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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烧红

第三章 三个受益人

属类：- -[作者: 松鹰] -[阅读: 1548]
《 字+字- 页+页- 原文 对照文本 字+字- 页+页- 》
1
1
次日下午。Y区公安分局，六楼刑警队办公室。
2
案情分析会。十余名穿便衣的队员，围在条形会议桌的三面，崔队坐在桌首主持。
3
沿着办公室的两壁，右侧一溜桌子上并列着五台电脑，左侧立着一排装资料和设备的铁柜。墙壁上挂着大幅市区地图，屋角有饮水机和一架黄色体重秤。这里既是刑警队的大办公室，又兼案情分析的会议室。
4
崔大钧见人来齐了，宣布开会。
5
“我们现在开会研究一下胡国豪意外死亡的情况，请大家积极参加意见。根据昨天现场勘查掌握的情况看，可以初步认定胡国豪是死于‘游泳意外’，属于事故死亡。但由于存在几个疑点，目前还不能完全排除‘非事故死亡’的可能。鉴于胡国豪是一个有社会影响的重要人物，分局领导指示抓紧进行初查，要求我们尽快查明真相。”
6
环坐在长条桌周围的刑警们，神情严肃。
7
“初查工作由我负责，成员暂定姚莉和小川，需要时再增加。”崔队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说道，“下面请小田先介绍一下验尸情况。”
8
刑侦技术处的法医田青坐在崔队的左侧，穿深蓝色T恤，秀琅眼镜，显得斯文而沉稳。他打开面前一个灰色塑料夹，抬头看了看大家，从容说道：
9
“死者身高一百六十八厘米，头朝岸匍匐在沙滩上，上身赤裸，下穿红色鳄鱼牌游泳裤。检查死者胸部有尸斑形成，呈暗红色，指头重压退色。死者眼角膜浑浊，双瞳孔散大约零点五厘米，眼结膜充血，可见出血点。此外，死者的呼吸道和肺内吸进大量海水，鼻孔有蕈形泡沫。蕈形泡沫是一种生活反应，它是生前溺死的一种典型症状。”
10
警官们专注地听着。
11
田法医是上海医科大学的本科毕业生，从事法医工作五年，很敬业。
12
他认真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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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尸表检验，可以初步确定胡国豪是死于溺水。死亡时间在24日晚上11点至25日凌晨1点之间。至于溺水而死的原因，最大可能是在游泳时心脏病突然发作。死者的面孔青紫，嘴唇发绀，指甲呈淡青色，这些都是心肌梗塞的典型症状。据崔队他们调查，胡国豪生前确实患有冠心病，这也得到证明。所以胡国豪在海里游泳时因为突发心肌梗塞导致溺死，是合理的解释。另外，死者全身无任何暴力性损伤。只是在死者左胸部乳头下方，有一处三厘米长的划伤，像是有尖的锐器所致。死者身穿的游泳裤，臀部左侧有条轻微的挂痕，用放大镜看像是新挂的。此外，没有其他异常发现。”
14
“那个挂痕会不会是防鲨网挂的？”崔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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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田法医回答，“我问过小梅沙旅游中心，防鲨网的材料是一种特制的绳子，不是铁丝网。”
16
“唔。”崔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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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警官第二个发言。他穿一件米色T恤，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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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场勘查情况看，胡国豪的死因，的确如田法医所分析的。但是我和姚莉走访了大梅沙和小梅沙的相关人员，发现存在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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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简单叙述了走访大梅沙酒店和小梅沙周边环境的过程，提出一个重要质疑：
20
――胡国豪的外衣究竟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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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豪景大酒店服务员说，胡国豪在餐厅吃饭时穿的是橄榄色翻领T恤、白色休闲西裤。如果他是在大梅沙海滩下海游泳的，那他的T恤和西裤，要么脱在豪景大酒店套房里，要么会存在海滨泳场的寄存处。可是这两个地方都没有找到。”
22
小川环视众人，说出自己的判断――
23
“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他的衣裤被人拿走了；另一种可能，胡国豪并不是在大梅沙下的海。”
24
“这倒不是没有可能，他的尸体是在小梅沙海滩发现的。说不定他是在小梅沙下海的……”发表看法的是刑警队的靓仔郑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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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可能性存在。”