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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

第一章 第二节

属类：- -[作者: 梁晓声] -[阅读: 2500]
《 字+字- 页+页- 原文 对照文本 字+字- 页+页- 》
(1)
1
一片城市贫民居住区。这样的区域如今正在被大面积地推平，建设为小区。可以相信，若干年后，将在城市之中彻底铲除。低矮的小泥土房布局毫无规则，也无院落可言，而且大抵是平顶或一面坡顶的;压住房顶油毡纸的砖头触目皆是，仿佛围棋盘上抚乱的棋子。
2
王小嵩的家是最边缘的一幢小泥土房。不知为什么，它和大多数人家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似乎也更低矮，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3
王小嵩正向家里走来。
4
他路过一处垃圾堆，见一老妪正在那儿捡什么，捡了便用衣襟兜着。王小嵩该叫她“三奶”，她是个饱经风霜，然而身体还硬朗的老太婆。
5
三奶一抬头看见他，说:“怎么放学这么早哇小嵩？”
6
王小嵩回答：“我们老师上课时饿昏过去了。三奶你捡什么呀？”
7
“唉，还能捡什么呢？今天早晨我刚排长队买回来一些大头菜，你广义哥却把菜根都给剁掉扔了！能吃的东西扔了多让人心疼啊，不捡回来不是罪过么……”陶广义是三奶的孙子，是这一带的高才生，也是三奶的骄傲。
8
三奶伸着衣襟让王小嵩看，又说:“小嵩，给你几个吧。洗净了，蒸一蒸，土豆似的好吃。可别让你妈腌成。腌成咸菜就可惜了……”
9
王小嵩说:“三奶，我不要。你们家没人排队买菜，买到一次菜怪不容易的。”
10
三奶说:“哎，三奶诚心给你，你就要。你广义哥住校后，你常帮三奶干这干那的，三奶也没给过你什么好吃的。”
11
“我广义哥以前还经常帮我家挑水呐。”
12
他说罢要走。
13
“这孩子，别走别走。”三奶忙拦住他说，“要不，你拿几个，明天替我送给你们曲老师吧。她教过你广义哥，挺好的老师，家访时总是和颜悦色的。不管怎么的，算我对她的一点儿心意呗……”
14
王小嵩犹犹豫豫地从三奶衣襟里拿了几个菜根塞入书包。
15
三奶冲他的背影嘱咐：“别忘了告诉曲教师，是陶广义他奶奶送给她的……”
16
王小嵩回头应着:“放心吧三奶，忘不了的！”
17
他快走到家门口时，有两个女工从他家里出来，其中一个打量着他问:“你是不是小嵩啊？”
18
他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19
另一个女工拉起他一只手说:“你妈今天腿被砸了一下，我们把她送回来了……”
20
他一听，不待对方说完，挣脱手就往家跑。
21
那女工一把扯住了他:“别担心，伤得不重。单位给你妈买了十个鸡蛋，算是工伤补养品。你要每天给你妈煮一个吃，会么？”
22
王小嵩点了点头。
23
猜测到他是谁的那个女工说:“你是你们家老大，你可要学会心疼你妈啊。翻砂是重活，一个女人，干男人的活，不吃饱是不行的。宁可你和弟弟妹妹们少吃一口，今后也要保证你妈带够了饭。你爸在外地工作，你妈要是有个好歹，你们怎么办？”
24
他嗯了一声，再次挣脱手，冲入家门。
25
母亲躺在床上，弟弟和妹妹依偎在母亲身旁。弟弟五岁，妹妹才三岁多一点。
26
家中只有几样简陋的破旧家具。墙上贴着几排奖状。是他父亲获得的。五八年的、五九年的、六○年的、六一年的。早年的已旧了，六一年的还新。旁边是他母亲最新获得的奖状。
27
母亲奇怪地问道:“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28
“老师第二节课时饿昏了，我们班提前放学。”
29
他说着放下书包，要捋起母亲的裤筒看母亲腿上的伤。
30
母亲制止住他:“没撒谎么？”
31
“妈，我没有！”
32
“你要是不学好，敢逃学，我可饶不了你！”
33
王小嵩：“妈！”
34
母亲相信了他的话，不再制止。
35
他轻捋起母亲的裤筒，见母亲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36
