根本是裸睡的，光着身子跑到窗口眺望：“怎么啦班座，打起来了？”��
144
老马在窗外立刻开吼，吼得就不像老马：“紧急集合！不是叫你看日出！”��
145
李梦吓回了头，满世界找着裤子：“他怎么啦？烧起来了？”��
146
薛林无暇他顾，他正和老魏抢着一条不知道属于谁的裤子。“还说什么？昨晚差点被抓个现行！”��
147
老魏吓一跳：“是事发了吗？”��
148
他这下吓松了劲，裤子立刻落到薛林手上，薛林边穿着裤子边蹦着追在李梦身后。��
149
屋里已经就老魏一个了，他只好继续搜寻一条肯定存在但就是找不着的裤子。��
150
老魏终于冲出来时，外边的小队已经站好。老马早早就换上了迷彩，绑扎周正，居然很像个军人。“老魏，为什么军便混穿？”��
151
老魏悻悻看着薛林的裤子，恨不得用眼神给他扒下来：“我的作训裤让薛林抢了。”��
152
薛林：“报告，有一条裤子洗了没干，可不知道是我的还是老魏的，也许是李梦的。”��
153
李梦很聪明地做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班长，咋这么隆重？打起来了？”��
154
老马没理他茬，而按以往经验只要一接茬准会成军不军民不民的打诨。��
155
“立正。――五班全体，十一点钟方向，全速冲击！进发！――冲啊！”��
156
老马已经冲了出去，这是那种不要队形的全速冲刺，许三多紧跟，李梦三个本以为还能屁两句，结果远远落在后面。��
157
这时根本连月光还未退去，五个人的声音在草原上远远散开。��
158
五个人的队形倒拉了有半公里长。��
159
老马终于满头大汗地在山顶上停下了步子，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平和下来。��
160
许三多几乎是立刻跟着他赶到。李梦几个跌跌撞撞赶了过来，立刻在草地上连滚带爬地瘫了一地。��
161
远处的天际终于透出些旭光，老马看看表，看看天，又看看他的这班孬兵，“集合！”��
162
这根本是不成形的一支队伍，老魏扶着腰，薛林往李梦身上靠，李梦跑散了背包，牵肠挂肚地拖着几根背带，随手把薛林推得靠在许三多身上。��
163
“你们互相看一看。”老马说，“不用笑，你们都是彼此的镜子。上天下地，中间就我们几个人，看见我就好像看见你自己。许三多，你往旁边站站，你是个例外。”��
164
不是在开玩笑，那几个精乖家伙立刻明白了这点，下意识中还互相站得靠拢点，如企鹅要抵御即将来临的风暴。��
165
“刚才有人问我是不是要打起来了？嗯，我现在回答，打起来了，请几位立刻解甲归田保住小命，以后以老百姓的身份来给我收尸。欢迎在我的坟前臭屁几句，因为这好像就是你们穿了这身军装能尽的义务。”��
166
对还穿着军装的人来说，这话实在太狠了点，李梦和薛林眼里已经有些愠怒。��
167
他们没敢发作，因为老马的表情是不折不扣的愤怒。��
168
老马接着说：“我只想知道，当兵的不干兵事，你们来这里穷混什么？做一天人，尽一天人事，好吗？”��
169
他挥了挥手，倒也尽力想让自己冷静，然后看看仍悬挂的月牙，嘘了口长气：“今天拉到这里来，有事。昨天我接过团里一个电话，今儿五点半，防空团导弹打靶机，通知咱们别听到爆炸声误当了敌情。我就想让你们几个看看，看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同行。我平时怕伤你们面子，今天不顾了，我想我以后连我自己的面子都不会顾了。”��
170
他看那几个，那几个有愤怒、有诧异、有委屈，但也有些老马一直不敢奢望的东西，也许叫理解吧。��
171
于是老马的语气也松弛了一些：“别怨我，我看你们着急，就像看我自己着急。我不想你们几年兵下来，口才见了长，牢骚飞了天，异想天开是一绝，愤世嫉俗是特点……说到这里，他很不甘心地看看自己――他妈的我自己都嘴皮见长，跟你们待的。今天要好好观摩学习，导弹打靶机是很牛气的事情！是先进科技！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做的事情！人家为什么……”��
172
老马话还没说完，远远的一个黑影飞过，远远的一道白烟掠起，而后是轻微的爆炸声。��
173
老马回头张望了一眼：“瞧见没？首发命中！准确不够形容，叫精确！精确这两个字在你们的人生里想过吗？我真希望有，可是一锅粥。我就恶心你们一下，就像闭着眼睛往墙上摔鼻涕，边念念有词，去他的吧，就这样了……”��
174
他说得专心加投入，可所有人都眼睁睁瞧着那道黑影仍在老马脑后飞。��
175
许三多：“报告班长，还在飞呢。”��
176
老马就有点噎，回头一看确实还在飞，好在又有一道白烟掠起。��
177
老马吐口气：“两发命中！两发命中也行啊！那靶机多大点你们知道吗？比马扎大不了多点，隔了十几公里开火，不容易！总之还是精确！有目标感！想想这事的教育意义……”��
178
“报告班长，还在飞！”又是许三多。是还在飞，可看班长气急败坏的样子，谁都不忍心说了。��
179
“我只是想跟你们说，别废了你们在这的日子，做人做出点目标感……”老马还在说，托许三多的一再打击，他几乎像在呻吟。��
180
队形仍保持着，但已经有点散了黄。老马背对着大家，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远处那架靶机仍在嗡啊啊呀地绕来绕去，丢着老马的脸，终于飞起一道白烟，这回是真真切切把那靶机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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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报告班长，打下来了打下来了！好厉害，三发就打下来了！”��
182
老马怒喝：“你给我住嘴！”��
183
很意外的是，老马并没在那三个脸上看见幸灾乐祸的表情。��
184
可老马再也没了情绪：“就这样吧，我要说的大家都明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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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声音出奇的整齐：“明白！”��
186
老马苦笑：“要明白了就有鬼了。全班都有，向后转，回营。”��
187
于是大家踢踢踏踏地甩着正步下山。��
188
大量的体力消耗之后通常是一个人困马乏意志松懈的时候，队形很散板。老马上半截体力透支，这会已经是强撑着在走。李梦几个回头看看，又回头看了看。��
189
老魏凑过来：“班长我扶你。”��
190
老马一甩手：“用不着。”��
191
但薛林还是伸了把手：“班长，下星期咱们再来次武装越野吧？”��
192