有队员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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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小川对面的姚莉，提出了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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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让人奇怪的是，为什么在小梅沙也没有找到他的外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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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浅桔红色短袖衫、牛仔裤，端庄之中显出几分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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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郑勇托着下巴作思考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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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本案最大的一个疑点，”崔队说，“胡国豪的衣裤总不可能自己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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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笑。崔队又点燃一支烟，接着说：“另外，胡国豪的死因也有值得分析的地方，下面由小田说说验尸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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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法医摸摸秀琅眼镜的镜框，先说明一句：“根据进一步的分析，我们发现有两个细节难以解释。”
33
他看着面前灰色塑料夹中的验尸报告，提出了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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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说说阿司匹林的问题。临床大量冠状动脉造影和尸检发现，许多急性心肌梗塞患者，在冠状动脉里都发现有血栓。这表明血栓形成是急性心肌梗塞的促发因素。阿司匹林最早是用来治疗感冒的良药，也有用来治风湿性关节炎的。后来，流行病学调查发现，长期服用阿司匹林的风湿性关节炎患者，极少得冠心病的。经过医学工作者的研究，才发现阿司匹林具有明显抑制血小板的作用。这以后，阿司匹林身价倍增，成为治疗冠心病的常用药品。
35
我们从市总医院调阅了胡国豪的病历，发现他作过冠状动脉造影，确实有血栓记录。也就是说，他患的心脏病是血栓形成引起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但问题是，从胡国豪胃里检测的药品成分，表明他一直在服用阿司匹林，而阿司匹林是一种很有效的血小板抑制药，为什么胡国豪还会突发心肌梗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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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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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姚莉突然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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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她似乎有所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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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莉停顿了几秒钟，环顾全场，然后抛出了她的惊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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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存在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胡国豪游泳过于劳累，而导致心肌梗塞突发；而另一种可能，就是遭遇了巨大的惊恐。”
41
“哦？”众人哗然。
42
“比如，”姚警官捋了捋额前的秀发，接着说，“遭到鲨鱼的突然侵犯或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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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他胸口的伤痕，就是那个鲨鱼的牙齿咬的？”郑勇冷不丁插上一句。
44
有人嬉笑。
45
“严肃点！这是案情分析会。”崔队拍手喝道。
46
“当然，”姚警官不动声色，继续谈道，“也不排除有遭到人为恐吓的可能，这恐吓的人应该就是凶手！我的发言完了。”
47
她目视着崔队，款款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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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接着说？小川，你怎么看？”崔队点名。
49
“姚莉分析得有点道理。劳累、鲨鱼、凶手，……但我更倾向是凶手。”小川旋转着手中的茶杯答道。
50
“为什么？”崔队追问徒弟。
51
