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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短篇小说选

只叩导演的门

属类：- -[作者: 李碧华] -[阅读: 2504] 添加到会员文库收藏夹

《字+字- 页+页- 原文对照文本字+字- 页+页- 》

方彼得一下飞机，坐上公司小型面包车，颠簸四个小时，才到这茶场附近小镇的酒店。

副导演小吴比他早到两天。原本打点看景的事。联络茶场方面，尽量配合拍摄。

谁知一切按兵不动，先得开个紧急会议。

监制接到通知：

「剧本还是过不了审批。」

「不是改了吗？」方彼得道：「都根据他们打『×』的地方改了！」

「投资方表示，最重要是剧本OK，剧本通不过，拍了是白拍，上不了片。」

又强调：

「现在拍两个版本已经行不通――总之，如果要这个市场，就得按照这个市场的游戏规则办事：别碰他们的禁忌。」

小吴插嘴：

「对。现在电影市道又好些了。早前一个烂戏，爱情片，卡士是我们香港的毒药，在这也能收到过千万。」

方彼得不是不明白，香港开戏困难重重，没景也没好剧本好演员，都是些大公司打造的少男少女，「卖样」，全属浮夸一族。方彼得最讨厌「大眼仔」隐形眼镜，假眼珠似的无神，如何投入角色演戏？他对选角不是没要求，入行廿多年了，也拍过些口碑不错的电影。可手停口停，人人北望神州，内地总有热钱拍些中型制作。只要一矢中的，也有几个「翻身」例子。

他接这个戏，不在大城市拍，把背景设定在一个茶场。原本是个鬼故事。年前，投资方与监制定下方针，在中国大陆，「鬼」是不能提的。

监制一直中港两边走，吃得开，是老手，与方彼得相识廿年的交情了。提醒他怎么混。只听得方彼得无奈道：

「我们早放弃了『鬼』，现在改了『疑心生暗鬼』――即是没有鬼，只怀疑……」

「『暗鬼』也不行。」监制笑：「得改成神经病、幻觉、思觉失调――」

「『作噩梦』岂非更省事？」方彼得负气：「一切是个梦，一觉醒来，什么也没发生过。」

「对极了！」

小吴打趣：

「睡眼惺忪地，喝上一杯好茶，人就精神了。」

「这样，找茶场茶商赞助也顺理成章。」监制灵机一触：「如果找赞助，剧本中也不可以写到黑帮、贿赂、贪官……」

方彼得把开会的几个人推出房间：

「总之不能有鬼、不能有鸡、不能有黑帮、不能有卧底……」

「不是不能有卧底――只不能有坏公安，再坏最后都是Laughing哥。」

房门关上了。

门外的人相视苦笑：

「得改好剧本才开。拍了剪掉就无谓。少根筋！」

「人在屋檐下，咋能不低头？除非不拍电影，改行。」

「别担心。」小吴道：「有戏拍导演会妥协的，编剧不改他自己改，反正他干这好事，大伙才有工开。」

方彼得不是不明白的。

要不要这个市场？

开不开工？

箭在弦上，一切就当作个噩梦吧――不过如何作梦？情节铺排上也得过自己那关。好！再改！

心中嘀咕，掷笔兴叹。

坏公安、黑社会、贪官、妓女……尤其是鬼，电影电视全部不准提――但中国最多是这些。五千年来充斥社会的尽是这些。终于把笔捡起。打个电话着小吴替他把手提电脑弄好拎过来。