老马有些恼怒：“一边去，对牛弹琴！……你们幸灾乐祸是不是？我告你，回找两年，我一只脚都跑过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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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接过话：“倒也不是。班长，我们都觉得……你看，早上的空气这么好，是不该天天闷在屋里……不是，我们就是觉得跑一趟得劲。”��
194
老马还是不信：“你们又串好了损我。”��
195
薛林摇头：“我们损人早损腻了。说真的，现在一磨嘴皮子我就觉得恶心想吐。李梦，你说呢？”��
196
李梦也知道为什么单问他，可他的强项就是能从精神到肉体地置身事外：“总之跑一跑，可以神清气爽，换个方式，正好一排浊气。我是早就一摸牌就恶心想吐了，只是牌乡路稳宜频到，除此不堪行……”��
197
薛林：“得得得。你也可以去铺路呀。”��
198
李梦打了个仰天哈哈：“是啊，我们都可以铺路呀。”��
199
老魏：“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铺路？”他问得太认真，那两个本是互相讥讽，倒让他问得愣住。��
200
薛林乐了，和老魏一拍巴掌，两人都看李梦，口角归口角，三个人也确实在很久以前就扎上了捆。李梦犹豫一下，把巴掌拍了过去。��
201
老马一脸狐疑：“你们仨绝对是又串好了的，你看你们那一脸假。”��
202
李梦傻笑着，笑没了又照常地给所有人支招：“咱们吼一嗓子吧。把什么心事都给吼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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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那几个就吼，声荡山丘，然后薛林，然后老魏，然后静下来，大家都看老马――老马接近面无表情地呆着，就像平时看他们胡闹一样。��
204
李梦：“你这样矜持，整得我们好像傻蛋。”��
205
老马想想也是，吸口气，一声长吼，直吼得回肠荡气，穿山裂石，其持久和当量都是那三个的总和。李梦几个一时有些发傻。��
206
薛林：“班长的心事看来是咱们几个里最重的。”��
207
老马看来很不愿意这样暴露，一时无话，瞄一眼许三〖BF〗多：“许〖BFQ〗三多，你来你来。”��
208
许三多照常往后缩着：“我？我不会。”��
209
老马：“这有啥会不会的？谁没心事？说不定你心事比我还重。”��
210
许三多提肛运气，酝酿少许：“呀。”��
211
他那根本不叫吼，几个等待一声暴喝的人险被他闪了腰。��
212
许三多又开始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要怎么样吼？”��
213
李梦：“人都是有心事有遗憾的，没这个你就叫不完整。你这个……”��
214
几个人又开始了斗嘴。��
215
老马：“嘴歇了。这里没个完整的，只有几个缺这少那，不该多的又多出一块的。走吧，回了。”��
216
他掉头就走，让那几个家伙只好打住了话头跟在后边。��
217
桌上经久不收的扑克牌终于被收了起来，一沓沓摞好。老魏居然在叠被子。��
218
薛林在扫地，许三多抢不到扫帚，只好拿了簸箕在后边紧跟着。��
219
李梦在扑克牌下边垫底的纸中发现自己写了几百遍的开头，他拿起来看看那几百字，偷偷撕了。他那意思是别让人瞧见，偏不济老魏就看见了：“大文豪，不写了？”��
220
“写，不过还是先写两千字的实在着点。”��
221
老魏愣了会：“那我以后只好叫你李梦了。”��
222
老马一下蹦了进来：“我有事要告诉大家……”��
223
他看着屋里这通忙活顿时愣住，脸上挤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步又跨了出去。��
224
急促的哨声又在外边响起，配合的是老马高亢的声音：“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225
“妈啊，他不要上了瘾。”��
226
“一天三遍！他上瘾了，他肯定上瘾了！”��
227
一帮人冲出去，牢骚归牢骚，这回没那些拖拖沓沓的。��
228
老马看着自己面前立正笔挺的四个兵。��
229
他在队伍前踱了两步，不像个班长而至少像个营长，他的兵给他底气，他又气壮如牛：“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我刚跟团里通过电话，你们猜怎么着？团里告诉我，今天是打了导弹，但要试的可不是导弹，是那新型靶机的机动规避能力！这对，越难打才会打得越好嘛，而且咱们防空团还手下留了情了，一发就给它揍下来了还试个什么劲哪？所以牛气仍然是牛气的，咱们还得向人家学习，你们说是不是？嗯……”��
230
几个人除了许三多，那几个一脸笑意，笑得老马有些发毛。��
231
老〖BF〗马：“你〖BFQ〗们别不信，这理由我编不出来。是真的，要假了你们往后叫我老狗。”��
232
那几个终于哄堂大笑。��
233
现在是老魏在找石头，李梦在砸石头，薛林和老马在铺石头。��
234
许三多反而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只好一边观摩。��
235
〖HTK〗后来我们开了班会。为了跟以往的小班会分开，老马叫它大班会。大班会决定，修路。路只有一条，已经修好了，我们刚开始不知道修什么。于是大家决定沿着原来的路修出一个五角星来，于是从这头到那头，比没路的时候要走更远的距离。我不懂这是为什么。李梦说：“你以为我们真在修路吗？”�ァ�HT〗
236
不同于五班的以往，那个劳民而不伤财的修路计划已经完成了，现在因为各色石子铺出的图案，因为道边点缀的植物，因为那个作为路来说过于复杂的造型，五班的路看上去不再像路，而多了些园艺色彩，它像花坛道。��
237
老马站在五角星的这端，看着五角星的那端，心有旁骛的人永远做不到需要这样耗心费神的成就，于是老马因为这种事倍功半而觉得满足。��
238
那几个人甚至更加满足，许三多仍在疑惑。��
239
老马：“还缺点东西。”��
240
薛林：“缺什么？”��
241
老马：“旗杆。哪个军事单位都会有根旗杆。”��
242
李梦：“嗯。”��
243
老魏：“找旗杆。”��
244
工作让这帮屁王的语言都简洁了很多，而老马的眼里隐现着满意，这是第一次他有信心把这里叫做军事单位，而那几位都没有提出异议。��
245
旗杆相对于铺路来说是过于简单的工程，一根旗杆已经在空地上竖了起来。��
246
为了以示庄严，旗杆被设在五角星的中心，于是看起来五班的疆域忽然扩张了不知多少倍。几个小小的人影走向这疆域的中心。��
247
老马捧着一面旗，站定了，先对旗杆行注目礼。老马存心让这个仪式持久一些。��
248
老马：“立正！升旗！”��
249
然后大家面面相觑，因为事先没定谁来升旗。��
250
薛林：“班座，这么伟大的事当然是你来。”��
251
老马：“不是我。许三多，过来。”��
252
许三多被惊了一下：“我不会……我紧张。”��
253
老马：“是中国人不是？升自家的旗你紧张？”��
254
这么严重的口气也就仅次于命令了，于是许三多过去，旗一点一点往上升，李梦吹着口琴伴奏，在这一切中日常的温馨多于国家的庄严。��
255
升旗毕，老马瞧着他的部下，意犹未尽，总觉得还该说点什么：“这就是胜利。嗯，一个小小的胜利。我们现在……”��
256
现在并不太清楚该干什么，老马小小地犹豫了一下。��
257
李梦又出主意：“先庆祝一下，庆祝一下啦。”��
258
老马瞧着那小子眼里的不怀好意，立刻警惕起〖BF〗来：“庆〖BFQ〗祝可以，不许庆我的祝。”��
259
薛林爽快地道：“那就庆三呆子的祝。许三多，来来。”��
260
很少有人对许三多微笑，所以几个人那一脸堆笑立刻让许三多警惕起来，这份警醒功夫他倒是从小就做得十足了。��
261
许三多开始拔步跑路，躲闪：“班长！班长！班长？”��
262
他几乎绝望，老马也在为虎作伥地围追堵截。一个从小被人追大的家伙不那么好抓，他连跑带躲，那几个连他的边也沾不着。��
263
老马：“许三多，立正！”��
264
于是就立正，立刻被那几个掐手掐脚抬了起来。��
265
李梦：“打牌是四个人的事情，你可以不参加，这可是五个人的活，你一定得与民同乐。”��
266
“废话废话，飞起来飞起来！”老马实在比谁都上劲，于是许三多就飞起来，如是再三，最后砰的落地，砸了个沙土飞溅。��
267
薛林：“换下一个！”��
268
老马正得意忘形，立刻被逮个正着，然后他也飞了起来，这回是三抛一，一个把持不稳，老马的第一趟飞行便尘埃落地，他在地上翻了半个滚，然后不动了。��
269
顿时哑然。老魏的声音有些发颤：“班长？”��
270
寂然了一会儿，老马终于从身子下抽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腰。��
271
电视里的图形仍不清楚，李梦狠狠砸巴了两拳，整好证明了很多家电都欠揍的原理，它拧出几个至少看得出是什么的图形。��
272
几个人看看屋角的老马，他正在桌边写什么，一只手还捂着腰眼。��
273
李梦看见老马问：“班长，你写小说呀？”��
274
“狗蛋小说。退伍报告。”��
275
那几个一下都愣了，玩笑再开不下去，甚至没人知道怎么把这个茬接下去。��
276
老马也知道身后人的反应，他仍在写，让人知道他很认真，这绝对不是玩笑。��
277
许三多第一个说话：“班长别写了。”��
278
老马回头看许三多，笑一笑，有些无奈有些苍凉，但他回过头仍在继续写。��
279
于是老魏说话几乎已经有点愤怒：“你想走啊？你舍得走呀？”��
280
薛林：“我知道我们很讨厌。”��
281
老马：“你们不讨厌，等回了家我会想你们的。”��
282
李梦：“你自己说的呀，我们这些兵有人管都这样，没人管成什么人形鬼状了？你就不管了？”��
283
老马：“会有更合适的人来管你们的，或者，你们自己就会管好自己。”��
284
薛林：“当然，你铁了心要走，就会准备好一箩筐说辞。”��
285
老马终于苦笑着放下了笔，他已经到了必须把一些话说清楚的时候：“你们几个，给我说良心话，我也许是本团任职期间最长的班长，可我算是个好班长吗？”��
286
明白人如薛林、李梦就犹豫了一下，糊涂人像老魏和许三多则斩钉截铁同时说了一个字“算”。��
287
老马：“许三多你没有发言权，你根本没见过几个人。老魏你见过也不会有比较的心思，你难得糊涂。这样的班长，或者说这样的孬兵，全无原则，得过且过，没教你们好，反倒被你们教了坏，就算最近有些上进，也是实在看自己不过眼。这样算是好吗？李梦、薛林，你们两个心眼活络的说。”��
288
薛林硬着头皮：“我们几个觉得好就行了。不是吗？”��
289
老马：“我当兵是为了你们几个吗？”��
290
薛林给生噎在那，只好瞟着李梦示意求助。李梦有些发虚，舔舔嘴唇：“为你自己。为你自己好行不行？”��
291
老马苦笑：“行，为我自己，可是好在哪里？许三多，你教我明白的，我们混日子，可你逼着我们去想事，我们因此有些恨你，可我们终于开始想事。”��
292
许三多因此而有些瞠目结舌，需要很久以后，他才能明白这些天发生过什么。��
293
“我已经不是一个好兵了，时间、年龄、体力、脑筋……老马他苦笑着摸摸心口――还有这里都不行了，这里有点老。做兵要做好，不容易，要求好多，我以前做好过，现在就不该骗自己。许三多，要是骗自己，会连人也做不好的，是吧？”��
294
许三多再次吓了一跳：“啊？我不知道。”��
295
也许认为许三多装傻，也许认为许三多真傻，老马只是笑了笑，他全部的决心和勇气都用来说下一句话了：“是的，我骗自己，也骗你们了。我说我留在这里，是奉献，为了你们，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脱了军装怎么过，人习惯了这里就很难再习惯别的，真的。”��
296
他看大家，那几个并不显得惊讶。老马只好又对自己苦笑，真是自己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你们早就明白对吧？所以我在你们面前永远没有威信。谁会信一个把部下当由头混事的班长呢？��
297
薛林：“可是……”��
298
“就是明白。”老马打断了薛林，“明白就不要再说了。我在这做不了什么了，临走前就一句话送给你们，不要再混日子，小心被日子把你们给混了。”��
299
谁都没说话，谁都看得出此事已成定局。��
300
几条路，必要的主干和画蛇添足的支干都已经完工，但现在这条路对五班来说已经成了一件吹毛求疵的工作，就是说它永无休止，只要有一个人去稍作平整，另几个人就都会拿起镐和铲子。��
301
李梦忽然捂住了胸膛，大叫一声，悲壮气十足地倒在地上。��
302
别的人不大理会，许三多跳起来下意识地摸枪，他能摸到的只有一把镐，并且像端枪一样端着，然后在这一览无余的荒原上寻找着终于出现的敌特。��
303
许三多看护着李梦，李梦捂着胸口吟哦歌唱：“一只蚂蚱撞在我的身上。一颗子弹打在我心上。哦，最后一枪！”��
304
许三多只好讪讪地收手：“你可真……”��
305
李梦坐了起来：“你是想说幽默。”��
306
许三多羡慕地道：“真有想法。”��
307
许三多仍羡慕，其他人仍不理，老马索性看也不看地走开了，李梦很无趣地闪开许三多，拍打着身上的灰，他更注意的是老马走开的方向。��
308
薛林看着李梦：“这套小把戏就能把班长留下吗？”��
309
李梦：“你以为人说他想明白了就真想明白了吗？我早想明白啦！”��
310
他并不管这话又把自己绕到一个怪圈里，追着老马去，追上了便涎着脸笑笑，拿出帖麝香虎骨膏：“班长，这给你。”��
311
老马：“谢谢你，我腰早好了。”��
312
李梦：“拿着拿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嘛。……班长，咱们对你怎么样？”��
313
老马叹了口气：“挺好……我回家会想的。”��
314
李梦：“可能以后都没人对你这么好了。你想我们，又看不着我们，怎么办？”��
315
老马瞟着他：“你说怎么办？”��
316
李梦又涎着脸笑：“别走了，班长。”��
317