“我也说不上，只是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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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不等于想当然，它需要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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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国豪胃液里有过量的安眠药残留物，就是疑点。”小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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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田，你解释一下过量的安眠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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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队拍拍田法医肩膀。
56
田法医环视众人，解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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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国豪胃液和血里检测出过量的安眠药残留物，其成份是氯丙嗪，也就是冬眠灵。这是近十余年来广泛使用的非巴比妥类催眠镇静药。”田青谈到安眠药的名称、剂量等，“氯丙嗪属于一种强安定药，其主要作用为抑制中枢神经系统，急性中毒者开始有暂时的兴奋，继而嗜睡，共济失调，震颤，昏迷，呼吸减慢，以至发生重度休克或因惊厥而窒息……氯丙嗪的中毒浓度通常在每毫升五微克以上，严重时可因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在胡国豪的血液里，氯丙嗪浓度为每毫升四点二微克，明显超过正常剂量，虽然尚未达到中毒量，但足以使其嗜睡、昏迷。”
58
“但是，根据他太太提供的情况，胡国豪有超量服安眠药的习惯，胡的秘书阿英也证实了这点。”崔队说，“所以仅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59
“那就应该解剖尸体！”小川警官脱口而出。
60
在场的警官情绪为之一振。
61
“胡国豪可是深圳一个重量级的人物，你小子想解剖就解剖啦！”崔队打压徒弟。
62
“崔队，我觉得小川这意见应该考虑。”姚警官支持小川。
63
“这我早想到了，”崔队说，“可是胡国豪太太不同意尸体解剖。”
64
根据有关刑事规定，非刑事案件的尸体解剖，必须得到家属的签字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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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太不同意！什么理由喃？”
66
“她说老胡既然已经死了，希望他全身而去，不忍心再糟蹋他的遗体。这话嘛也符合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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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她也认为胡国豪是死于游泳意外。”小川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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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认为’，不如说她是‘相信’……”崔队似乎话中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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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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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动脑筋想想看？”
71
崔队给对面的队员扔过去几支烟，顿时，会场有几根烟囱冒起白烟。这位刑警队长的烟瘾特大，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目光锐利地盯着小川。
72
“你是说，她宁可相信胡国豪是‘死于游泳意外’……”小川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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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有这个感觉。”这是崔队询问死者遗孀时的一种直觉。他总觉得，朱美凤说“他老说自己是铁打的金刚”那句话时，表情颇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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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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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分析一下哈，”崔队两眼炯炯地环视众人，“胡国豪死亡，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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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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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太！”有人喊道。