“疼吗？妈……”
37
母亲点点头。随即摇摇头:“疼是有点儿疼的，不过妈能忍住。”
38
《年轮第一章》2(2)
39
妹妹说:“妈，我饿。”
40
弟弟说:“我也饿。”
41
妹妹和弟弟的眼睛盯向桌上――盘子里放着十个鸡蛋。
42
母亲搂过妹妹亲了一下，又抚摸着弟弟的头说:“好孩子们，鸡蛋留着‘十一’吃行么？”
43
弟弟妹妹同时听话地“嗯”了一声。
44
母亲说:“小嵩，午饭煮苞米面粥吧。妈今天早晨已经把菜叶切好了，可以少放一点菜叶，可以煮得稠一些。”
45
王小嵩答应着，从书包里取出了那几个大头菜根。
46
母亲看见菜根问道:“你哪儿弄来的？”
47
小嵩说:“三奶给的，托我明天捎给我们老师。”
48
“你们曲老师是位好老师，明天你给她带两个鸡蛋去吧。”母亲说，“不，带三个吧。替你三奶把大头菜根洗干净了再捎给你们老师。”
49
王小嵩高兴地说:“哎。妈你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
50
他拿起斧头，抱起几块柴，到外面去劈……
51
鸡蛋已经收起来了，盘子里放的是几块洗后的大头菜根。
52
母亲睡着了……
53
王小嵩对弟弟妹妹说:“缸里没水了。哥去挑水，你们不许闹醒妈妈啊！”
54
弟弟问:“哥你能挑动么？”
55
“能。”
56
“振庆哥哥不是每天都来帮你抬水的么？”
57
王小嵩不理睬弟弟，将毛巾垫在衣服里……
58
“你们不是好朋友了么？”
59
王小嵩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弟弟什么都不问了。
60
王小嵩一出门，看见吴振庆走来。他装作没看见，从房檐下摘取了扁担……
61
吴振庆徘徊在别处，目光却在望着他……
62
扁担钩太长，王小嵩担不起桶……
63
他将扁担钩链在扁担上绕了一下，才勉强使水桶离开地面。可刚走两步，后桶掉了，前桶磕在地上……
64
吴振庆终于走过来，替他拎起桶：“我都挑不动一担水，你就能挑动了？”
65
王小嵩说:“挑不动一担，我挑半担。”
66
吴振庆从他肩上取下扁担说:“你不是总怕自己将来是个小个子男人么？现在越压，将来越矮！”
67
王小嵩说:“一边去！矮就矮，我愿意！”
68
二人争夺扁担。
69
吴振庆忽然一只手捂另一只手，背过身哎哟不止……
70
王小嵩一愣，绕到他对面，讷讷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71
吴振庆抬头一笑，像大人摩挲小孩子的头一样，在王小嵩头上摩挲了一下：“逗你玩呢！”
72
王小嵩也不禁笑了，擂了他一拳：“你这家伙！”
73
二人抬着水桶走远了。
74
抬回水，二人蹲下抽扁担时，王小嵩一回头，发现水桶并未在中间，而是非常靠近吴振庆那一端……
75
“你就不怕压成个小个子呀？”
76
吴振庆说:“我爸个子高，我怎么压将来也矮不了！”
77
二人合拎着水桶进屋，倒进缸里。
78
王小嵩搅面准备煮粥。
79
吴振庆替他倒水，一边和他的弟弟妹妹们逗：“你们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老实呀？嘴里吃什么好东西呢？”
80
王小嵩一听，望向弟弟妹妹――弟弟妹妹紧闭着嘴，都将一只手背在身后……
81
王小嵩猜想到了什么，望向桌上的盘子――盘子里只剩下一个大头菜根了……
82
王小嵩火了：“好哇，你们偷吃，都给我！”
83
弟弟妹妹伸出了手――手里是吃剩一小点儿的大头菜根……
84
王小嵩放下搅面的碗，扑向弟弟妹妹，要打他们……
85
母亲惊醒了，一边用双臂拦他，一边喝道:“小嵩你干什么？！”
86
“他们把大头菜根都吃了！”
87
吴振庆说:“嗨，我还当他们吃‘人造肉’什么的呢！大头菜根，偷吃就偷吃了吧！”说着，将盘子里剩下的那个大头菜根拿起，也咬了一口，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又说:“还真挺好吃的，像小萝卜。”
88
《年轮第一章》2(3)
89
王小嵩说:“你！……这是吴三奶托我捎给咱们老师的。”
90
吴振庆一听，把大头菜根默默又放回盘子里了……
