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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短篇小说选

血玉

属类：- -[作者: 李碧华] -[阅读: 2481] 添加到会员文库收藏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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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才当」开门营业了。

取名「阜才」而非「阜财」，因为总管认为这个「才」字没那么市侩，反正进门的货是珍宝文物，才也即财毋须直言――如此介怀，可见心态欲盖弥彰。典当业是中国除钱庄、银号以外，又一民间金融流通设施，收支主要是钱财实物之交汇，从验物收当、记账、保管、付赎乃至死当处理，各个环节必须井然安全进行，不让赔本。

所以于总管亲兼「头柜」，乃掌柜（朝奉）中最重要的身份。

不愿假手于二柜、三柜等，因他不但富于经验精干老练，心思缜密还带点狡猾。大伙不作明言的，是他刻薄成家。

清代一直至宣统之年，开当铺必须得到官府的批准，持有官发的「当帖」，每年缴交税银。故欲获利不免尽量压低价钱，才是神通妙算。

开门营业时间根据夏、秋两季更换，是老规矩：夏季日照早，约五点就开铺了，一直忙到掌灯。秋季渐冷才改为晨八时开铺。

阿峰投靠这远房亲戚于掌柜已有三年。对这时间更迭已经习惯。

「阜才当」大门是木栅栏，字号当中，两旁有「裕国利民」、「缓急相同」的牌匾。大门之内是二门，高台阶，陈列一巨大屏风，足以遮掩质物之人，不为外面窥见，颜面攸关。

说是维持典当者颜面，但这些经济有困难的来客，还得向高度盈丈的柜台，双手呈上被当之物待估价值。此时，就听得高高在上的朝奉，盛气凌人，以尖酸刻薄字词喊唱：――

新衣是「油旧破补」、皮货是「光板无毛」、书画是「破纸」、金器是「充金」、玉器是「假石」……

物皆遭贱视，令人气短。

阿峰干的什么？他是什么都得干。地位次于「三缺」（外缺内缺中缺的营业职位）却是个「踩八角」的角色，即杂务多面手。凡掌柜、管账、打包……如逢缺勤或一时繁忙，就去顶替协助。

这天朝奉收当时唱述，当面一唱，他提笔就写到当票上去，不管客人认可与否，最终以落笔票据为凭。

「这位先生你当啦。」

「给写吧。」

「好咧――油旧破孔光板老袄一件，虫吃鼠咬缺襟短袖少钮无扣……」

「掌柜的，我这是羊羔子皮袄呀――」

「得咧，赎的时候就给你这东西行了吧？」

「可也别损得利害。」

「才一�I的货色。」

「一�I？二�I吧？我这皮袄可是好货，若非急用――」

「少当少赎少花利钱，这是为客人好。看是急用才行方便，这样的破衣我们还得给你打包保管防虫防潮呢。」

阿峰每日工作单调、琐碎，但井井有条十分仔细，成交一笔，算作一号，层层手续，收当以后，又忙折迭打包打卷插牌穿号填明品名分类……便入库。

大门二门后院，有储存金银、珠宝、皮货、铜器、木器、钟表、文物等库房。以坚实大砖砌成，每晚，阿峰负责巡查、上锁。

最爱打烊后清点来货的一段时间。

他爱看书看画看一切有文字之物，所以浸淫在这库房，也见过好货，看得杂也日有心得。若非家贫还遭旱，走投无路，也不会投靠这表舅舅，说是远房亲戚，只供食宿拿他当廉价劳工使唤，还日夜提醒：

「在我这当铺干活学得技艺，一年抵人家三年，增见闻，长知识。你多读书识货，是个人内涵，可不考个功名，也没多大出息。」

――没出息？

活该跟在他屁股后头唯唯诺诺？好不气馁。

就等一个机会。

某日，机会来了――他要在很久以后，才明白这是他的「踏脚石」，亦间接的「暴富」之道。

当时只道是个「旁人」，人微言轻，谁知后果？

「阿峰你跟我是唯一活路了。」总记得于掌柜这句看扁了他的狠话：「这手好字龙飞凤舞，也不致埋没了。」

那日，于掌柜竟没让他写当票清单，也没羞辱当物的客人。原来他不是来典当，是来做买卖。

「掌柜的，我们也有多年不见了。」

「都七八年了。」于掌柜问：「三哥你在哪发财？」

「老本行。」朱三道。

「你以前跑来的好些珠宝玉石，脱手不难，都满意。后来不见还道你改行高升了。」

「是成家了。」朱三笑：「住城郊，那头有房子，而且近着丈人家，他买卖好玉，手上的货比谁都精，是『真』品也是『珍』品，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透着神秘，他掏出一件玉蝉：「这�H是葬玉，瞧，皮带血沁，翻过来背色还红艳，没斑没点，好东西吧！」