才放下电话，传来叩门声。那么快？叩门？怎不按门铃？

把门打开，没人。

奇怪。

才一阵，又有叩门声。一边打开一边骂：

「有什么好玩的？你几岁啦――」

「十九。」

原来是个女的。酒店那白衣白裤的服务员，正正站在门外。

「哦对不起，不是在骂你。」

省得：

「我没叫你来。」

「请问陈强先生在吗？」

「弄错了。」

「他是导演。」

「我是导演，可我不是陈强――」

「呀？先生你也是导演？」

她忽地眼前一亮，灵光一闪，本来白蒙蒙一片，也像添了色彩似地，灿烂一笑。

「神经病！」方彼得心忖。没好气想关上房门。

「先生先生，」她连忙伸手轻挡：「我给你换开水来了。」

她手中拿着一个热水瓶。换开水？方彼得回头一瞧：

「谁要开水？这里不是有个电热水壶吗？自己烧很方便。不用了。需要服务我会通知。」

「要换毛巾吗――」

她被挡在门外了。

中港台甚至全球的导演心知肚明，总会有女人叩门，不过没想过是明目张胆的服务员。

还没转过身来，叩门声再响。这回他只开了一道缝。又来了。

「方导演――」

哦，打听得真快。

「隔壁KTV发优惠票子，过去玩吗？」

「不去――」

「我给你唱几首歌，你听听，看我能不能有机会。」

「干嘛？」

「我想当明星呀。」她一脸憧憬：「大家都说我漂亮，又会歌舞，还会做表情――」下定决心：「方导给我一个角色吧？不叫你失望。上回陈导也说我行――」

「再闹我喊你们经理了。」

「方导别，我只是送月饼来。」

「什么？」

「还有一罐上好碧螺春，茶场的礼物。」

「月饼？」方彼得诧异：「现在才四月，夏天还没到，送月饼？」

门外女子表现得比方彼得更诧异：

「夏天还没到？不是都中秋了吗？」

又道：

「看，窗外月亮又圆又大，月到中秋份外明啊。」

耗时间！方彼得才不跟她闹。这个天真女子渴望当明星想疯了，以为向导演献媚就有机会，连月饼都提早送来？收买人心？才怪。说不定是去年吃剩的。他有点气恼：

「好了，我得开个通宵改剧本，你别来骚扰。」

她还是楚楚可人地拦门：

「方导，对不起，碍你工作了。月饼不要，这碧螺春是好茶――」

「茶叶也不要。」

「碧螺春是我们特产，名茶哪――外号『吓煞人香』，你尝尝，真香！」

方彼得不收。

女子推门把茶叶罐塞进他手里，一笑。长得也算俏丽，可有点土气。方彼得喊她不住。

在幽寂的酒店走廊，她忽地回过头来：

「好茶增加灵感呢。」

不待他拒绝：

「我明天晚上再来找你，捎几张照片――我是不会死心的！」

说完跑掉了。

这白衣白裤的服务员，消失在转角处楼梯间。

方彼得摇头：

「真是死心眼！」

才不会用她。但凡送上门的，哪有好货色？当「明星」？好笑，当特约也够不上。

可这样烦人的服务员，影响自己工作，也不清静。他用一张白纸，写上大大的字：

「请勿打扰」

然后贴在房门上，十分瞩目。如此一来，谅她不敢再叩门。

刚才寻找白纸的时候，翻过几个抽屉。其中一个，放置酒店规章、信封信笺等物，也有一个，放了佛经、圣经――全都打开了。

「讨厌！」方彼得瞅到打开了的经书，忙把它们一一合上：「好好的干嘛都打开了呢？」

正欲开工改剧本。忽心念一动：

「不对劲，这些经书都打开了，是不是代表房间里头『不干净』？」

倒抽一口冷气。自己把它们全合上了，那么不干净的东西岂非更加自由自在出没？没王管？谁来镇住他――不，说不定是「她」，但应该是「它」！

100

说「恐惧」，也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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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彼得已四十出头了，在香港娱乐圈打滚廿多年，十多岁入行，当小工，时值电影业蓬勃期，光是帮剧组买饭盒也累死了。之后，凭努力不懈任劳任怨，当了剧务、场记、制片、副导演、联合编剧……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攀上导演位置，拍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电影，可影业却日渐沦落了。

102

工作经验和见闻，也令他明白，这世上有很多怪异莫名的物体，以及一言难尽的前尘。所谓「见怪不怪」，人不犯鬼，鬼不犯人――那个午夜叩门的女子，是谁？

103

他还是打个电话到大堂。一瞧床头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不打算换房间，起码过一宵，可也得问个来龙去脉呀。