91
母亲说:“你就再给你们老师一个鸡蛋吧。两个算你给你们老师的，两个算三奶托你捎给你们老师的，行了吧？”
92
王小嵩这才息怒，一边继续搅面，一边狠狠瞪着弟弟妹妹。
93
弟弟妹妹哭了……
94
母亲一手搂过弟弟，一手搂过妹妹，问吴振庆：“小庆，又帮小嵩抬水来了？我们家可真亏了你，要不连水都吃不上了。我认你个干儿子吧，愿意不？”
95
吴振庆看看王小嵩，痛快地说:“愿意！”揭开锅盖看了看，又说:“水开了！”
96
于是王小嵩往锅里倒面糊，吴振庆用勺子搅……
97
母亲慈祥地望着他们……
98
锅里冒泡儿的菜粥……
99
同一个时间，徐克正在菜店门前排队买菜，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插了队。
100
一名妇女冲他大喊:“哎，你这小孩儿，怎么在我旁边站着站着，就夹到前边去了？”
101
徐克说:“我是在这儿的嘛！”
102
妇女说:“不讲理！”说着侧过身让他看见自己袖子上用粉笔写的号。
103
徐克说:“我也有号啊！”也侧过身让对方看号。
104
妇女来气了：“我是三十一号，你怎么也是三十一号？肯定是你自己写的！”
105
徐克说:“不是！”
106
后面的几个人嚷起来:“这孩子是夹进来的，把他挤出去！”
107
“不许他买。都夹塞，排队的什么时候能买到？”
108
妇女身后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老者息事宁人地说:“算了算了，一个孩子，夹就夹了吧。孩子，你到我前边来吧！”
109
徐克乖乖站到了老者前边。
110
妇女回身对老者说:“不是我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您看我这购菜证上，三天没买到菜啦！又不给补……”
111
忽然传来卖菜人的声音：“别排了别排了，卖光了！”
112
排队的人们顿时乱了，都往前涌――许多只手，伸向菜案，抓抢一些掉下的菜帮菜叶……
113
人们终于都散去了――买到的一脸庆幸，没买到的表情怏怏……
114
有人问:“明天什么时候来菜？”
115
卖菜的说:“不知道。”
116
“那，究竟能不能来菜呢？”
117
“不知道。”
118
“说是每户每天三斤菜，可一个星期才来一两次菜，这购菜本不是等于白发么？”
119
卖菜的说:“不想要了？不想要给我！”
120
那人悻悻无言地走了……
121
一个抱着菜戴着眼镜的人掉了几根小青菜……
122
刚才说徐克夹塞那个妇女见了，上前捡起，转身便走……
123
有人告诉那个掉菜的男人：“掉菜了！”
124
他立刻回头寻找，仿佛掉的是钱包，或什么贵重之物。
125
告诉他的人指指那女人的背影――她已匆匆走出了挺远。
126
他却不肯罢休，喊着追:“哎，那位女同志，等等，等等！”
127
那妇女反而走得更快了……
128
他又掉了一根菜，被一个孩子捡起来就跑……
129
他顿了下脚，继续追那妇女，终于追上。
130
妇女难为情地回头一看，居然认识:“哟，严科长，我……我不知道你喊的是我……”
131
那男人也极不好意思：“没什么没什么，你没买上？”
132
但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着妇女手中的那几棵小青菜……
133
妇女说:“可不没买上呗！您掉的吧？从背后我也没看出是您来，要是看出来，我捡了就给您了……”
134
“不不不，不是我掉的……今天天气，怪好的啊？”
135
妇女说:“给你吧给你吧！”
136
“何必呢何必呢，不就是几棵菜嘛！”
137
一个执意要还给，一个执意不收受……
138
徐克两手空空，站在不远处望着，一副失落得很的样子……
139
《年轮第一章》2(4)
140
徐克的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个车老板闭着双眼躺在马车上，也不知睡着了没有。他头下竟枕着四分之一块豆饼！
141
徐克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到马车跟前……
142