78
大家恍然大悟。
79
“对，胡国豪拥有地豪置业54%的股份，他没有儿女，前妻离异，父母早年去世，所以胡一死，从法律角度讲这些股份就是朱美凤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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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齐声惊呼。
81
“所以，不管胡国豪是不是死于‘游泳意外’，对朱美凤来说获利的结果是相同的。”
82
“如果胡国豪是死于‘非事故死亡’，或者明确说就是‘他杀’，朱美凤应该是最大的嫌疑人，聪明的她肯定不会轻易同意解剖尸体；”崔队分析道，“如果胡国豪确实死于‘游泳意外’，她自然会认为解剖尸体没有必要。”
83
“胡国豪的死，还有两个最大的受益者。”崔队继续说。
84
警官们全神贯注瞅着队长。
85
“一个是地豪的周正兴副总裁，”崔队清了清嗓子说，“他是地豪的第二大股东，据公司的员工反映，他是集团里的本地派头头，一直觊觎着胡国豪的宝座，而且他与胡国豪在经营上存在重大分歧，坚决反对胡国豪投标‘田东坝’。”
86
小川警官接着介绍从地豪员工了解到的情况――
87
据说“田东坝”这块地有一百六十亩，位于盐田疗养院东侧，距海滨只有几百米，是一块风水宝地，价格低但风险也很大。因为盐田的交通是个老大难问题，年年有人提，每年都要被媒体曝光。交通问题不解决，直接影响到深圳东海岸的房地产开发。盐田与莲塘只隔一个隧道，每平方米房价却差了近一千元。胡国豪却执意要把这块地开发成大型“海景豪宅别墅住宅区”。
88
就在事发前几天，周正兴还同胡国豪大吵过一次。胡国豪在公司里大权独揽，富有冒险精神，周正兴为人低调，做事比较谨慎。平时他们只是面和心不合，但这次也许是因为经营策略的严重分歧，导致了两人公开冲突。
89
有人听见周正兴说：“‘田东坝’看起来是块肥肉，其实是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90
“别说鸡肋，就是骨头我也敢啃！没有啃骨头的精神和魄力，那来的成功！”
91
“我不赞成拿公司的存亡去冒险。”
92
“没有冒险精神，能有地豪的今天吗！”
93
“反正我不赞成收购‘田东坝’。”周正兴态度强硬。
94
“那好，交董事会表决吧。”胡国豪冷冷地说。
95
谈话破裂。周正兴悻悻地推门出来，正好撞见市场营运部黄宏利总监。黄见他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第二天，胡国豪同周正兴大吵的事，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96
小川警官解释：“根据地豪置业的情况分析，胡国豪意外死亡，最有可能继任总裁的人就是周正兴。”
97
崔队接着点出第三个“受益人”。
98
“胡国豪的死，另一个受益人是大东地产的老总洪亦明，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他是24号傍晚最后一个见到胡国豪的人。更重要的原因是，大东地产是‘田东坝’的几个投标商中唯一可以与地豪匹敌的竞争对手。盐田那块地皮的拍卖竞投，业界普遍认为，最有雄心拿到的就是地豪和大东两家。胡国豪一死，‘田东坝’极有可能成为大东地产的囊中之物。”
99
刑警们的情绪个个兴奋起来。
100
案情分析会初步结论：如果胡国豪是非“事故死亡”，嫌疑人（最大的获利者）最可能的是三个――
101
1、胡国豪的太太朱美凤；
102
2、集团内部的副总周正兴；
103
3、胡国豪的商务竞争对手、大东房产公司老总洪亦明。
104
最后崔队作总结，布置下一步侦查工作。
105
“为了进一步查清胡国豪的死因，我马上向局里请示，对胡国豪的尸体进行司法解剖。”
106
崔队合上笔记本，声音洪亮地部署任务。“小川和小姚紧急出动，查清朱美凤、周正兴、洪亦明三人24号晚11点到25日凌晨1点的情况，确认有无‘不在现场证明’。”
107
“是！”小川、姚莉领命。
108
2
109
南园名典咖啡茶座。绿色情调。门面不大，但里面的装修陈设很雅致。
110
聂风在二楼临窗的一张棕色木桌前坐下，穿绿短套裙的女招待送上一杯冰水。
111
“先生需要什么？”女招待系着马尾辫，口气热情。
112
“我要杯咖啡。”聂风说。
113
“我们这里蓝山咖啡很地道。”马尾辫推荐。
114
“好吧。”
115
聂风对咖啡没有偏好，但听说过“蓝山”是咖啡的名牌，不仿品尝一下。
116
不一会儿，马尾辫端来溢着热气的咖啡。咖啡用白骨瓷杯盛装，深棕色泽，气味香醇。聂风剥开绿色小纸袋加糖，又加了一点名典奶精，用小钢勺轻轻搅动。
117
马尾辫伫立一旁，脉脉地望着他。她长着一张圆脸，小眼睛、蒜头鼻，模样挺像家里的小保姆。聂风瞅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118
“先生，就你一个人吗？”
119
“我还有一个朋友。”
120
“是小姐？”
121
“一个警官。”
122
“哦。”
123
聂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感觉味道香淡，微微的酸味，和在天府喜来登酒店喝过的自助餐咖啡有点像。蓝山咖啡号称“咖啡中的贵族”，也不过如此。
124
“有的酸哩。”他说。
125
“先生，蓝山的风味就是微微带酸。”马尾辫说，像是解释，又像是在赞美蓝山。
126
这时，小川警官穿着便装急匆匆走进来，聂风隔着桌子向他招手。
127
“不好意思，下午开案情分析会。我来晚了！”小川警官在聂风对面落座。
128
“没什么，我也刚到一会儿。”
129
“先生，你朋友要点什么？”马尾辫朝聂风嫣然一笑问。
130
“也来一杯咖啡吧。”小川警官说。
131
“是要‘蓝山’，还是‘炭烧’？”马尾辫侧头问他。
132
小川接过精致的菜谱，扫了一眼，点了最便宜的一种。
133
“就要‘名典热咖啡’吧！”
134
待女招待离去，小川警官憨厚地问：“聂记者住在什么宾馆？”
135
“住出版局招待所，比宾馆便宜。”
136
“这地方环境不错。”小川环视四周。
137
清新的绿色招牌，椭圆形名典标志，温馨的音乐，体贴的服务，所有这些似乎构成了一个品牌的特点。亚麻布色窗帘轻轻拉起，透过玻璃窗，可以俯视楼下川流不息的车影。
138
“我挺喜欢这里。”聂风说。
139
“约我出来不光是喝名典咖啡吧？”
140
“咖啡当然是主题，副题嘛，是顺便了解一下胡国豪的案情。”
141
“昨天在地豪大厦，我就发现聂记者对胡国豪的死很关注哇。”