老马：“看不着就看不着。什么叫有得必有失？你们几个小猴崽子终于会成了人，班长在这里算老，出去了可叫年青，机会还有，搞不好是前程似锦。走着看吧，现在说那么多干什么？”――他回身对那几个嚷嚷“收工啦！回家整饭！”��
318
几个人列着队拉着歌走向那几间简陋的小房，五班最近确实改变很大，即使在这无人地带也尽量做得像在团营地一样。��
319
远处忽然传来嗡嗡的声音，那声音许三多听过，“直升机！”��
320
薛林：“两天一趟，例行巡逻。别咋呼啦。”��
321
许三多仍瞪着远处的那个小黑点。��
322
老马：“不会飞过来的，咱们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路段，离巡逻线老远了。”��
323
这话对一个很少见过飞机的人来说没用，许三多仍看着，而似乎存心跟老马过不去，那架飞机已经掠了过来，已经近到能看清旋翼。��
324
老马只好挠头：“今儿这是怎么啦？”��
325
李梦已经跳了起来：“天上的！这边！这边来！”��
326
似乎是听见他说话似的，直升机照直往五班驻地飞了过来。��
327
对五班来说这是破天荒的大事，挥舞着帽子、衣服、镐头，追着直升机跑。��
328
机徽和正往下俯瞰的驾驶员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它绕着五班的驻地转了好几个圈子。于是李梦几个跳着，打着滚，做着鬼脸，指望能被注意到。��
329
老马终于想起一个班长的职责：“列队！列队！”��
330
五个人终于成横队站好，老马一声令下，五人齐刷刷一个军礼，那份正式让只要穿军装的就不得不正视。那架直升机终于悬停下来，机头轻轻地往下沉了沉，看上去就像敬礼，它还以陆航的礼节。��
331
飞机终于掉头飞远，归入原定的巡逻航道。��
332
薛林呆望着：“我怎么忽然觉得咱们变得重要起来啦。”��
333
老马：“一向就很重要！”��
334
他掉头碰上了李梦打量他的眼神，立刻将头转开。李梦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人，但他想做的事情让他喜欢琢磨人。��
335
在直升机旋翼之下，五班驻地被道路分划成一个星形，中心是他们新竖的旗杆。这就是那架直升机改变航向的原因。��
336
无线电静噪轻微地响着，直升机上的人在处理着例行之外的一个小小意外：“仓颉基地。我是�t望五号。”��
337
于是团部办公室的电话开始响；��
338
一营营部的电话开始响；��
339
一营三连连部的电话开始响；��
340
三连二排五班的电话开始响。��
341
李梦几个在黑地里看着屋里的老马，老马立正着，恭恭敬敬在接电话，显得甚是狼狈不堪。��
342
薛林：“这回是营部越级来电话啦，问咱们到底在搞什么，怎么能惊动了师部来电话询问。”��
343
老魏：“刚才是连长来电话，他说军部直接电话干到了团里。”��
344
李梦：“我瞧咱们是乐极生悲啦。”��
345
老魏：“咱们什么也没干啊？”��
346
李梦：“是啊，咱们什么也没干，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情。”��
347
许三多傻呵呵地道：“什么事情？”��
348
李梦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看着眼前新修的路。��
349
几个人看着老马，老马已经放下了电话，正在看着天花板发呆。他终于感觉到注视他的几道目光，便转过了头来，有点无奈地和他的兵们对视。��
350
四个兵蔫头耷脑地站在屋里，捎带得老马更加没精打采。��
351
老马：“我瞧咱们有点乐极生悲……”��
352
许三多：“班长，李梦刚才也这么说。”��
353
“他说我就不能说了！”老马忽然觉得尤其这时不能发火，“对不起，有些事我没琢磨明白，可说真的，我们就是乐极生悲了。我想这路不该修，可能犯了哪条纪律，比如说暴露目标，比如说破坏绿化什么的。两年前为了保护牧民一块草地，整个装甲纵队整整多绕了八公里。��
354
薛林：“可这哪有牧场？”��
355
老马也吃不太准：“那就是暴露目标了，这条路正好是导弹袭击的目标。”��
356
李梦：“这几间屋值一发导弹吗？”��
357
老马索性也不想了：“总之就是错，指导员说明天他过来瞅瞅……这是我的错，我不该下命令修这条路。”��
358
许三多：“报告班长，路是我先修的。”��
359
薛林：“屁话！你是说我们没动过镐头吗？”��
360
许三多：“可就是我先……”��
361
薛林：“许三多你记住，这路是五班修的，是我们一起修的。你和我们是一块儿的，说话就要统一口径――对不对，班长？”��
362
老马是难得地赞同，甚至有些赞许：“不该说一块儿的，该说是一个战壕里的。”��
363
薛林：“嗯，就是一个战壕里的。”��
364
老魏：“有事要一起担着。”��
365
薛林绝没忘了他们中间那个心眼最多的：“李梦你呢？”��
366
李梦：“我？我正在想。我想我们是建设军营扎根边防来着。”��
367
老马没他那么活络的脑筋：“啥？什么意思？”��
368
李梦：“建设军营，以营为家，明天指导员来了咱也这么说！指导员还是护犊子的，最多咱们摊一出以好的目的做了坏的事情，如此而已。”��
369
老马显得有些茫然：“如此而已？”��
370
一辆三轮摩托行驶在草原上，上边坐着一身迷彩的指导员。��
371
几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边的引擎声越来越近，终于停下，几人面面相觑。老马脸上是如临末日的表情。许三多欲言又止，而且就这点动静，薛林已经瞪了过去。“不准认错。不准把事揽在一个人头上。”��
372
许三多：“我只是……”��
373
老马：“要揽也是我揽。班长是干什么的？班长就是认错的。”��
374
许三多：“我只是觉得错了就是错了……”��
375
李梦：“就算你有正义感吧，有时候得学会打打折扣。”��
376
这话对许三多过于深奥，正愣怔间，外边的摩托已经熄火，一惊一乍地发出一个屁驴子应有的动静。��
377
何红涛在外边嚷嚷：“五班有喘气的吗？”��
378
老马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反正是要走，只是走得光荣或不大光荣的问题……”��
379
又“反正”又“只是”，他的语气里可充满了痛惜。��
380
何红涛嚷得已有点上火：“五班，有活人来看你们啦！”��
381
许三多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他没抢到第一个，薛林几个还抢在他头里，但老马胳臂一划拉，后来者居上，他第一个冲出去。��
382
何红涛正站在车边，打量着这大为改观的小小营盘，几个一拥而出的人吓了他一跳。如果一间屋里的人千呼万唤不出来，而后以这种冲锋姿态出现，着实是有点吓人。��
383
但人行渐近，老马仍怔忡着，身后几个却把一脸视死如归换成了笑脸。��
384
李梦迅速地掏出烟来：“指导员，抽烟！”��
385
薛林麻利地打着了火：“指导员，屋里坐。”��
386
“指导员，指导员……”老魏他发现自己的节目都被抢光了，“今儿怎么想起来看咱们了？”��
387