古人认为玉有特别功效，以玉殓葬，施覆于遗体各部位可加以保护，玉有灵气，温润防腐，「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不朽。」

于掌柜把他延入客房，在灯下审视一番：

「玉衣、玉握、玉�H、玉塞、玉枕、玄璧……都属葬玉，但玉�H色妍，这件倒是难得。」

「掌柜的，」阿峰问：「玉亦塞嘴里，何以称�H？」

「玉塞指塞窍之玉，双目、双耳、鼻孔、嘴、肛门和生殖器这些孔洞，可防止精气外逸而使尸体不朽――玉�H是含在嘴里的精美小件，不一样。」又对朱三一笑：「我这小亲戚就是见得世面少。」

又问：

「开价若何？」

「此『血玉』葬时嘴里一口精气附之，且经年月，血透成沁，鲜妍华丽。本身是和田白玉――」

「兄弟你我亦会家子，这白玉并非极优之质，蝉刻亦简洁，雕工尚好――是它的血沁提升了身价。」

「真人面前不打诳，对，贵在血沁。可掌柜你瞧仔细，没打孔眼的，出土之物，铜沁铁沁土沁汞沁，比不上血沁――好，我要三千�I，少了不卖。」

「三哥别开玩笑。」于掌柜不动声色：「小号哪出得起？」

「那只好奔不相熟的了――」

「别急，这玉�H咱买不上，可卖得上。要不先搁我处，找个主儿，代你说项。」

城中巨富亦有向朝奉征求稀世奇珍古董文物。于掌柜灵机一触：「我找到正主儿，又慷慨收了，就提成吧。」

商议了一阵。阿峰旁听着，最后二人同意：

「若得三千�I，提三百�I；得二千�I，提二百�I；得一千�I，提一百�I。低于一千�I就不卖了。货银两讫马上提成，不拖不欠。」

果然是爽快生意人。

瞅那朱三，是渴望早日脱手兑现的。他是貌「缓」心「急」。

翌日傍晚于掌柜只带阿峰到钱家。

进门，家丁延入。

婢女抱着猫走过进后院。不知如何，那猫遇着两位，不是陌生人，来过的，竟发出凄厉惊恐之声，一下子毛发竖起，陡地暴胖一倍似地，还急急逃窜。

「秋月，你这猫干啥？见鬼了？先追上安置好，别吓坏二小姐。」

「就是，从来没见过��汗毛直竖的，不是急病吧？」婢女忙追猫去。

二人见过钱老爷。这不比以前买卖。他听了，只用右手盘熟，放在灯下透看，又放鼻端嗅嗅，再里外上下细察。状似验货，诸般造作，可见财大气粗却未必「懂」玉。

于掌柜心里有数：

「我把玉�H先放老爷处，慢慢把玩，玩得灵气相通，人玉合一，便是天意。」

又道：

「三千�I银子，没高开，可交识者一验。难得血玉，毋须多言。」放长线钓大鱼好提成。

此时，忽闻犬声。

那不是「吠叫」，而是一阵咽喉间强抑不住的呜咽、哀鸣。

钱老爷一怔，骂：

「老王你那头黄狗没喂饱么？叫得多难听！」

阿峰诧异，对，难听得很，像哭……

告辞以后，阿峰心中纳闷。

那是什么「血玉」？难道带着邪气邪灵？

「掌柜的――」问远房表舅舅。识相的他一直称他「掌柜的」，以示不会攀亲带故公私不分。其实二人亦无太大情份，不过互相利用。

「说。」

「那『血玉』会不会是假的？或有点不对劲？」

「是真的。」于掌柜恃老卖老斩钉截铁：「玉，我见识多了，那血沁不能冒充，要是使了化学药水来浸煮造假，定泛『贼光』。红草染玉，用手盘久了温热了便脱色。而且这两个方法，血沁都没浓淡变化，也无彩。朱三的『血玉』是埋在土里陪葬，长期受尸水铁质和地下的水土金属渗透染成，原色。」

