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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

第一章 第四节

属类：- -[作者: 梁晓声] -[阅读: 2497]
《 字+字- 页+页- 原文 对照文本 字+字- 页+页- 》
(1)
1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2
放学路上，吴振庆、王小嵩、徐克一伙，和另一伙男同学打雪仗。
3
郝梅远远观战，不时躲避雪球。
4
王小嵩被对方的一个男同学从背后推倒在地。
5
郝梅跑过去，扶起他，替他拍打身上的雪。
6
王小嵩抓起一捧雪，攥成雪团，要投出去……
7
郝梅说:“别打了！你能跟我上我家去一次么？”
8
王小嵩扔了雪球，点一下头，跟在郝梅身后走了。
9
开战双方停火了。
10
男孩子们都以一种羡慕的眼光望着郝梅和王小嵩――尽管他们并没有并肩走，而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11
徐克朝吴振庆挤眉弄眼。
12
吴振庆说:“郝梅还送给过我一支铅笔呢！”唯恐别人不信，从书包里取出铅笔盒，拿出一支铅笔给大家看：“就是这一支！”
13
没人看他。男孩子们的目光仍都望着郝梅和王小嵩……
14
吴振庆挺没趣地收起了铅笔盒。
15
郝梅的家是一幢带小栅栏院儿的俄式住房――从斜掩窗子的窗帘看，她生活在一个较富足的家庭。
16
他们在院门外站住了。
17
郝梅说:“跟我进去吧。”
18
王小嵩摇头。
19
“那……我一会儿就出来，你可一定在这儿等着！”
20
郝梅奔上台阶，按门铃，门一开，她就闪进去了。
21
王小嵩望着郝梅家窗子出神。窗台摆着盆花儿。
22
在他的想象中――仿佛是自己的母亲正在这个家里，正在窗前补衣服。
23
那想象中的情形，多像一幅画啊。
24
郝梅不知何时出来了，推他一下，破坏了他的想象。
25
她怀抱着一条半大的小花狗。
26
王小嵩高兴地说:“小狗！它叫什么？”
27
“它叫‘小朋友’，你喜欢么？”
28
“喜欢！”
29
郝梅说:“那你替我养着吧？行不行？”
30
王小嵩刚要抱过小狗，一听这话，手臂缩回去了。
31
“这……”
32
郝梅说:“这是
33
里用来做试验的小狗。和我妈妈有了感情，我妈妈就没舍得用它做试验，抱回家来了。可我爸爸烦狗，不许养它，总和我妈妈吵……”
34
王小嵩仍很为难地犹豫着。
35
郝梅说:“吴振庆和徐克，说你妈妈对你可好了，从来也不反对你的愿望！我会经常给你东西喂它的。”
36
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好吧，我替你养着！”王小嵩终于抱过了小狗。
37
回到家，王小嵩把小狗放在炕上，弟弟妹妹快乐地围观它。
38
母亲下班回家了。
39
母亲愕然地问:“这是什么？”
40
“狗。”
41
母亲说:“我还不知道这是狗么？扔出去！快给我扔出去！”
42
“不……”
43
三个小儿女异口同声。
44
母亲抓起了笤帚，高举着威吓：“都不听话啦？我挨个儿打你们！”
45
弟弟妹妹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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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喜欢么！”
47
母亲说:“人都吃糠咽菜的年月，喂它什么？”
48
弟弟说:“我那份儿饭分它吃！”
49
妹妹说:“还有我的……”
50
王小嵩说:“妈，这是郝梅求我替她养的。她说会经常送东西来给它吃！没人养它，它活得了么？”
51
母亲这才同意了。
52
在一个建筑工地的雪地上，王小嵩、弟弟妹妹和小狗在快乐玩耍。
53
吴振庆和徐克陪伴着郝梅来给小狗送东西吃。
54
小狗朝郝梅身上扑，和她亲。
55
六个孩子开始和小狗一块儿玩耍。
56
雪地上留下一片生动的足迹――孩子们的和狗的。
57
不远处，建筑工地上，几个建筑工人在看。
58
他们走了过来。
59
弟弟说:“哥，他们会不会抢咱们的狗？”
60
王小嵩警惕地望望他们，抱起小狗跑回了家。
61
《年轮第一章》4(2)
62
在家里，他将妹妹抱到箱子盖上坐着，小狗被藏在箱子里。
63
孩子们严阵以待地望着门。
64
一阵敲门声，几个大汉推门进了屋。为首的一个说:“我们是打狗的！”
65
王小嵩说:“我们家没养狗。”
66
那汉子说:“没养？刚才还看见你们和狗在一起玩来！你们都是少先队员吧？少先队员可不兴撒谎骗人啊！那小狗呢？”
67
徐克说:“跑了！”
68
“跑了？”
69
王小嵩说:“你们不信就搜！”
70
他们未敢搜，这儿瞧瞧，那儿望望。
71
郝梅说:“大人撒谎就不觉得可耻了么？你们才不是打狗的呢！”
72
吴振庆说:“你们是盖楼的工人！我都熟悉你们了！你们出去！”
73
他们面面相觑，扫兴地走了。
74
晚上，王小嵩一家为“小朋友”发愁。
75
王小嵩说:“妈，你想想办法救它一命吧！”
76
母亲说:“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都不愿它死吧？”
77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点头。
78
狗也望着他们……
79
母亲默默将箱子腾空，铺一些烂棉絮，放进两个窝头，最后抱起狗，抚摸了一下，放入箱内。
80
王小嵩盖上箱盖，往箱盖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别害它命，它是我们的‘小朋友’”，后面还用蜡笔描了两个很大很触目的惊叹号――看来只能采取这样的办法了，希望‘小朋友’可以找到能够养活得起它的大朋友。当天晚上，王小嵩和母亲用绳子拖着箱子在雪地上走，半路，王小嵩又拣了一块冰坨，放进箱子里，他心中说:“小朋友，你要是渴了，就舔舔冰吧，对不起了。”
81
早晨，王小嵩母子在梦乡中被外面传来的兴奋的喊叫声惊醒：“堵住它！别让它往那人家跑！”
82
“打呀！打呀！”
83
“给它一铁锨！给它一铁锨！”
84
随后是狗的哀叫声。
85
王小嵩一下子坐起，急推母亲：“妈，妈！你听！你听！”
86
有人打狗！是“小朋友”吗？!母亲率领着衣帽不整的孩子们，一边扣衣扣，一边奔出家门，见大楼角那儿，围着一群工人。
87
母亲最先赶过去，她看见――吊在脚手架上的狗，皮已被剥下了一半儿，一个工人还在剥。
88