这似乎正好提起了何红涛的心病，狠瞪了几个一眼：“怎么想起来？你们几个能整呀。是整得不想起你们来不行了。”��
388
老马长叹，叹得无奈叹得苍凉，何红涛不由得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389
老马：“我不知道我犯的哪门子糊涂心思……上次指导员您也说总得带大家干点什么，我这就是带大家干点什么……唉，得了，我不习惯把错事往人身上推。我压根不知道该带大家干什么，终于干了还就是个错！”��
390
许三多立刻响应：“报告指导员，是我错！我不知道那是个错！”��
391
何红涛着实愣了会：“错？什么错？”��
392
老马：“指导员，路我下令修的，没动公款，犯什么纪律我不知道，这个不知道并不是说不知错……”��
393
许三多：“报告指导员，路我修的，要处分处分我。”��
394
薛林：“都闭嘴。路五班修的，出自建设军营的良好愿望。”��
395
李梦：“扎根边防，以营为家……”��
396
老魏：“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397
何红涛被这帮家伙吵得连退几步，挥手不迭：“歇歇！歇着！你们抢什么呢？又不是多大的功劳，一条路嘛！”��
398
老马：“不止一条，指导员。”��
399
李梦却听出了一激灵：“功劳？”��
400
何红涛：“几条也都给你按一条算。只能说你们精神可嘉，又不是军事科目上拿了冒尖，最多也就是一团部嘉奖！”这回连薛林
401
都听了出来。��
402
何红涛对这几个很有些悻悻：“你还要什么？一等功吗？先看自己做过什么！”��
403
李梦忽然不再急切了，很严肃，也很诚恳：“这路是班长一手抓起来的，事先我们开过动员大会，班长说，我们来军营一趟不易，总得给后来的人留下点什么。那种庄严的感觉渗入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为了表现五班扎根边防的决心，您看见的每条路都用战士的名字命名，您现正踩着老马路，那是薛林路，老魏路，许三多路，李梦路……”��
404
老马：“别吹爆了！李梦路？你还梦露……”��
405
何红涛却扬着手把他话头止了，一边微笑着思忖：这倒很有意思，可以让团里抓点先进材料。��
406
李梦绝对是给鼻子上脸的人：“先进吗？用来形容我们班长可就太简单啦！他真的是以营为家呀，为了我们几个从来没想过退伍的事，他想家想到哭呀，可他抛头颅洒热血，为了培养大家对驻地的感情，他发动大家修这条路。对不对，薛林？”��
407
薛林：“对！对！”��
408
老马：“对毛！你们……”��
409
何红涛立刻很严肃地瞪他：“老马，其实你哪儿都够先进的条件，就是那�┳臁�…”����
410
薛林：“他平常跟我们说话都很文明的，他现在是谦虚急了。”��
411
老马：“什么叫谦虚急了？”��
412
老魏：“班长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闪了，我们眼里含着热泪……”��
413
老马诧异得喘不过气来：“说人话好吗，各位？”��
414
许三多：“班长他还带我们看导弹打靶机，其实是靶机躲导弹，他搞错了……”��
415
老马：“许三多，你怎么也这样了？”��
416
李梦：“许三多，你缺乏语言组织能力就别说了。班长带我们武装越野，搞现场教育，号召我们向先进部队看齐，赶超国际水平，力争质量一流，豪言壮语绕梁三日，三日犹不绝啊……”��
417
老马：“我没说！我是说我们做人有问题！”��
418
何红涛笑着拍拍老马：“你没说，可你做了。五班长跟我来，有话跟你说。”��
419
五班没会议室，所以要谈话的时候只好众人在外边回避。��
420
老马被指导员大力拍着肩，仍在云里梦中，心里很不落忍地看着外边东张西望的那几个。��
421
何红涛：“老马，什么叫做得对？这就叫做得对。像连长和我一直期待的那样，不，像人们一直期待的那样，老马，全团任期最长的班长，放在哪都不会让人失望！”��
422
老马急得直叹气：“我说指导员，那几个浑小子不明白，难道您也不明白？”��
423
何红涛：“你觉得我不明白？”��
424
老马只好干瞪眼，确实，眼前的何红涛绝看不出半分不明白，倒是看多了他，你会觉得自己不够明白。��
425
何红涛：“于公也于私，对三连也甚至是对全团，你功不可没，你带出的班长在各连都是骨干了。三连不想把你留下？错。三连一直在给你找留下的由头！现在你给了我个线头，弄好了，咱争取三等功，再弄好了……不用我往下说了吧？”��
426
老马很困难地干咽着：“其实，这事跟我真的没多大干系……”��
427
何红涛忽然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的想头已经在外头了。我们实在把你冷落了太久。”��
428
老马愣了，傻了会，类似的话他在不久前是说过的，可那或是咬牙说的，或是无奈的选择。“不是。这事不怪连里。”��
429
何红涛摇摇头：“得了。不怪战士有情绪，只怪我让战士有了情绪。我是指导员，这道理我知道。”��
430
老马急了：“真的！我没想走！说一千道一万，我哪儿想走？您瞧我，瞧瞧我这样？我脱了军装是什么样？您想得出来吗？我想不出来！我……”��
431
他没能说下去，何红涛一只手很柔和地拍上了他后脑，老马在那几个跟前也许老气横秋，但对了一连的指导员，老马低了头，像个终于找回家的迷路孩子。��
432
“别说了……我知道。”何红涛怔忡着，又在老马肩上拍了两下，“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努力……我会努力的。”��
433
老马低着头，他不知道会发生好或坏，他甚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最后他从眼角瞟见在窗外窥探的许三多。��
434
老马心情很沉重地看着指导员远去的一溜烟尘。几个人簇拥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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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茫然若失，看着那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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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笑着，现在他以功臣自居：“指导员说什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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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林：“知道是好事，说出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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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整整咱们那路。”