142
“你叫我聂风就是了，”聂风沉吟了一下，坦诚地说，“怎么说呢，也许是职业敏感吧，我感觉胡国豪的死因没有那么简单……再有，胡国豪是我们刊物下一期的封面人物，报道文章是我采访的，他突然死亡，我必须给刊物和十几万读者一个交代。”
143
“对于胡国豪的死因，我也有同感！”小川警官有点兴奋，“不过，目前还没有重要线索。”
144
“‘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线索也是这样吧。”聂风瞅着小川，随口而出。
145
“这是罗丹的名言，”小川警官钦佩地说，“有道理。”
146
“你是哪个警官学校毕业的？”聂风问他。
147
“西南高级警官大学，前年毕业应聘到深圳来的。”
148
“西南高警？”聂风眼底流露出一种亲切感。
149
“你去过我们学校吧？”
150
“岂只是去过，”聂风回忆道，“那地方我太熟悉了！我的少年时代就是在西南高警大院里度过的。国字楼、打靶场、警体馆，哪个地方没留下过我聂风的脚板印啊……”
151
“这么说，你们家就住在高警大院里？”
152
这时，马尾辫端着热气飘逸的咖啡过来。
153
“先生，你要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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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小川警官示意她搁下，目不转睛地瞧着聂风。
155
马尾辫放下咖啡杯，脉脉瞅了一眼聂风，转身离开。
156
“算你猜对了！后来我考上四川C大新闻系，就离开了高警大院。”聂风说，“毕业后干采编、当记者、作自由撰稿人，没有什么长进，一晃快十个年头啦！”
157
“我想起来了！”小川警官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两眼闪闪发光：“怪不得第一天见到你，我就觉得有点面熟，你认识……聂东海校长吗？”
158
“认识。”聂风点头，口气很平常地说：“他是一个老顽固，是我的――家父。”
159
小川警官嗖地站起来，向聂风行了个军礼。
160
“向聂校长问好！”
161
邻座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162
聂风环顾了一下左右，笑了起来，“坐、坐，我代表不了我老爸。”
163
“那是，那是。”小川警官赧颜地坐下。
164
“我再声明一下：我是我，我爸是我爸！你要替我保密。”
165
“那是，那是。”小川警官连连点头。聂东海是西南高级警官大学校长、全国着名法警专家、一级警监警衔，在刑警界和学员中威信极高。
166
从这一刻起，聂风和小川之间的心理距离变成了零。不知为什么，两人心里萌生了一种老乡加同门兄弟的特别感觉。
167
“这就好了，聂哥有什么需要了解的，你尽管问。”
168
“我知道警方有警方的规矩，涉及保密的内情你可以不讲。我的目的，只是想找出事情的真相，这也是一个记者的天职。不管是什么原因，胡国豪的死显得太突然……”
169
“我也是这样认为。”小川警官附和。
170
“你们一定开过案情分析会了，对吧？”聂风端起杯子，示意小川喝咖啡，然后自己呷了一口说，“如果胡国豪死于‘他杀’，最大的嫌疑人有三个，他们是周正兴、朱美凤、洪亦明。对吧？”
171
“你是怎么知道的？”小川警官很惊讶，端起的咖啡杯在嘴边停住了。
172
“喝，”聂风冲他点点头，解释说，“这是推理的惯例，不难想象，因为周、朱、夏三人是胡国豪死亡的最大受益者。周正兴是地豪置业的副总，地豪的第二大股东，据有关资料透露，胡国豪的股权占54%，周正兴的股权为36%，剩下的10%股权属于集团的管理层。地豪置业在深圳成立起家时，胡国豪投的是三千六百万元注册资金，周正兴出的是一块地皮。后来事业做得越来越大，靠的是胡国豪的魄力和敢闯敢干，也靠周正兴的本地人脉和各种关系。但周正兴为人低调，看不惯胡国豪的飞扬跋扈，也不赞成胡国豪过于冒险的经营策略。因此酿成两人的矛盾，后来竟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173
“聂哥怎么调查得这么清楚？”小川警官从心底感到佩服。
174
“这没什么，采访胡国豪之前，我专门收集过地豪置业的背景资料，”聂风冲小川挤了挤眼，“一个好记者必须有猎狗的鼻子。”
175
小川警官心想：“一个好警官也应该是条猎狗。”
176
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问道：“那你为什么把朱美凤排成第二嫌疑人呢？”
177
“是吗？我没有说朱美凤是第二呀。”聂风露出俏皮的微笑，“当然，胡国豪一死，那54%的股权就属于她了，她应该是最大的受益者。不过公司员工反映，她是六年前同胡国豪结婚的，原来是深圳最大一家卡拉OK厅的小姐，歌唱得好，人又特别漂亮。给她捧场的大款至少有一个排，但她洁身自好，一直保持着女性的自尊。后来跟了胡国豪后，胡出资开了一家美容院，让她打理。平日她从不过问胡国豪的事，也很少到公司来。老公究竟有多少资产，她恐怕都弄不清楚。”
178
“唔，是这样。”小川警官若有所思。
179
“至于大东房地产的洪亦明，你们也知道，据说他是地豪置业最大的商业竞争对手，又是6月24号傍晚在大梅沙最后一个见到胡国豪的人，”聂风继续往下说，“对他的怀疑完全是符合逻辑的。”
180
“符合逻辑？”小川警官有些不解。
181
“对，”聂风颔首，暗示小川道，“我想，大梅沙那顿最后的晚餐上，他同胡国豪究竟谈了些什么，应该是最重要的线索！”
182
“谢谢聂哥的提醒！”小川警官明白了这话的重要。他同时有点自责，挠挠头。案情的背景聂风几乎了如指掌，自己这个办案警官，反倒很多情况没有考虑到。
183
“喝，咖啡都快凉啦，”聂风大度地转移话题，笑着问，“你们崔队人怎么样？”
184
“是个很棒的警官，从基层派出所一步步干起来的，破过不少大案。就是脾气不大好……”
185
“爱训人，是不是？还有点惟我独尊。”聂风调侃道。
186
“崔队其实心眼儿挺好的，就是……”
187
“你别护着你们头儿了，我是说着玩的！回去向崔队长带个话，就说我希望参加侦破此案的跟踪报道，行吧？”
188
“行，行，这没问题。”
189
“另外，你能不能再帮我个小忙？”
190
“行，聂哥发个话就是了。”
191
“我想看一下胡国豪的遗体，不过这事最好别让你们崔队知道。”
192
“这没问题。胡国豪的尸体现在停放在丹竹头殡仪馆里。”
193
“那地方远不远？”
194
“挺远的，不过有车好办。我今晚就带你去看，晚了可能就要送到公安医院解剖了。”
195
“很好！”聂风点头。
196
小川警官没听出来他的意思是指看尸体，还是指解剖。
197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聂风指着咖啡杯垫纸上椭圆形的名典标志。
198
“这个Logo，挺有意思。”
199