母亲倏地一下转过身，将孩子们的头拢在一起，搂紧，并用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
89
她说:“不是你们的狗！不是！孩子们，别看，那不是你们的‘小朋友’……”
90
母亲抱起妹妹，领着弟弟，匆匆往家走。
91
狗的足迹在离家不远处中断了，一滩血仿佛是一个句号……
92
当天一个工人来到王小嵩家，将用报纸包着的什么东西默默放在桌上。他低声说:“我们饿急眼了，这是两条后腿……”
93
母亲喊道:“滚！”
94
他垂了头往外便走。
95
母亲说:“带走你拿来的东西！”
96
他头垂得更低，转身匆匆拿起他送来的东西，在母亲和孩子们的怒视之下，像一个罪犯似的走了。
97
王小嵩一个人来到了那个建筑工地，他扒开滴血的雪，在楼角那儿寻找。
98
他找到狗的颈圈儿，用袄袖揩净它。
99
当！当！当……
100
一段铁轨在他头顶敲响。
101
他抬起头，看到了由方块木板组成的标语――大干苦干拼命干，争取早日实现共产主义。
102
王小嵩来到郝梅家，告诉她“小朋友”死了。
103
郝梅给了他一记耳光。
104
他和她相互瞪视着。
105
他从兜里掏出狗颈圈儿还给她。她一把夺下，捧在胸口，转身哭了。
106
王小嵩呆呆地愣着。
107
郝梅奔上台阶，跑进家去。
108
王小嵩低下头，缓缓地转过身，缓缓地走了。
109
在课堂上，全班同学端坐收听有线广播。
110
广播里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热情而具有充满信心的鼓舞性：“总之，在这一次捐献活动中，每一名少先队员，每一名同学，都要树立多捐光荣的态度。我们学校，一定要争取突破定额。只要我们争得了这一种集体的光荣，我校评上区模范小学就毫无问题了，评上市模范小学就指日可待了……”
111
《年轮第一章》4(3)
112
赵老师――新的班主任，站在窗口那儿，和同学们一起背着手倾听。安在教室门上方的喇叭箱安静了，他以为广播结束了，走上讲台，刚要开口说话，不料喇叭箱又传出了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113
“刚才，校党支部书记，为我们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非常明白的……非常……好的……这个这个……动员报告！下面，校长为大家讲几句话……”
114
赵老师只好又踏下讲台，仍走到窗口那儿，背着手倾听。
115
一个刻板的，仿佛底气不足的男人的声音：
116
“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没什么可说的，也是要说几句的。我认为，孙书记的报告，阐述了一个态度，两个愿望。一个态度是什么呢？那就是――多捐光荣。两个愿望是什么呢？那就是――争取评上区模范小学……和（喝水声、呛水声、咳嗽声）争取评上市模范小学……我……完了！”
117
赵老师第二次踏上讲台，刚欲开口，喇叭箱里又传出了声音：
118
“我再补充两句――同学们态度端正不端正，行动积极不积极，首先决定于老师们。所以，各班主任老师，要很认真负责地，进一步动员动员（喝水声、呛水声、咳嗽声……）我……彻底完了……”
119
赵老师望望喇叭箱，并不急于开口说话了，耐心地静默着。
120
同学们的表情都异常庄重――尽管刚才有可笑处，却似乎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
121
赵老师问:“都听明白了么？”
122
同学们沉默不语。
123
赵老师说:“那么就举手报一下数吧。”
124
一名男同学鼓足勇气，站起来小声说:“老师，我……我爸爸在单位捐，我妈妈在单位也得捐，我姐姐在中学还得捐，我妹妹也在咱校，三年级的……我……我回家怎么和爸爸妈妈开口哇？”
125
张萌说:“刚才书记的讲话不是说了么？兄弟姐妹中有一个在咱们学校的，那也要各捐各的，不能互相代替。”
126
那男同学回头瞪张萌。
127
赵老师：“你先坐下。你的问题，我会替你向学校反映的。”
128
韩德宝说:“老师，我……只能捐一棵冻白菜什么的，还是我们家平时舍不得吃，要留着过年包饺子的！”
129
“一棵冻白菜什么的也可以。”
130
徐克说:“你应该捐半块豆饼。”
131
韩德宝说:“没有啦！早吃光了！你以为我爸的战友还老给我家送哇？”
132
赵老师说:“这样吧，肯定能捐点什么东西的，把手举起来，我心中好有个数。”
133
张萌、郝梅和七八个男女同学先后举起了手。
134
赵老师说:“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国家，遇到了连年的自然灾害。有些农村，正在饿死人。正在发生像旧社会一样的逃荒。我们城市人，毕竟还有一份口粮保证。我们省一口什么吃的，捐给我们那些快饿死的、四处逃荒的同胞，的确也是完全应该的。”
135
又有两个同学举起了手。
136
赵老师期待地望着大家。
137
王小嵩、徐克频频望吴振庆，仿佛他足以代表他们两个似的。
138
吴振庆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139
赵老师：“嗯，又多了一个同学。”
140
不料吴振庆急忙站起来声明：“老师，我家没什么可捐的。我爸是拉货车的，吃得多。全家的口粮只有先可着他吃饱了，他才有力气拉车，才能挣钱养活我们全家。”
141
赵老师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举手呢？”
142
吴振庆说:“我……我有个想法，能保证……保证我们班不拖学校的后腿，而且……超额……”
143
“噢？什么想法？说说看。”
144
吴振庆说:“老师，你别犯愁，星期天你带我们到郊区去捡菜怎么样？那不就解决难题了么？”
145
“捡菜？能捡到么？”
146
“能！一定能！”
147
首先是男同学们兴奋起来，一时七言八语：
148
“有的大人，一天能捡一袋子呢！”
149
《年轮第一章》4(4)
150
徐克说:“我举双手支持吴振庆的想法！”
151
王小嵩说:“我也支持！”
152
韩德宝回头朝吴振庆竖起大拇指：“高！高家庄的干活！”
153
赵老师说:“可……怎么去呢？”
154
吴振庆说:“坐闷罐火车！到郊区捡菜的都坐闷罐火车！没人验票。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155
赵老师沉吟着，思忖着，良久，问:“那么，哪些同学愿意星期天跟老师去捡菜？”
156
全体同学都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157