车老板睁开眼睛:“你看我干什么？”
143
他离去……
144
待车老板闭上眼睛，徐克又回来……
145
他蹑足绕着马车转，伺机下手……
146
他猝然从车老板头下抽出那四分之一块豆饼……
147
车老板的头“咚”地在车板上撞了一响……
148
车老板睁开眼，发愣地瞅他……
149
他也瞅着车老板发愣……
150
车老板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头底下，摸不着豆饼，霍地坐了起来……
151
徐克抱着豆饼撒腿就跑……
152
车老板跃下车，操着鞭子喊:“嗨，站住！你站住！他妈的小兔崽子，大白天就动抢！还不站住？看老子抓住你不抽你一顿！”
153
他跑过马路，一辆卡车急刹车……
154
车老板追过马路……
155
这时王小嵩已经煮好了菜粥，吴振庆替他往桌上端。
156
弟弟妹妹已然在喝……
157
母亲说:“小庆，你也在这儿吃吧！”
158
“不。我回家吃……”
159
母亲说:“都是我干儿子啦，还客气什么？你回家就能吃上山珍海味呀？”
160
吴振庆眼睛瞥向锅里。
161
王小嵩说:“吃吧，够……”
162
吴振庆说:“那好，我吃！”
163
他坐下不客气地喝起来……
164
母亲背靠着墙，双手也捧碗喝……
165
顿时一片喝粥的响声。
166
小炕桌上除了粥碗，还有一个大盘子，也许就是刚才用来装过大头菜根的那个盘子。盘子正中是一块豆腐乳。不，它原先是一块，此时已不完整了……
167
三个自家的加上一个外家的孩子，不时用筷子在豆腐乳上沾一沾，然后放在口中咂几咂，那庄重的神态，像贵族子弟吃西餐一样。
168
从他们喝粥的声音就听得出来――他们觉得那掺了菜的苞谷面粥好喝极了！
169
吴振庆望望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婶儿……”
170
母亲嗔怪地说:“嗯？怎么叫我？”
171
吴振庆改口：“干妈，我妈……我妈说……说……”
172
“别吭吭哧哧的，快说吧！”
173
他正欲说，徐克突然闯了进来，他跑得气喘吁吁，上气儿不接下气儿，怀中紧抱着豆饼，目光四处瞧，寻找藏的地方。最后将豆饼放入一口旧箱子（那是装冬天的鞋的），而且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指着门：“关！关！……关上门！”
174
众人都惊愕地望着他……
175
徐克说:“如果有人追来，你们就一口咬定我根本没出过屋！”
176
他匆匆脱下外衣，掖在箱后，光着上身又说:“给我盛碗粥！我光着脊梁，喝着粥，他就不敢认我了！”
177
这时，外面传来了吼声:“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出来！今天你不还我豆饼，不管你躲到哪儿，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178
没人给徐克盛粥。
179
徐克夺过吴振庆的粥碗，喝起来……
180
吴振庆忐忑地站起来，走到外面去看……
181
母亲说:“小嵩，扶我出去……”
182
王小嵩说:“妈，你躺着吧，又不是我干的事儿！”
183
徐克说:“对，大婶你老老实实躺着吧。那人找不见我，一会儿就会走的！”
184
母亲没理睬徐克，对儿子说:“扶我出去！”
185
王小嵩只好扶母亲走了出去。
186
车老板来到家门口，一手攥着鞭子，问:“大嫂，看见一个小孩子过来没有？”不待母亲回答，又恼怒地自言自语：“我这么大的人，倒被一个小毛孩子抢了！他抢我那块豆饼，是我三天的口粮啊！我舍不得吃，想省下来带回给老婆孩子的……”
187
他说罢，无处发泄地狠狠甩了一记响鞭……
188
母亲说:“大兄弟，是我的孩子抢了你。”
189
《年轮第一章》2(5)
190
车老板不禁一怔，接着竟显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局促不安的甚至有点儿可怜的样子――那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在城里人面前习惯性的自卑心理。
191