“是吗？”小川移过标志，端详了一下。
200
绿色椭圆边框，两片微倾的绿色竖条，右边立着一个绿色小椭圆，中间开缝。
201
小川想了想说：“左边的绿条象征茶叶，右边的开缝小椭圆是咖啡豆。”
202
“你真聪明。”聂风称赞了一句，两眼露着狡黠的光亮瞅着他，“再瞧瞧！”
203
小川看着标志，皱起眉，像个做智力测验的小学生。
204
“看出来了吗？”
205
“没有。”年轻警官摇头。
206
“‘110’嘛！”聂风一语道破。
207
“哎呀，真是太像啦！”小川击掌。
208
“你们刑警平常那样辛苦，抽空可来这里聚聚，当作警官英雄们的俱乐部哦。”
209
“你这么一讲，感觉这地方还满亲切的。”小川左右环顾。
210
“好啦，小妹，埋单！”
211
聂风向伫立廊柱旁的女招待挥挥手。
212
马尾辫会意，去到收银台。
213
“还有一个人，”聂风这时像是想起什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说，“也需要了解一下。”
214
“哪一个？”
215
马尾辫含笑过来，递上帐单。
216
聂风瞟了一眼帐单，掏钱。两杯咖啡，蓝山四十、名典热咖啡二十，共计收费六十元，不愧是深圳标准。
217
两人起身。女招待鞠躬欠身：“欢迎先生下次光临！”
218
“这人是胡国豪的助理，钟涛，”聂风一边下楼往门外走，一边说，“他给我的印象其实不错，不过胡国豪出事那天，他也在小梅沙。”
219
“是吗？我们怎么不知道！”
220
小川警官感到惊奇。
221
“是钟涛自己亲口告诉我的，6月24号下午他搭的胡国豪的车，车到大梅沙豪景大酒店时胡国豪先下车。接着，司机开车把他送到小梅沙，然后开车回城的。那天是他们的校友会，有七个在深圳工作的老同学在小梅沙海滨烧烤中心聚会，通宵达旦。”
222
“胡国豪的司机怎么没提起过？”小川警官纳闷。
223
“我已找小刘司机核实过了，他说钟涛经常搭胡国豪的车，他没当回事，警察也没有问过。”
224
小川想起当天的现场，崔队只顾叫小刘辩认死者是不是胡国豪了，谁也没有在意或是没有想到胡来时车里是否还坐了其他人。
225
“他说了那七个同学的名字吗？”
226
“这可是你们警方的事罗，不难调查嘛。”
227
“这个情况我回去就向崔队汇报。”
228
“不要说是我说的。”
229
“明白。”
230
小川打开停在门外的捷达警车，两人钻进车里。
231
点燃引擎，车朝着路东扬长而去。
232
丹竹头在深圳北面的布吉镇，背衬一脉小山岭。车到达殡仪馆时已是暮色苍茫。
233
车径直开进大门，绕过一条水泥路，在管理处办公室前停下。小川警官向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管理人员出示了警察证件。
234
“这位是报社的记者，我们想再看一下12号胡国豪的遗体。”
235
“我们晚上一般不接待。”管理员从镜片后面瞄了一眼聂风。
236
“明天我就要回四川了，拜托您老人家！”聂风含笑鞠躬。
237
“啊，我有这么老呀？”管理员哑然失笑，其实他还不到四十岁。
238
“嘿、嘿，这是尊称您嘛！”小川警官涎着脸。
239
“随我来吧！”
240
眼镜被打动了，带着他们穿过松柏林荫，去到一间绿顶白墙大屋。
241
用钥匙打开铁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里面是停尸的冷库，显得空荡荡的，面对铁门的整面墙壁，排列着一个个金属格子门，在日光灯的映射下，发着幽幽冷光。在这里，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
242
眼镜在一个标有“12”号的格子前停下来，戴上帆布手套，用力拖出有两米长的金属匣子，揭开覆在上面的白布单。
243
随着一股冷气袭来，胡国豪的尸体裸现在面前。
244
“哦，是他！”
245
尽管有思想准备，聂风还是感到一种灵魂的震颤。
246
在这个冰冷的铁匣子里躺着的躯体，就是曾在南国房地产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地豪二十四层的豪华办公室里指点江山，霸气十足，而又不得不让人折服。
247
然而，如今他却孤独地躺在冷冻的铁柜里，只剩一具驱壳。
248
在一刹那，聂风脑海里掠过雪莱的诗句：
249
我遇见一个来自古国的旅客，
250
他说：有两只断落的巨大石腿站在沙漠中……
251
附近还半埋着一块破碎的脸；
252
他那皱眉，那瘪唇，那威严中的轻蔑和冷漠，
253
在表明雕刻家很懂得
254
那迄今还留在这岩石上的情欲和愿望……
255
“聂记者，你在想什么？”小川警官觉察到聂风奇特的眼神。
256
“哦，没什么。”聂风恢复了镇定，低头观看胡国豪的尸体。
257
也许由于死亡时间和冷藏的关系，胡国豪的皮肤色泽灰白，显得有些浮肿。他那扁大的虎鼻，那粗犷的宽脸，依然像是咄咄逼人，只有那对透着狡黠和野心的小圆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258
聂风的视线沿着死者的头颅、面部缓缓向下移动，在左颊的地方停顿了一下，后来停留在尸体的左胸部位。在靠近乳头处下方，有几条清晰的划痕，仔细观察像个“山”字形，但又不全像。也许是被海水浸泡的缘故，创口没有血迹，在皮下只残留着隐隐的紫色。
259
聂风注目这奇怪的划痕，若有所思。
260
“真有点奇怪！”他自言自语道。
261
“会不会是海蛰扎的？”小川警官犹豫地说。
262
“像海蛰吗？”聂风没有遭遇过海蛰的青睐。
263
“不敢肯定。”小川警官。
264
在大鹏湾海水里游泳，偶而会遇到海蛰，那是一种透明的软体动物，神出鬼没，来去无踪，扎一下像针刺般痛。但胡国豪胸口的伤痕实际上并不大像海蛰所致，海蛰致伤会起一串小疱，而胡国豪胸部的像是硬物划的。
265
“游泳淹死的人，身上经常会留下瘀伤。”眼镜管理员尸体见得多了，不觉为奇。“也可能是死前挣扎时被礁石划的。”
266
“唔，谢谢你的指点。”聂风恭维了他一句，趁眼镜还没有回过神来，即掏出随身带来的宾得牌928型相机，拍了两张划痕的特写。
267
“哗，记者的相机很高级哦！”
268
“一般般，”聂风故作谦虚，傻笑道，“傻瓜相机拍起来不用对焦。”
269
小川警官捂嘴窃笑。
270
“小川警官，你看可以了吗？”聂风转过头问他。
271
“可以了。”小川正色道。
272
三人从冷库大屋出来，聂风问眼镜：“12号遗体哪一天火化？”
273
“原来安排的是7月2号，现在不知改不改期了。”
274
“是家属提出来的吗？”
275
“下午刚接到你们公安局通知，说是注意保存尸体，可能要进行医学解剖。”
276
聂风和小川警官会意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277
“人都死了，还要在肚子上花几刀，真是作孽啊！”眼镜嘴里唠叨着。
278
暮色中，几只昏鸦在塔柏枝头呱噪。
279
3
280
美凤美容院。一辆红色宝马车在门口悄然停下。
281
车门打开，穿一袭白色风衣的朱美凤走出来，手里拿着紫色小坤包。
