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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不着，我受不了

投币就把你抱抱

属类：- -[作者: 蔡康永] -[阅读: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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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想听个笑话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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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站在马路边，吃着仿佛是从侏罗纪活过来的三角形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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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来个笑话吧。”我回答。也许听一个笑话，饭团的味道会好一点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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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硬币，投进路边一具被漆得花花绿绿的电话里，然后把话筒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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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电话界的小丑，应该就是这副模样了吧……”我打量着那具独脚站立的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把话筒从他手里接过来，“……也许会从话筒喷出恶作剧的水柱也说不定……”对于把自己搞成这样子的彩色电话，我不太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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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话筒放到我耳边。
6
我从话筒里，听见一个录音的男生，很兴高采烈的开始讲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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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的是一个大近视眼女生去买鞋，试穿的时候，把蹲在身前的店员的秃头，看成了自己的膝盖，那个女生觉得连膝盖都露出来，腿实在是露太多了，赶紧把裙子盖上去，结果害得那个店员以为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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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好笑？”他问我，帮我把话筒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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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为我手上的饭团感到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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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电话、秃头、近视眼、膝盖什么的，都好委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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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也希望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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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东西，据说叫做‘笑话贩卖机’之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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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那架彩色的投币电话，好像介绍火星人那样介绍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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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卖机卖的东西越来越多。显然是马路上的行人，觉得缺乏的东西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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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要有人设立一些‘拥抱贩卖机’啊……这里的人，都太缺乏拥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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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这段话来。讲这段话的人，是一个坐在马桶上面自杀的作家，头发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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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拥抱贩卖机’吗？……嗯，生意应该会很好吧。……可是，会是什么样子的机器呢？”他眯起眼睛来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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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码……必须有两条手臂吧？……”我也开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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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边的，五彩的电话机，也不出声的努力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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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也希望能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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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币一次，可以抱多久呢？……三分钟，会不会太久啊？……”他伸出手臂来抱住自己，模拟着交易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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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抱住三分钟？被两条手臂，紧紧抱住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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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回想这一生，到底有没有被人紧紧抱住三分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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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三分钟很久哩……这样贩卖机会很容易坏掉的。”他打断了我的回忆，继续设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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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等巴士的人，也会因为来不及挣脱，而错过了很难等的巴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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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在大马路边，在这么多来往行人的注视之下，公然被贩卖机的两条手臂抱住，这种处境，是不是还能带给顾客温暖与安慰；顾客是不是还能闭上眼睛好好享受，似乎也都是应该考虑的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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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赚这样的钱，也真是很不容易呢。”他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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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充满了想象不到的辛苦，这我并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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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对所有的贩卖机都很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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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笑话，也很辛苦吧。……”我拍拍五彩电话，也投进了一枚表示支持的硬币，录音的声音，再度开始讲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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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问小偷：‘你不但偷了钱，还偷了很多珠宝，对不对？！’”――话筒里的声音，努力制造快乐的气氛――“小偷立刻回答：‘是的，警官，因为从小妈妈就告诉我，光是有钱，是不可能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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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完笑话，挂上了话筒。
33
人类需要的笑话，真是很多种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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