屋里，弟弟对徐克说:“小克哥哥，我给你换个地方藏！藏被子里，他保证不会翻我家被子！”
192
徐克从箱子里将豆饼拿出来，交给他藏在被子里――
193
弟弟妹妹藏好豆饼，也溜下了床，缩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地望着车老板……
194
母亲对王小嵩说:“把他给我叫出来！把豆饼也拿出来！”
195
徐克捧着豆饼，畏畏缩缩地，羞愧难当地，也有几分不那么情愿地被王小嵩和吴振庆从屋里推了出来……
196
母亲说:“还给这位叔叔，向这位叔叔道歉！”
197
徐克一声不吭，捧着豆饼相还，之后退到了母亲身旁。
198
母亲严厉地说:“还不道歉！”
199
徐克说:“我……错了……”
200
母亲回头对车老板说:“我教子不严，让你耻笑了，我给你鞠个躬，算是请你原谅吧！”
201
在孩子们的注视之下，母亲向车老板深鞠一躬……
202
车老板瞅瞅母亲，又瞅瞅徐克，说:“这……大嫂，我可一点没有想难为孩子的意思啊！还我，我就感激不尽了！这年月，你这么多孩子，也真够你替他们操心的啊！”
203
他瞥见斧头就在门口，被劈柴夹住，走过去，将鞭子插在后腰上，将豆饼垫在门槛上，拔出斧头，只一斧，那块豆饼分为两半……
204
车老板站起，一半豆饼给徐克，苦笑道:“咱俩可都跑得够呛，你若朝我要，我还真舍不得给你！现在呢，叫我怎么好意思不留下一半啊？拿着吧！”
205
徐克更加羞愧，低着头接过了那块豆饼……
206
车老板正欲转身走，被母亲叫住了:“等等……”
207
母亲对王小嵩耳语了几句……
208
王小嵩进屋去，转瞬出来，用纱布兜儿包了些东西给母亲……
209
母亲递给车老板：“唉，家里也没什么送得出手的，这是两个窝头，我今天上班带的没吃，和几个生土豆，你别嫌弃……”
210
车老板说:“这……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我这不是反过来占便宜了么？我不能收！不能收！”
211
母亲和车老板推来拒去，最终，东西还是到了车老板手里……
212
车老板说:“大嫂，我忘不了你。年头好了，我一定从农村给你拉一车菜送来！”
213
母亲笑笑，转过身，沉着脸对孩子们说:“扶我回屋。”
214
王小嵩和吴振庆将母亲扶进了屋。
215
弟弟妹妹也往屋里扯徐克。
216
妹妹说:“小克哥哥你别不高兴，要不连这一块豆饼还没有呢！”
217
母亲说:“都继续吃饭吧，也给他盛碗粥。”――“他”，当然指的是徐克。
218
王小嵩给徐克盛了碗粥，徐克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炕沿，捧着碗低下头便喝……
219
又是一阵喝粥声，仿佛刚才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没发生。
220
徐克说:“再来一碗！”看得出来，他认为自己在这儿根本不是外人。
221
王小嵩又给他盛了一碗。
222
吴振庆说:“干妈，我给你盛！”
223
母亲说:“我不喝了，不上班，喝一碗就喝不下了。”
224
徐克说:“我也叫你干妈吧？”
225
“你么，等一会儿再说。”
226
徐克讨了个没趣，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227
母亲说:“小庆，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来着？”
228
吴振庆说:“我妈说，我家粮食明天就吃完了，可还差三四天才到买粮的日子呢，我妈让我问问，先用你家的粮本买十斤粮行不行？”
229
“那有什么不行的，我家不是也用你家的粮本买过么？幸亏买粮的日子差隔着，互相接济着买呗！”
230
各自的碗空了，锅空了，盘子里的腐乳也不存在了。
231
母亲问徐克：“喝饱了？”
232
徐克拍拍肚子:“饱了。”
233
母亲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234
《年轮第一章》2(6)
235