282
小川和姚警官迎上去。
283
“你好，胡太，”小川警官客气道，“我们有情况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
284
“请进来谈吧。”朱美凤没有表情。
285
“胡太，里面谈不方便吧？”姚警官暗示。
286
“没有什么。”朱美凤淡淡一笑，然后招呼两人随她进门。
287
“朱经理好！”两个穿粉红工装正给女宾做美容的小姐抬起头来。
288
朱美凤随意点点头，把两位警官带进经理室。
289
经理室大约十平米，桃木桌子、欧派沙发，色调和布置都显得典雅。
290
“请坐。”朱美凤示意小川和姚警官坐沙发，自己在桌子后面落座。在她身后的玻璃橱里，摆着两排精巧的进口化妆品样品。
291
“是这样，”小川警官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想了解一下，6月24日晚上11点到25日凌晨1点，你在什么地方？”
292
“是调查我的‘不在现场证明’吧！”朱美凤反应非常平静。
293
“这是警方的例行调查，请你理解。”姚警官矜持地说。
294
这时，一个穿粉红工装的胖脸女孩推门进来，给客人送上两杯袋冲红茶，然后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295
“老胡那天去大梅沙，是单身去的，我没有同行。”
296
“为什么胡国豪到大梅沙度周末，你不和他一起去呢？”姚警官插话问。
297
“大梅沙我好久没去过了，我对游泳和冲浪没有兴趣，”朱美凤解释说，“24号那天，我母亲身体不适，风湿病犯了，老人家从香港打来电话，叫我去看她。”
298
小川与姚警官相对而视。
299
“这么说你去香港了？”
300
“是的，我是中午12点20分乘的中汽公司从文锦渡到九龙的大巴。第二天上午8点多，我突然接到小刘电话说老胡出事了，急赶着乘中汽大巴返回文锦渡的。”
301
“是哪一班大巴？”
302
“大约是10点20分。”
303
“能够给我们提供证明吗？”
304
“可以。”
305
朱美凤打开紫色小坤包，从里面取出护照本，递给小川警官。
306
在护照的塑封内层，夹着两张大巴车票。小川拿出来瞄了一眼，是往返深圳文锦渡、香港九龙太子站的汽车票，顺手交给搭档。姚警官掏出笔，把车票上面打印的日期和时间记了下来。
307
小川警官翻开护照本的内页，仔细审视。上面盖的进出关的蓝三角印鉴，时间清晰。他与姚警官会意地对视了一下。
308
小川警官把护照本还给朱美凤。
309
“谢谢你向我们提供的情况。”
310
“不客气。”
311
两位警官起身，告辞出来，乘上捷达警车。
312
“看来朱美凤提供的‘不在现场证明’是真的。”姚警官说。
313
“的确无懈可击，”小川警官好像在琢磨什么，右手打燃引擎说：“不过，时间太巧了。”
314
“你注意到没有？这个女人的反应好像特别冷静。”
315
“我觉得不单纯是冷静，倒更像是……冷漠。”小川警官说。
316
“冷漠？”
317
“对，冷漠。下一个目标去哪？”
318
“找周正兴吧。”
319
“好！周副总。”
320
小川警官一踩油门，警车向深南东路疾驶而去。
321
地豪置业大厦。二十四层大楼的蓝色玻璃墙上映着斑斓的霞影。
322
小川和姚莉警官快步走进大厅。
323
两人向门卫出示证件，走进电梯。
324
二十四层总裁办公室。阿英在外间的秘书室接待两位警官，礼数周到地沏上红茶。
325
“我们找周副总，想了解一些情况。”小川警官说明来意。
326
“周总出差了。”
327
“周总出差了？”小川大感意外。
328
“去哪里了？”姚警官追问。
329
阿英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内线：“阿梅，知道周总出差去的哪里？哦，哦，知道了，谢谢，没有什么……”
330
“周总去上海了，今天早晨的航班。”她回答。
331
小川与姚莉感到诧异。
332
阿英补充道：“周总的秘书说，周总去上海是临时决定的，走得很急，大概是商务活动，但不知道是同谁见面。”
333
“现在能和他联系上吗？”
334
“我试试。”
335
阿英拨打周正兴的手机号，拨通了，但没有人接。听筒里传出程式化的女音：“你的呼叫已转入语音信箱……”。
336
小川与姚莉面面相觑。
337
姚莉无奈地作了个手势。
338
“他不会潜逃吧？”小川警官与姚莉低语。
339
“不至于，那不等于不打自招吗？”姚莉摇头。
340
“这样吧，”小川警官对阿英说，“请你们继续和周副总联系，有他的回音和消息，请立即通知我们。”
341
“好，我们一定配合。”阿英抬起一对明眸，里面透着淡淡的哀艳。在她的眼睑四周有一圈依稀的黑影。
342
姚莉心想，这女人一定为胡国豪的死很伤心。
343
“地豪置业这段时间还好吗？”她同情地问。
344
“不大好，人心不稳，外面的传言也很多……”阿英好像有些沮丧。
345
一位统领航空母舰说一不二的舰长突然倒毙，这艘巨舰甲板上的惊险混乱可想而知，更何况这个统领者死得又有点不明不白。也许谁也说不准，在惊涛骇浪中搁浅的地豪航母会驶向何方？
346
“两位警官，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阿英问。
347
“哦，谢谢！”小川警官对她的善意表示感谢。“钟涛在吗？”
348
“在，正在接待客户。”
349
钟涛的办公室在走廊对面，门虚掩着。
350
“哪里的客户？”
351
“深发展银行的陆总，好像是来追还贷的事。胡总刚死，他们就催上门了！”
352
阿英话中流露出不满。
353
小川警官抬腕看了一下手表，5点20分。
354
“我们等等吧。”
355
“这里有报纸。”阿英递过来几张特区报，然后推门出去了。
356
“谢谢。”姚莉说。
357
两人默默地待在办公室，姚莉随意地翻着报纸。
358
时间一秒秒地流逝。
359
蓦然，仿佛有口琴的声音从近处袅袅飘来，琴声的旋律像在哪里听到过，虽然说不上名字，却有一种恬静甚至伤感的韵味。
360
小川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声源。
361
“听见琴声了吗？”他小声问姚莉。
362
姚莉摇头。
363
小川警官一脸的困惑。
364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对面总裁助理办公室的门打开。钟涛送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出来，走在后面的胖子一脸傲气。
365
“请陆总放心，”钟涛不卑不亢地说，“等周总回来，我一定把您的意见转告他。”
366
“不能晚过下个月中旬。”胖子比了个手势。
367
“这您放心。”
368
钟涛答道。
369
把银行老总送到电梯口，钟涛折身回来，看见小川和姚莉正在门口等他。
370
“钟助理，我们想找你聊聊。”小川警官说。
371
“请里面坐。”钟涛把两位警官迎进房间。
372
总裁助理办公室面积不大，但布置紧凑，设备齐全，桌上摆着黑色电脑键盘和最新的液晶显示屏。