赵老师说:“女同学全放下手，用不着你们去！我点名的男同学可以去，不点名的也不许去！”
158
他点了十几个身体结实的男同学后，又说:“吴振庆当小组长，韩德宝当副小组长。咱们这些同学，就和老师成立一个捡菜小组吧！正副组长到时候，都要负责地帮老师组织好同学。”
159
星期天，全班同学在车站会合了。女同学也差不多全来了。
160
赵老师将女同学召集在一起，说:“你们怎么来了？”生气地批评她们；她们个个拿着袋子，拿着小铲子什么的，显然，她们都不打算回去，好像她们谁都能满载而归似的。
161
在站台上，果然还有不少拿着袋子的大人，看来也是捡菜的。
162
一辆郊区火车开来，张萌和郝梅向女同学使眼色，她们首先朝火车一拥而上，其他人跟着也上去了。
163
赵老师急得直跺脚。
164
车开了，同学们还热情饱满地唱歌，张萌熟练地舞双臂指挥――仿佛他们不是去捡菜，而是去春游。
165
赵老师也被感染地跟着唱。
166
郝梅挤到王小嵩身旁，悄悄塞给他一双手套。
167
王小嵩又塞还给她。
168
郝梅让他看自己戴手套的双手，悄悄说:“这一双是我特意给你带的。估计你就没有手套戴。”
169
王小嵩不忍拒绝，戴上了。
170
郝梅说:“我向你认错。”
171
王小嵩困惑。
172
“那天，我不该因为‘小朋友’打你耳光，那也不是你的错。”
173
徐克和吴振庆坐在一起，他暗中捅捅吴振庆，让他注意王小嵩和郝梅。
174
吴振庆故意偏不看他们，偏看窗外。
175
郝梅刚才的话是故意低着头说的。她一边说一边摆弄自己戴手套的手指。说完一抬头，见王小嵩已挤到徐克和吴振庆那儿去了。
176
她不高兴地噘起了嘴，赌气向别处转过脸。
177
郊区的田野，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无数“坟”包隆起，那是一时不能从地里运走，直接用土培在地里的土豆、萝卜、甜菜疙瘩之类。
178
它们便成了饥饿的市民们到郊区进行“大扫荡”的目标。
179
火车停下了，车里“吐”出了无数饥民，他们潮水一般涌向田野，奔向那些被雪覆盖的严严实实的“坟”包。
180
不知所措的同学们和赵老师站在车下。
181
赵老师不禁看看吴振庆，自言自语：“天啊，这哪是捡菜啊，明明是抢么！”
182
同学们身临其境，受到心理上、情绪上无形的感染，却早已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183
吴振庆说:“老师，来都来了，我们总不能一个个空手回去吧！同学们，冲啊！”
184
他振臂大呼，于是同学们发出一片喊，也紧随市民们之后，奔向田野，扑向那些银色的“坟”包。
185
赵老师大喊:“同学们，同学们，那些不能动呀！咱们是来捡菜的，咱们不能这样！”
186
张萌和郝梅身边仍聚着几个守纪律的女生。
187
张萌说:“老师，连个菜叶都看不见，捡什么呀？”
188
赵老师没听见她的话，只顾对跑散的同学们喊。
189
郝梅说:“咱们也别傻站着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190
于是带头奔向田野。
191
赵老师在田野里奔来奔去，大声喊叫，企图制止学生们。哪能制止得了呢？他们像一群小狗见了骨头。
192
农民们从村里冲出来，手中持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为了捍卫自己的劳动果实，他们凶猛地驱赶饿急眼了的市民们。
193
《年轮第一章》4(5)
194
市民们仗着人多，奋不顾身，很勇敢。于是田野各处展开了搏斗。农民们彻底被激怒了，一个个下狠手，棍棒无情地朝市民打。
195
有人头破血流了，有人倒地了。
196
同学们被这种始料不及的“战斗场面”吓懵了，骇声尖叫，像一只只小兔子在田野里窜来窜去。
197
一个青年农民丧失理智地骂着:“连你们城里人的小崽子也来抢我们啦，还让不让我们乡下人活啦？非打死你们几个不可！”
198
他竟挥舞着棒子追起同学们来。
199
几个女同学高呼：“老师！老师！”
200
“老师快来救我们呀！”
201
赵老师像一只兔妈妈，顾此失彼，疲于奔命，竭尽全力保护同学们不受伤害。
202
徐克被一个青年农民抓住，拳脚交加。
203
赵老师赶过去高声喊道:“要打，你们打我！打我呀！我是老师，是我带他们来的！狗东西，你还打我的学生！”他向那青年农民扑去。
204
于是他们扭打成一团，在雪地上滚来滚去。
205
同学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小拳头小脚对那青年农民又打又踢。
206
青年农民骂赵老师:“带领学生来抢我们！还骂老子！打你就打你！”
207
他捡起了棍子。
208
赵老师刚欲爬起来，头上挨了一棍子。
209
田野渐渐寂静了――一些“坟”包被扒平了。
210
只有同学们围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老师。他们或站，或跪，或伏在他身上，哭着，喊着，叫着。
211
“老师！老师！”
212
“老师！你可别死呀！”
213
一些农民，见此情形惶惶不安，也聚拢来。
214
一位老农急急忙忙走过来，分开同学们，将赵老师从地上扶起来，待赵教师靠在自己怀里。接着他解开棉袄，从衬衣上撕下条布，替赵老师包扎头上的伤。
215
那农民的破棉袄内，只穿一件旧衬衣，而且没有扣子，用衣角对系在身上，瘦瘪瘪的胸膛半裸露着。
216
吴振庆说:“咱们要替老师报仇，和他们拼了！”
217
于是男同学们扑向为数不多的几个农民，用头撞他们，用雪球打他们。
218
吴振庆一头将一个农民撞倒。
219
老农对农民们喊:“谁也不许还手！让孩子们打！让他们出气！”
220
张萌和郝梅劝阻着男同学们。
221
张萌弯下腰，声嘶力竭地喊:“你们别打啦！你们别再逞能啦！还嫌闯的祸不大呀！”
222
农民们不还手，男同学们只好又聚到老师身边。
223
老农埋怨地:“唉，你们老师也是……这么冷的天，咋也带你们来。”
224
郝梅说:“我们……我们学校里号召向灾区捐粮捐菜……老师不带我们来，我们……就完不成数量。”
225
老农抬头望着他们：“你们呀，还往哪儿捐呀！我们这儿就是灾区！今年国家若不救济，非饿死几口子不可！”
226
一个农民说:“地里这些菜，是军菜。我们也不敢分了。被你们抢光，我们拿什么给咱们解放军吃？他们若饿着肚子，一旦打起仗来，怎么保卫咱们老百姓？”
227
同学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228
老农将老师背起往村里走。
229