老马顾自拿了工具就走，那几个茫然互瞪了一眼，跟着。在这荒漠中芝麻大的事也要变了西瓜，何况是这样一件绝对大过西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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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五班的群益活动搞得很没趣，因为没一个人的心思在那条路上，老马心事重重，那几个则有一种窥私者的恶趣。许三多是个例外，他一般情况下都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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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又给路边的花苗松了松土，终于罢手扔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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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许三多，你留下……其他人去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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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很惊讶，每个人看许三多的眼神都带了几分猜疑之意，而那种眼神是他们在和许三多最对立的时候也没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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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有点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许三多的心思仍游移在那条路上，对他来说这路是永不完整的，永远有可以修缮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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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三多你别弄了，过来坐下……陪我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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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一时有些哑然，因为他还很少被人用这两字称呼过，但这种又亲切又尊重的感觉是很好的，许三多不再倒腾他的路面，在老马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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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一个你以为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忽然变成了公有的……不，我是说忽然成了晋升之阶，忽然那一下子……味道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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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很茫然，他看说话的人，说话的人比他更茫然。“班长，你想告诉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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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如果……如果人们以后说这条路是班长抓起来的，你会不会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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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是你抓起来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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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其实我在这个事里边是受教育的对象，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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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甩出了他这辈子说得最利落的三个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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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其实路是你修出来的，一条路，不光是走的路，也是大家伙心里的一条出路，许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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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深为疑惑也深为怀疑：“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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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但是，为了树典型，集体的荣誉得找出一个人来代表……说白了，就是大家干的事情归功于一个人，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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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不明白。