373
“刚才的客人是……”
374
“来讨债的。”钟涛说得毫不忌讳，一边给两位警官冲麦氏速溶咖啡，一边收拾桌子上的资料，“胡总一死，地豪的形象自然受到打击，银行怕贷款成为呆帐。”
375
“地豪贷了多少款？”小川警官好奇地问。
376
“谁也不知道地豪贷款规模究竟达到了多少？也摸不清地豪有多少资产。外面甚至有传言说，地豪置业已经资不抵债……”钟涛的回答出人意料。
377
“真的吗？”小川警官问。
378
“或许有点危言耸听，地豪可是省上的模范企业，”钟涛半认真半调侃地说，“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379
“那现在钟助理成了地豪的看门人了。”姚莉戏言。
380
“噢，我可没资格，”钟涛自嘲道，“胡总一死，地豪置业的老大就是周总了。负责经营的还有李副总。我们管理层这些高级打工崽，多半成了树倒后的猢狲……”
381
公司的人都知道钟涛是胡国豪的人，他说这话也许有所指。钟涛是胡国豪的助理、属于地豪置业的少壮派，与胡国豪关系密切。在集团内部都知道胡国豪对钟涛有知遇之恩，委以重任。作为胡国豪的亲信，他有一定竞争力。但要夺得集团领导权，显然实力不敌周正兴。除非他能争取到54%股权的继承人朱姐，也即胡国豪的遗孀作后盾。
382
“是这样，我们想了解一下6月24号的一些情况。”小川警官摊开笔记本，切入正题。
383
“哪方面的情况？”
384
“听说24号那天下午，你是和胡国豪同车去大梅沙的？”
385
“是的，我搭胡总的车一起去的，胡总在大梅沙下的车，我到小梅沙下的车。”
386
“你去小梅沙有什么活动吗？”小川单刀直入。
387
“是校友聚会。”钟涛点点头，回答说，“都是在深圳工作的原C大的同学，大家难得凑在一起，玩了个通宵。”
388
“是沙滩Party吧！一共有多少人？”姚警官问。
389
“七个人。”钟涛口气平淡。
390
“你们在小梅沙什么地方聚会的？”。
391
“不是审讯我吧？”钟涛笑。
392
“不好意思，这是例行调查，与胡总有关的人都要了解。”
393
姚警官口气婉转了点。
394
“聚会地点在烧烤场，大家从晚上8点一直玩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左右。”
395
姚莉和朋友去过小梅沙烧烤场。那地方有一百来个烧烤炉，每个炉可供八至十人烧烤，号称千人烧烤乐园。肥牛肉、羊肉、猪扒以及各色海鲜大虾、墨鱼仔、银雪鱼等一应具全，啤酒饮料、小食品种类也很丰富。她最喜欢吃烤墨鱼仔和煎小黄鱼。当夜幕降临，衬着暗蓝色的大海，烧烤场上一片喧声笑语，火光闪动，场面颇为壮观。
396
“半夜里有没有离开过现场？”
397
“有一阵。”
398
“是什么时候？”
399
“大约11点过离开过一会儿，我喝得太多，吐了。”
400
“钟助理能够提供这七个人的名单给我们吗？”小川问。
401
钟涛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棕色小笔记本，翻了几页，把几个校友的名字和电话写在一张便笺上。
402
小川警官接过便笺，上面写着六个人的名字：
403
傅彤张俊生
404
齐晓辉戴志强
405
丁岚罗薇
406
“只有六人？”小川不解。
407
“加上‘钟涛’，不是七人吗。”钟涛直愣愣瞅着他。
408
小川警官恍然大悟，忍不住笑起来。
409
听钟涛的口音，有明显的“川普”味。小川想起不知哪一本杂志里的话：“无论你走到哪里，在茫茫人海里，都可以凭一口标准的‘川普’，找到老乡和朋友。”
410
“钟助理也是四川人吧？”他问。
411
“是的。”钟涛答道。
412
“我们应该是老乡罗。”
413
“我老家在成都。”
414
“我是重庆人。”
415
“哦，你是重庆崽儿唆！”钟涛话中带着亲切。
416
小川警官忽然觉得钟涛的身上透着一种男子汉的魅力，那是四川人特有的幽默和豪气。
417
他试探地问：“我们刚听说周总出差了，是急事吗？”
418
“我也是刚从周总秘书那里知道的，好像走得很突然。”
419
钟涛似乎也不知周此行的目的。
420
“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小川警官问。
421
“恐怕不会吧。”
422
小川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
423
这时，他又听见有口琴的声音从附近飘来，琴声的旋律幽幽的，如歌如诉，像冰凉彻骨的泉水从心田里淌过。
424
小川的眉心颤动了一下。他闭上双眼，仿佛看见一缕蓝色的火焰总在眼前闪烁……
425
这支曲子是在哪里听到过，虽然记不起名字来，那种伤感的韵味却让人魂牵梦绕。
426
他转过头看了姚莉一眼。
427
“哦，时间不早了，我和姚警官该告辞了。”
428
“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二位到玖玖隆吃火锅。”钟涛脸上露出敦厚的微笑。
429
“谢谢。”
430
钟涛起身，准备送他俩。
431
在那一瞬间，小川发现钟涛蓦然立在原处，两眼望着窗外发直。
432
钟涛凝视窗外的表情奇特，他嘴角的肌肉微微颤动，手指发抖，桌子上的咖啡杯子竟被碰倒。那张粗犷的脸被窗外的晚霞涂上一层殷红，有点像一尊非洲图腾木雕。只见他的眼角噙着一点泪花。
433
小川顺着他凝神的方向望去。
434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引擎轰鸣从头顶掠过，透过浅蓝色玻璃，窗外有一架波音飞机，正迎着夕照向西南方向飞去，机翼的两端闪着一红一绿的小灯。由于飞得太低，看不清机尾上的航空公司标志。但飞机腹部横空而过的一刹那，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冲击力。
435
姚莉诧异地瞅着木然发呆的钟涛，感觉有些奇怪。
436
但钟涛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向两位警官点点头，算是为自己的失态表示歉意，表情有点尴尬，然后笨拙地扶起歪倒的咖啡杯子。幸好杯里的咖啡已经喝完，不然桌面上肯定会一片狼籍。
437
刚才那一刻顶多只有十秒钟，但给小川和姚莉留下的印象却异常深刻。
438
“他刚才的表现很反常。”在电梯里，小川对姚莉说。
439
“我也觉得有些异常，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440
“一架波音747客机，飞向黄田机场方向的。”
441
“波音飞机？”
442
“是的。”
443
姚莉摇摇头，一脸的困惑。
444
道德经
论语
孙子兵法
禮記
孟子
尚書
詩經
周易
简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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