徐克走到了母亲跟前，母亲一把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同时对王小嵩和吴振庆说:“小嵩，小庆，你们把门插上，给我守着门。”
236
徐克开始觉得有些不妙，嗫嚅地说:“大婶……”
237
母亲说:“抢了别人的东西，不往自己家跑，倒往我家跑，你说该对你怎么办吧？”
238
“我下次不敢了……”
239
“该不该打你？”
240
“该……”
241
母亲说:“你妈瘫在床上，你爸平日没工夫管教你，你说我有没有权利替他们管教你？”
242
徐克低声说:“有……”
243
“那好，把裤子退下来……”
244
徐克一只手解开了皮带……
245
“趴下……”
246
徐克乖乖地趴在炕沿……
247
母亲一手按住他，一手抓住笤帚疙瘩，在他屁股上打起来，打得并不太重，可也不能说太轻……
248
徐克咬牙忍受……
249
王小嵩说:“妈！”
250
吴振庆说:“干妈！”
251
他们赶快过来替徐克求饶。
252
母亲说:“你从小就敢抢，不管教你，长大还了得么？”
253
徐克默默流着泪说:“我错了……”
254
母亲这才扔了笤帚，脸色异常严肃地说:“你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我和你们的母亲，除了一张脸面，再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有了。你们若从小就学坏，我们当妈的，还有些什么指望？”
255
徐克泪流满面地系着裤子，他忽然哇地大哭起来。
256
母亲说:“我打你，你感到委屈了？你觉得我没资格替你妈管教你？”
257
徐克说:“有。”
258
“那你还哭得多么冤屈似的？”
259
徐克说:“不是冤屈，是……是……我把购菜证弄丢了！”
260
他哭得更难过了，更绝望了……
261
大小孩子们，包括母亲，顿时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待他了……
262
晚上。
263
母亲手拿一只鸡蛋，摩挲着，遗憾地说:“可惜现在不是春天，如果是春天，这几个蛋中，兴许能孵出一只小母鸡呢。有一只母鸡的话，我们就会常有鸡蛋吃了……”
264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趴在被窝，都双手捧着下颏，向往地听着……
265
母亲将鸡蛋凑近灯光――它显得半透明了，内中似乎有生命在蠕动着似的……
266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入睡了……
267
王小嵩做梦了，梦见满炕的小鸡……
268
在梦里他和母亲及弟弟妹妹置身于小鸡中，喜笑颜开，无数小鸡变成无数大鸡，生出了满炕蛋，捡也捡不过来……
269
王小嵩向人们分送鸡蛋，人们中有他的老师和同学们――吴振庆、徐克、郝梅、张萌、韩德宝等……
270
第二天早晨。
271
王小嵩离开家走在上学的路上，他的书包里装着要送给老师的鸡蛋。
272
王小嵩在徐克家门前站住。徐克的爸爸正在给自行车打气。
273
王小嵩说:“大叔，徐克在屋吗？”
274
徐父说:“他早走了，和振庆一块儿走的，说是今天卫生值日……”
275
王小嵩满脸困惑地离开了……
276
他心里高兴，蹦蹦跳跳的……
277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喊:“小孩儿，东西从书包里掉出来啦！”
278
他站住，回头看。走过的路上，有一个手绢包儿，他傻眼了，因为手绢里包的就是鸡蛋……
279
他往回跑去捡……
280
有辆泔水车停在路边。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老马比他离手绢包近;马拉动车，伸长脖子，在他跑到之前，竟将那手绢包一口叼起，吞下去了……
281
王小嵩瞪着老马呆住了……
282
赶车的老头儿从一幢房后转出来高喊:“倒泔水！倒泔水！倒……”
283
王小嵩一下子冲到老头儿跟前，哭嚷：“你还我鸡蛋！还我鸡蛋！还我鸡蛋！”
284
老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鸡蛋？我干吗要还你鸡蛋？”