农民们或领着或背着同学们，跟在老农后面。
230
老师被安顿在一个农村老大娘家的火炕上。他半昏迷半清醒地说:“别打我的学生，别打他们，要打就打我。”
231
老大娘说:“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你放心吧，哪能打孩子呢？逼俺们打，俺们也下不了手哇。”
232
她盛了一碗掺菜的苞谷面粥，看着老师喝光。
233
她又叨叨：“刚盼着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又闹灾荒。老天爷不睁眼，干吗这么和咱们中国人过不去呢？”
234
她伤心落泪，用衣袖拭眼睛。
235
她从炕洞里扒出烤熟的土豆，分给跟老师来到她家的王小嵩、郝梅等几个同学。
236
下午农民们用马车将老师和同学们送出村，一直送到铁路沿线的一个无名小站。同学们带来的一些袋子，都装上了冻菜。
237
《年轮第一章》4(6)
238
孩子们不知道应不应该接受这些菜。
239
老师说:“同学们，那就收下吧。他们也是一番诚心诚意啊！”
240
又对农民们说:“等年成好了，我一定再带同学们来看你们，来做客……”
241
他下了车深深地向农民们鞠了一躬。
242
几天后，同学们在教室里望着窗口，看着一袋袋干菜、冻菜被装上卡车。
243
卡车开出了校门。
244
徐克说:“上课铃都响过半天了，老师怎么还不来上课哇？”
245
张萌走入教室，同学们围住她。
246
郝梅问:“教导主任叫你去什么事？”
247
“通知说放三天假。”
248
大家不禁欢呼起来。
249
吴振庆说:“全校都放三天假么？”
250
张萌摇了一下头。
251
韩德宝说:“那，就咱们年级？”
252
张萌又摇了一下头。
253
“就咱们班？”
254
张萌点了一下头。
255
郝梅问:“为什么？”
256
张萌说:“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
257
吴振庆抢白地说:“那你干吗不问个明白？”
258
张萌说:“党支书和校长也在场，都挺严肃地板着脸，我……我不敢问。”
259
同学们似有什么预感，面面相觑。
260
三天后。上课铃响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男老师走入教室。
261
他踏上讲台，不苟言笑地:“我是新调来的老师。我姓陶。唐朝有位大诗人陶渊明，我和他同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
262
同学们默默地困惑地望着他。
263
陶老师说:“怎么？看你们这样子，似乎不太欢迎我？”
264
吴振庆说:“我们赵老师呢？”
265
“他么，当然不再教你们了。”
266
王小嵩问：“为什么？”
267
“他已经没有资格教育我们伟大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了。”
268
郝梅也问:“为什么？”――她问得那么庄严。
269
不料陶老师生气了，用黑板擦拍了一下讲课桌：“为什么，为什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现在还不到告诉你们的时候，翻开课本！”
270
王小嵩看见吴振庆将自己的课桌抬起一角，猝然一松手，课桌腿击地，发出很大的响声。
271
陶老师问:“谁？谁弄的响声！”
272
没人承认。
273
他的目光在同学们脸上扫来扫去，王小嵩一接触到他的目光，赶快避向别处。
274
陶老师盯着王小嵩：“是你吧？”
275
“不是我。”
276
陶老师问王小嵩同桌的郝梅：“是不是他？”
277
郝梅说:“不是他。”
278
陶老师踏下讲台，走到王小嵩跟前:“你站起来。”
279
王小嵩站起来了。
280
“你要诚实地回答我，”陶老师严厉地说，“你看没看见是谁？”
281
韩德宝暗暗向男同学们发出“信号”。
282
陶老师也摇头:“我看得出来，你在撒谎！”
283
王小嵩说:“你干吗缠住我没完没了的呀！”
284
韩德宝作了一个手势。
285
男同学们顿时都用双手拍桌面，并跺脚，齐声喊:
286
“我们要见赵老师！”
287
女同学们也立刻效仿，也喊:
288
吴振庆说:“咱们到教员室去，把赵老师请回来！咱们不要这个‘陶渊明的陶’！”
289
于是全体站起，涌出教室。
290
吴振庆“一马当先”和同学们闯入教员室。
291
教员室没有赵老师。
292
郝梅指着一处：“赵老师的桌子原先就在那儿。”
293
显然――赵老师的桌子被搬走了。
294
吴振庆问:“我们赵老师呢？”
295
徐克问:“他到哪儿去了？”
296
韩德宝说:“为什么不让他和我们见上一面，不让他和我们说几句告别的话？”
297
几位男女老师，有的低下头，掩饰地整理什么东西，有的，则干脆起身躲出去了……
298
《年轮第一章》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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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师追来了：“你们也闹得太过分啦！你们简直放肆得没边啦！好，我现在告诉你们，他在课堂上说，我们国家有的地方正在饿死人，有的地方像旧社会一样农民四处逃荒，你们谁敢说他没说过这种话？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么？这是在我们社会主义的神圣课堂上，对我们社会主义进行诬蔑！他如果真的同情农民，为什么还亲自带你们到郊区去抢农民的菜？回答呀！校领导接到家长的反映，批评他，他还拒不认错！还当面对校领导继续说一些反动的话！这样的人还能让他继续当老师么？他还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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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一时全都呆愣住了。尽管看得出来，他们心里都有些不服，都在替赵老师愤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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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梅说:“不是抢的！