「我们问问出处可好？」他担忧：「若买卖出漏子，同伙亦招罪。」

「英雄莫问出处，古物也莫问出处，这是老行规。」他有点嫌烦：「多问，表示我眼光不够，分不出真假。」又教训：「等你修炼到我这份上，就能一目了然。」

阿峰受了奚落。自是不甘。他虽不算「行家」，但到底日夜浸淫，吸收知识。你不教我，总不能小觑。

死人嘴里含着的东西？尸水沁染艳丽的红晕血丝……

有「生命」的玉？

他满腹疑团。

第一，他觉着这血玉的「气」不正；第二，何以这个晚上出现诡异情状？猫狗未必冲他和于掌柜发飙。「阜才当」也算大号，到过富户，当然曾来钱家大宅，也卖过断当的黑珍珠串给老爷。

唔，想那畜牲并非「怕生」，而是「怕死」――一定冲那血玉而来。

长辈不聊了，自讨没趣。寄人篱下就是这样，不得不低头忍气。他耳畔犹有黄狗呜咽的怪声，不只像哭，更像哭祭。

都说猫狗对异象格外灵敏。

于掌柜伸手劈他头脸：

「还呆着！我以前跟钱老爷做买卖，他挑货，次货不要，珍珠颗粒小的也瞧不上眼，大户只求合眼缘，不吝腰间钱。这回他心动了，你说玉不对劲？胳膊往外弯？别忘了我们可分提成――」

又嘀咕：

「坏我买卖决不收留你！想想，举手之劳就二三百两！」

阿峰一言不发。

心忖：「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而且人望高处。

他决定单独行动查个水落石出。

见朱三，先报喜讯：

「我们当家掌柜的找到主儿了，买家一见十分中意。他还问，有没有好货？下回你交我代带上，生意又添一桩。」

补充一下免他起疑：

「我先来探问，你有才告知。有吗？别误了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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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三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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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是有――可不知能不能？也不知时日――这样吧，过两天我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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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也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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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套他，追查一下货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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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朱三匆匆上路了。阿峰尾随。见朝城郊方向，记得他说过的住处，想是回家取货？但又没回家门，反而到了不远的东面一户，叩门即入。应是丈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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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院子奇大，不种花草，只见坟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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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一数，有六个――不，五个。其中一个已挖掘，顿成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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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了，那有人在自家院中堆坟建墓的？究竟埋的什么？莫非杀了人，由尸体养玉？若是，太过心狠手辣了，不由得寒气袭人。又想，都是小人物老百姓，庸碌胆小，不似下毒手的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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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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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峰闪身躲过一旁偷看。他们连这点警觉性也欠奉。只听得朱三对老丈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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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货么？多起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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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才七年。」丈人道：「那天说急用还债，给你的玉有十年，勉强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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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差两三年，看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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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透呀。」丈人倒是蛮执着的：「得『养』。若未熟，欠火候，血沁未达玉心，卖不到好价钱。还是再等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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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主儿要看货了。不赚白不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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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径自跑去翻泥挖土的，财迷心窍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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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人也有点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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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养玉，不过求财。又非玩玉，玩物丧志。再说，买卖货银两讫，双方清了，亦不留名――养好的玉可吃不吃，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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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也是。不过还是先拦着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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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别忘了高人指示，起一个，补一个；挖一个，填一个。乱了数目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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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人你老听江湖术士胡言――他说六个就六个？一个也不能多？我看你有土就埋，有玉就养，成了个『玉场』，足够吃十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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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不能这样。」丈人吩咐：「老伴去着秀萍牵过来。先填这坑再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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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人齐了，就这一家四口子――朱三的妻子还牵来一头硕大黄狗，长得壮健，血气足又忠心，看来已在他家熟络，成家犬。一直摇着尾巴向主人欢迎，十分亲切。不虞有诈，乐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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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峰看到这黄狗，心中一动――但��的嗅觉太灵了，知有陌生人气息，便当空狂吠。护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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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邪乎！」老丈人皱眉：「咋的没命地叫？是预知自己运程么？从前没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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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理了，伸头一刀缩脖子也一刀，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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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合力镇住黄狗，互视一眼，甚有默契。先向屋里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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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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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秀萍和丈母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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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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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狗要疯了，不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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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干的是粗活。那幼活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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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和丈母娘在屋里，先把一块羊脂白玉就烛火给烧热了，竹夹子夹过来。男人把黄狗压住，小木棍儿撑住撬开口，女人把滚烫的玉块精心细致戳进去。热玉在喉间冷缩，吸了��一口精气，急现极微细的肌理裂纹，虽看不出也没机会看到，此乃经验推理。这事儿干过多遍，玉出土便知。下回可加改善控制，技艺日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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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管那玉藏身之体，男人合力把黄狗的嘴巴颈脖，用铁线一圈一圈给牢牢绕上，封住。��不但动弹不得，还有口难吠，只剩喉头呜咽，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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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迅速融入体内成为一部分。狗，也挣扎乏力了。奄奄一息，不让死。一如既往，一家子熟练技工，合力让黄狗活活埋在那土坑里。