285
“我的鸡蛋掉在地上，被你的马吃了，一共四个！你今天不还我就不行！”
286
《年轮第一章》2(7)
287
老头望望老马――老马若无其事。
288
老头说:“一匹拉泔水车的老马，都快饿死了，你怎么能往它头上栽赃呢！孩子，冤枉不会开口说话的牲口，是罪孽呀！就算是它吃的，那也该你倒霉。我都忘了鸡蛋是圆的还是方的了，这年头让我上哪儿找四个鸡蛋还你？”
289
一个倒泔水的青年说:“是你自己太想鸡蛋吃了，编出来的故事吧？”
290
老头儿转身走了，又敲起梆子:“倒泔水！倒泔水！……”
291
趁没人看着，王小嵩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大石头，仇恨地瞪着老马，高高举起…
292
老马望着他――它的目光似乎很善良，也很忧郁…
293
梆声……
294
王小嵩的手臂垂落，将石头扔了……
295
他沮丧地走了，不时抹眼泪，不时回头望那老马……
296
梆声……梆声……梆声……
297
王小嵩无精打采地来到学校，他走在走廊里――一间教室的门刚打开，正要拥入教室的学生们却被一张课桌从里面挡住了……
298
另一个班的一名学生说:“我们班教室门打开时，也是这样的！”
299
“看，通风窗开了！哎呀，老师的粉笔怎么就剩这么几支了？！”
300
“准是有人从上面爬进去，又蹬着课桌爬出来！”
301
“那除了小偷，还能是什么人呢？”
302
“报告校长去！”
303
学生们议论纷纷。
304
在王小嵩他们班的教室里，老师的讲课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棵菜啦、两棵胡萝卜啦、几个土豆啦、一个窝头什么的。当然，还有一大块豆饼，不消说，是韩德宝给老师带来的……
305
粉笔盒里，粉笔满了出来，都是整根的，还有彩色的。
306
张萌说:“咦，怎么变出来这么多粉笔？”
307
有几个同学将目光望向吴振庆和徐克……
308
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似乎在认认真真地看课文……
309
王小嵩一走入教室，几个同学立刻围住他，七言八语地发问:
310
“王小嵩，你给老师带来点儿什么？”
311
“怎么不说话？他肯定什么也没带！”
312
“这家伙，老师辛辛苦苦教了你五年，换不来你一点点感情么？你有良心没有？”
313
郝梅说:“你们别乱嚷嚷，王小嵩生病的时候，老师几乎天天晚上到他家去给他补课，他才不会像你们说的那么没有良心呐！”
314
她说完，注视着王小嵩，期待着他拿出什么比别人更好的东西……
315
王小嵩低声说:“我带了四个鸡蛋！”
316
同学们一片惊讶：
317
“哇！鸡蛋吗？！”
318
“王小嵩，你真了不起！”
319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鸡蛋了，都快忘了世界上还有鸡蛋！”
320
“王小嵩，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别生气啊！”
321
“要是有谁再带来点儿‘人造肉’，老师回家和鸡蛋一炒，那可多香啊！”
322
“鸡蛋”二字使同学们都咽起口水来……
323
张萌说:“王小嵩，那你快拿出来吧！”
324
王小嵩说:“让马吃了……”
325
顿时一片沉静。同学们面面相觑，接着，都盯住他的脸看他，显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
326
韩德宝突然说:“你骗人！”
327
王小嵩说:“我没骗人！我掉在路上，被拉泔水车的老马吃了，连包鸡蛋的手绢一块儿吃了……”
328
一个男同学哈哈大笑:“哈，哈，闹了半天，他还是两手空空啊！被马吃了！”他转动着头问周围的同学，“马吃鸡蛋么？你们听说过马吃鸡蛋的事儿么？”
329
郝梅生气地说:“王小嵩，我总以为你很诚实。原来你这么会撒谎！今后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话了……”
330