班长我不明白，你再给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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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只好又叹了口气“班长也不明白……叫班长，不是说他什么都明白。班�┏ぁ�…班��长只是不喜欢这样……味道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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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呆呆看着天，已经垂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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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看许三多进来，那种住嘴和防备是不约而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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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林：“三多子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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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少见的称谓，让许三多觉得陌生，他点点头，去整老魏有点乱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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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忙抢过来：“我来，我来就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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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忽然欢喜地嚷嚷起来：“现在是电视时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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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电视，放下几张马扎，而后期待地回头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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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正悄悄地出去，当许三多的失望之色刚浮上脸，李梦又蹑着手脚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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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路是班长修的，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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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垂了头，也没看那雪花满天的屏幕，他有很多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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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林又晃了回来，这回先拍了拍他的肩：“李梦跟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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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路是班长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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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不替别人考虑的，路其实是你修的。”薛林叹了口气，“但对外要说路是班长修的，这委屈了你，可是三多子，咱们不是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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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呆呆看着再次拍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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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K〗如果有人说我们是朋友，我一定会很高兴。原来我这样的人还可以有朋友。但是那天高兴不起来，因为薛林好像在说，这会儿咱们同谋，这会儿咱们是朋友。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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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觉得老马真幸福，有那么多人为他着想，他有那么多朋友。我没有。老马说上天下地，中间有个你自己，大部分时间我都对着我自己。�ァ�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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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下地，中间有个许三多。许三多对着他自己。他是躺着的，躺在山丘顶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上，老马上来，他是找上来的。一时不知道说啥，两个人都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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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有些不爽，老马也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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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老马有点老实人的心虚，“是他们？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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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摇头：“我想家。我在想给家里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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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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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我还没写完。我跟爸爸、哥哥说，放心，五班挺好，班长对我挺好，李梦他们也不对我怪里怪气地说话了，我们天天都训练。有一条路用了我的名字，叫许三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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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好。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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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李梦他们不怪声怪气跟我说话了，因为他们不跟我说话了。我原来以为人人都会那样跟我说话，可他们不那样了，我觉得不那样真好。可现在他们干脆不跟我说话了，我觉得就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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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个人天天对着世界笑到牙酸，却换不回来一个笑脸，那他的神情可能就与许三多有点像。许三多迷惘、无奈、辛酸、不满，他难得会表现出自己的不满，这种不满聚焦成了泫然欲泣，但他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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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怔忡地坐下：“怪我，许三多。不怪他们，怪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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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显然没想该去怪谁，他只是流他的眼泪：“我想我真的很招人讨厌。我想家了，班长。”老马怔怔望着山下的五班驻地，那个小小的世界，他们唯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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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现，何红涛的三轮摩托在车道上飞驶，屁驴子的轰鸣声响彻原野。边斗里载着一个没见过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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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军人戴着眼镜，野战部队难得有人会戴这么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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