是农民送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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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女老师说:“郝梅！你不应该这样！你是你们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之一嘛，你怎么能够将自己混同于一般同学，也跟着乱来呢？这是阶级斗争的表现，同学们，等你们今后长大了，渐渐就都能明白了！快都回去上课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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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一条胡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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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和徐克拦住了张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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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厉声呵斥：“说！怎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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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说:“什么怎么回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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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振庆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是不是你向学校打的小报告？不说老实话，一刀把你鼻子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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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吓哭了：“不是我！你们怎么认为是我呀？真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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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动了恻隐之心，将吴振庆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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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回到家，她父亲在看报。她母亲在熨衣服。而她趴在床上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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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好啦！别哭啦！这么丁点儿事儿，哭起来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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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嚷着说:“就哭！就哭起来没完！谁叫爸爸欺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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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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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放了报纸：“我怎么欺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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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把学校里的事经常对你讲讲的。你说过你只是听听，了解了解的！你不守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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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这孩子！满嘴乱说些什么呀！你爸爸是区委书记，了解到了一个学校里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能不作出指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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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熨斗坐到了床边，爱抚着女儿：“那是他身为领导者的责任！他不作出指示，他就是失职。若比你爸爸更大的领导了解到了，要拿他是问的。这怎么能叫不讲信用呢？这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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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这叫革命原则！我知道你们那个老师对你挺好的。那我也不能因为他对你好，就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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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突然跳起来高喊:“哎呀，我的衣服！”赶快扑过去拿起熨斗，衣服已经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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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回到家，看见弟弟妹妹一人手中拿一本小人书，却不看，而趴在窗玻璃上朝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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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放下书包后问:“你们往外看什么？外面有唱戏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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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回过头来说:“看三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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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问:“你们知道三奶家怎么了吗？进进出出的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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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也回过头来:“广义哥哥跟别人到郊区去抢菜，被火车压断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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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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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说:“咱妈下班的时候，正赶上三奶哭得昏过去……咱妈没进家门就送三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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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叫你晚上还煮苞谷面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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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从书包里取出了一本小人书――是屠格涅夫的《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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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页一页地抚平小人书的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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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落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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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落在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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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又在端坐，严肃地听有线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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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箱里传出的又是校党支部女书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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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有关阶级斗争的现象，我们抓起来绝不手软。希望广大同学们，擦亮自己的眼睛，明辨是非。事实向我们证明，阶级斗争可能就发生在我们身旁。对于扰乱校纪的学生，我们也不能不做出严肃的处理。故此，校领导一致决定，给予吴振庆、韩德宝、徐克、王小嵩记大过处分。郝梅同学承认错误态度较好，免予处分，给予公开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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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第一章》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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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师走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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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喊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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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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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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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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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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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坐得无比的齐，无比的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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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师踏上了讲台――他一脸胜利者的矜持和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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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师说:“将课本翻到第二十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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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同学，仿佛翻书本的动作，都受过专门的训练似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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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们是被教育得完全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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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台上讲课的陶老师很投入。讲得很自信，一会儿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地飞快地写了一个词，一会儿作着手势侃侃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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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嵩却什么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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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梆声传来，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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