她感到自己对他的信任被捉弄了，气呼呼地一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331
张萌说:“王小嵩，没带就没带，那也没什么，反正大家都是自愿的。可是你编瞎话，撒谎捉弄大家可不对。”
332
《年轮第一章》2(8)
333
王小嵩干张了几下嘴，不知说什么好……
334
吴振庆离开座位走了过去……
335
他说:“我作证，他没骗人。”
336
张萌不满地望着他――那意思是，你们总是互相包庇。但她也敢怒不敢言……
337
吴振庆作证:“他妈妈昨天让他捎四个鸡蛋给咱们老师，当时我在他家。”
338
那个男同学说:“可你能作证不是被他在路上自己喝了么？我喝过生鸡蛋，好喝着呐！”
339
吴振庆张了张嘴，也语塞了。他目不转睛地瞪着王小嵩，仿佛在问――小嵩，你不会吧？
340
王小嵩突然扑向那男同学，两人扭打起来……
341
上课铃响了……
342
上课了，同学们都坐好了。
343
王小嵩鼻子被打破了，用纸塞着，唇上有少许血……
344
教室门开了……
345
张萌喊:“立！”
346
同学们全体站起……
347
走入教室的却不是班主任曲老师――而是一位男老师。就是昨天将曲老师背入到教员室的那位男老师。
348
张萌的声音变低了:“礼。”
349
没有同学行礼……
350
“坐。”
351
也没有同学坐下，他们仍呆呆地站着，愣愣地望着那男老师……
352
男老师说:“同学们都坐下……”
353
大家终于先后坐下。
354
男老师说:“同学们，讲课桌上这些东西，说明你们非常关心你们曲老师，正如……你们曲老师，非常喜爱你们一样，这，使我很受感动……”
355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竟说出了两个充满孩子气的话：“真的……”
356
教室里很静、很静……
357
他继续说:“从今天起，由我来做你们的班主任，昨天，有些同学已经认识我了。让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赵……是的……我姓赵……”
358
“那，我们曲老师呢？”郝梅轻轻发问。
359
“她……调走了……”
360
韩德宝说:“这不可能！”他望着左右的同学，又说:“这太不可能了！大家说是不是？”
361
众同学呼应：
362
“不可能！”
363
张萌说:“我们曲老师要真是调走了，一定会和我们告别的。她怎么会不和我们告别呢？”
364
赵老师说:“是啊是啊，她怎么会不和你们告别呢……”他搓着双手，吞吞吐吐地说:“让我怎么和你们讲呢？野菜中毒……常常是有生命危险的……我们老师，都很难过……但是……但是……我们都得面对现实，是不是？”
365
韩德宝问:“我们老师她……她……她死了么？”
366
他的问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勉强听得到。
367
赵老师注视着他，点了一下头……
368
一片异样的肃静――远处似有梆声传来……
369
梆声来自王小嵩的主观幻觉……
370
他眼中渐渐涌满了眼泪……
371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372
赵老师拿起了一支粉笔……
373
“不许你动！”
374
他吃惊地抬起头。并且，不由得放下了粉笔……
375
徐克离开座位，跑到前边，双手捧起粉笔盒，又跑回座位，将粉笔盒放在他课桌上，双手护着，仿佛怕被人抢去……
376
他忽然双手护着粉笔盒，伏在桌上哭了……
377
于是许多同学都哭了起来……
378
赵老师迈下讲台，背靠窗子、面向同学们，非常理解地望着大家……
379
默默流泪不止的王小嵩……
380
哭声渐弱，消失……
381
梆声……来自王小嵩脑子里的梆声。
382
尽管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哭，但王小嵩听到的似乎仅只是梆声……
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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