104

经理马上上来，歉疚不已：

105

「对不起对不起，那一定是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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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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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罗爱香，以前大家喊她『小香』。应该都卅了，大龄不婚，喊惯了嘴，还是『小香、小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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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龄？她自报才十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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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可是她自个儿说法，别理她。我们会训她，不得骚扰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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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打扰客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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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理礼貌地谄笑着解围：「她只叩导演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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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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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明星梦呗。」经理欲言又止：「对不起，多包涵。」一再强调：「我们会训她一顿，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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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彼得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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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理，这里有一罐她硬留下的茶叶，说什么『吓煞人香』――这样子半夜敲门，肯定吓煞！我不要了，你还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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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经理接过：「还是忘不了，都过去了，咋的又疯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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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彼得好奇了。追问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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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年前的心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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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都十年了。可怜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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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发生什么事呢？」方彼得基于职业本能：「说说看，刺激一下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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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从小在茶场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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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我的剧本有茶场背景。快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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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场哪有故事？正因为无事发生，不甘平淡，才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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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理知道失言。「出事」，肯定另有跷蹊，他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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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采茶女吧？」方彼得锲而不舍：「纯朴的乡下姑娘过不了沉闷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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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念几年书，采茶也不错啦，场里也提拔她去当炒茶的组长啊，可她就是爱攀高枝，没瞧瞧镜子。她叔也没辙，来求我们安插一位子当个服务员。老罗是酒店掌厨，干了二三十年老臣子，他开口，不好推，有空位子就让她来上班。就这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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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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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谁说的呀。」经理不想久留，「别胡猜。」顾左右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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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导，剧本写累了也早点休息。明天要不要『叫床』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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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ningcall，国内称之「叫床」，太有趣了，还带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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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彼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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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叫床』，也不须『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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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理顺手帮导演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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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彼得暗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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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怎会如此简单蒙混过去？当中定有不可告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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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事情真相极其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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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外头世界案中有案，可方彼得还是先把自己的本子赶在天亮之前修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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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瞧，刚才女子送来的一罐茶叶，不是已退给经理吗？他在聊到女子身世时，一时慌乱岔开话题带门离去，又信手遗留在玄关的茶水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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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螺春」，这是江南名茶啊。她道：「外号『吓煞人香』――」打开罐子一嗅，一阵清幽芬芳醉人，带花果香，浅淡翠绿，条索纤细，蜷曲成螺状，上面有茸毛披覆，看来十分娇嫩。

140

想清明前后，黎明即起，在茶坊采茶的女工，例如小香，用指爪掐嫩芽，置筐中覆以湿巾，回去拣走枝梗，又分嫩尖连叶，「一旗一枪」。还有「炒茶」，经理提过，那小香少时，场里提拔她去当炒茶的组长。上网找找看――咦，计算机还没送来？

141

门铃蓦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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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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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不是叩门声？方彼得自防盗眼一瞧。

144

「导演，计算机有点故障，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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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副导小吴。他把手提电脑放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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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故障？有没有未删走的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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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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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量，国产佳丽，大江南北，天山雪莲，洞庭仙境，还有蒙古包，还有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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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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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名儿是否好猥琐？咦？原来导演暗藏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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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彼得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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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几点看景？我加了些茶场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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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早餐，九点出发。」小吴强调：「我给你『叫床』。」又不忘提醒：「改剧本，记着把『鬼』全部dele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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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没有鬼。」方彼得自嘲：「我们已知禁忌――一九四九年之前的鬼故事或许开绿灯，『聊斋』不是没问题吗？」

155

几乎每个导演都在审批的官势下低头。嚣张的、内敛的、资深的、反叛的，无上权威或乖巧圆通，也为「大局着想」，顺应形势。正如成龙，也是影坛大哥吧，他的戏也有不被通过上映。他说：「太自由了，就乱，原来中国人是需要管的！」――这就是「圣意」，揣摩精确。什么「奴才论」？识时务者为人龙。方彼得一路修改剧本，一路自我催眠。有点累，还有点冷。奇怪，空调怎么愈来愈冷？他受不了，怕感冒了？下机后车程颠簸劳顿，简直是半昏迷状态。镜中人影苍白。唉，还是泡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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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满电热水壶，烧了开水。看茶叶罐的包装说明，叮嘱用家：

157

「因碧螺春娇嫩细致，品饮时不能以沸水冲泡，也不宜加盖闷严，令茶汤变熟。应先将开水倒好，稍待，再投放茶叶，便可欣赏『雪浪喷珠』、『青染海底』、『绿满晶宫』等美景……」

158

果然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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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怕热，正待水降温，竟听得「托――托――」这回是叩门声。不按门铃的，肯定不速之客――一打开，又是她！方彼得气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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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识字吗？『请勿打扰』，看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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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导，」小香充满热切盼望：「我可以试镜，你着我怎么都可以，喜怒哀乐也行，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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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掩映下，这罗爱香也不算「小香」了，顾影也有点年纪，望卅的女人，还作得起明星梦吗？抑或，这是她挥之不去的前尘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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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自暗处走出来，把小香曳着，一边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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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还不逮着了！又来骚扰导演？不是叫马经理难做么？快跟我走，回厨房洗碗去，走。」