135

他们算得准确：得活埋，不能早早憋死��。图血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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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一把一把铺上去，填满、压紧――那畜牲狗命，自此刻开始，为「养」一块极品「血玉」而牺牲了。也许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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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年未成气候，十年廿年卅年才出好货才含精光艳沁。如酒，愈陈愈醇。这是世世代代的经营，也是世世代代的秘密。只因无子，才会让秀萍的男人朱三插手。亦天意，才会无子。朱三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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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血玉经了岁月，益发红艳，成为上等人家把玩的奇珍……

139

阿峰明白了。

140

为什么猫会惊恐，黄狗哀鸣。物伤其类，只有��们感应而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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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边填土，之后在另一边挖掘「出土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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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人不忘人生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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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财要有道，不能贪，贪多嚼不烂，报在子孙身。风水先生说六六无穷，就依他叮嘱――有度，懂得节制，水土不耗损，即养之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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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有他的「歪理」。

145

江湖术士的一点节制――到底得杀生，不应放纵为之，必得「恐吓」，限量，谈因果报应，为旁门左道润饰。

146

阿峰回到「阜才当」，把今晚所见所闻沉淀一下，才决定下一着该怎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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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是真玉，血是真血――不过那是狗血，狗血所沁如何分辨？告知表舅舅于掌柜，他索性不带我去，亦起戒心，怕某日揭发。从此更不信任，防着我，岂有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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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家当铺，不过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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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玉」的真相，还是报予对自己有利之一方知悉。

150

阿峰背着于掌柜，求见钱老爷，他认不得那晚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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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峰道：「我向老爷道出真相，是瞧不过去，不想小人蒙骗敛财，老爷成了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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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观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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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盘托出，立定主意与老爷交个玉缘罢了。请勿告知我当家的――唉，此番作为虽属正义，但亦亏欠了掌柜，想他那『阜才当』容不下我。此后得彷徨何处落脚。唉――」

154

当然，那血玉后来给退了，而于掌柜和朱三的财路也断了――他们尔虞我诈，目的不外求财。一个有货一个有门路，明明是真正的血实在的血沁呀，没作假，专家也证明是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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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主儿不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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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财主留下两三千两没什么大不了，可对阿峰而言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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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此良机，成为「踏脚石」。

158

他告别了当铺大门的牌匾、高高的柜台、各种检点核对的印章、当票、库房的大砖、通风的天窗、货架旁的长梯高��、大铁锁、大门栓……他看过的书簿字画文物。差不多了，再没可学习的东西了。

159

求谋数百两只浅水池子，怎比得豪门大户深不可测？藏书千万奇珍无数。钱老爷信任他「博学多才」，看中他「善解人意」，甚至「大义灭亲」，加以栽培：

160

「来我家当个书友食客，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聊聊读书心得……」

161

正中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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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主有钱，没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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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有点心得，他不会亏待。人总得由这个阶梯，跳到那个阶梯，不能走回头路。

164

――他悟了：玉得「养」，人也要「养」。就算是为人养志养识养情趣，为他人作嫁衣裳，自己又怎会一无所得？

165

回想当初投靠于掌柜，开店挂招幌，那是典当业以「钱串」为设计的特殊招幌。挂时要求格外小心。总有人叱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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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峰你这小子留点神，这招幌是生计，是钱，不得落地，否则就晦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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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讨吉利的口彩，都为招财进宝战战兢兢。人有旦夕祸福，世事浮沉才促进这个行业兴旺。

168

他见了世面，心生壮志。跟钱家上下和那头黄狗混熟了，摸透了，全靠��的灵动指引呢。

169

「你的命好，��的命歹。」阿峰拍拍��的头扫扫脖上黄毛：「同是狗，亦天渊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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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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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信，凭我的机智和胆识，不能空手套个几千两自立门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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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界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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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甘心一生当个寄人篱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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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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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峰只觉身上的血，开始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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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附庸，不是工具，更不是被借还魂的尸，被以假乱真的一块玉，他就是自己作主的血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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