165

又向导演哈腰低首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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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侄女儿这里有问题。」他指指脑袋瓜：「想不通，想不开，有病，时好时发――一见导演就迷糊了，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月饼呀茶叶呀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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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被驱赶，低着头缓缓下楼梯，还有饮泣之声，轻悄又可怜。尖寒的啁啾格外心寒。

168

方彼得寒意更重。

169

他把走了好几步的男人叫住了：

170

「师傅是她叔吗？这儿的厨子？中间出了什么事？小香是人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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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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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喝杯好茶，是小香送的茶叶。让我了解一下故事，说不定能帮帮她。」

173

一拎茶杯子，罗浩就有点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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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儿小香若是安安份份在茶场打工，然后好好谈对象，好好嫁人，生孩子，不是很幸福吗？可茶场中小伙子全看不上，她天生就爱漂亮贪慕虚荣。采茶时一发工资，买衣服买口红买化妆品。打扮给谁看？

175

场里让她去炒茶，是提升了。在

176

70°-80°C的锅中，用双手把杀好青的叶子，沿锅壁顺一个方向揉转，一边揉转一边让茶叶散落，掌握轻重松紧的工序，让之揉搓成团显毫。全程三四十分钟，「手不离茶，茶不离锅，揉中带炒，炒中带揉」……

177

「可她老抱怨，徒手炒茶劳动强度大，也伤手，不乐意。每回下班就猛擦润手霜，后来还不爱上茶场了。来这酒店当服务员讨人欢喜，小费也多――」

178

那年，十年前，中秋，来了几个说是电影圈的人，导演副导制片之类。

179

小香眼前一亮，以为是投身影业当明星的良机，十分亢奋。下定决心，提了月饼茶叶去叩门――

180

叩导演的门，也就是叩影圈的门吧？

181

那房间住了两人。后来又进去了两人。门一关，谁知发生啥事？

182

十九岁的小香，堕入「试镜」陷阱。先是切饼泡茶聊天念对白，后来不知如何用上了迷药。小香遭四人轮奸。惨不堪言。

183

翌日四人退房离去。不知所终。午间清洁女工搞卫生，才发现小香衣衫尽去，昏迷不醒，房间一片狼藉，乌烟瘴气，床上还大摊大摊秽渍。小香出了这事，案难破，也羞极了，一度进了精神病院。

184

后来马经理同情，让她到厨房跟随她老叔，搞清洁，劳动工，不必出来服务见人，讨生活也过得去。一直不婚。

185

没想到一打听到有导演下榻，彷佛回到从前某日，充满热望。日子过去，梦却不醒。

186

罗浩叹了一口气：

187

「方导，耽误宝贵时间了。改好本子休息吧。你脸色不大好，明天还要早起。」

188

离去时犹带歉意：

189

「小香的事，请别放心上。」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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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我给贵客张罗早点去，弄些好吃的提神的，保证满意！」

192

翌晨。

193

小吴给方彼得Morningcall，打了几回，没人听。

194

房门外还是贴上：――

195

他们先到餐厅用早餐，等了好一阵，也不见导演下来。

196

「奇怪了，方导一向勤快有分寸，难道开了通宵改剧本，一睡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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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沉吟：

198

「还是催催他，抓紧时间。不是约好负责人领着看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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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接手机，小吴报告：

200

「门铃响坏了，门也几乎敲破了，没人应。是不是出去了？还是出事了？」

201

他们请酒店给开了锁。

202

房中空无一人。

203

剧本已经修改好了。计算机还未关。这剧本已无半个「鬼」字。肯定可以过关。

204

方彼得终于完工。大伙有工开，电影可以拍了――

205

忽然来了一个人。鬼一样。

206

是公司小型面包车的司机。他气急败坏，一拐一拐的冲上来，头上包扎得像半个木乃伊，手脚也有纱布，还渗出血渍。看着恐怖。司机自医院赶来剧组。他昨天在机场接了导演方彼得，然后朝这酒店直驶。马不停蹄夜奔。

207

「谁知途中出车祸了，车子毁了，我和导演都被送进医院去――我急救后躺了一宵，能起，马上赶来。」

208

他告诉大伙一个不幸的消息：

209

「方导――方导他在送院途中失血过多没气了。手中还紧紧抱着包包中的本子。说，剧本还没改好――」

210

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室内完全没有体温气息。桌上有杯碧螺春，剩下幽幽的绿。人走了，茶凉了，鬼，也专业地完成任务了……（完）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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